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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猎 一年一度的 ...

  •   一年一度的北苑秋狝定在了九月中旬。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说是秋猎演武,实则是领着百官禁军巡阅围场,兼着考校骑射、整肃军容。按例后宫妃嫔也随行。沈戎身为中宫,自然是要随行的。
      北苑围场在京城西北百里外,连着燕山余脉,方圆几十里,秋草长得半人高,獐鹿野兔遍地都是。出行那日,队伍排得老长,最前头是开道的禁军,甲叶鲜亮;中间是皇帝的御驾与百官的车马;后宫妃嫔的车驾跟在后面,帷帘低垂。
      沈戎没坐马车。她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箭袖骑装,领口袖口都绣着细银的暗纹,长发用一根玉冠高高束起。身下一匹栗色小马,步子稳得很,她手搭在缰绳上,腰杆挺得笔直,只透着一股利落劲儿。和宫里那个病弱温婉的皇后比,倒像是换了个人。
      皇帝骑着一匹高头黑马,走在她身侧,本是和身边的裴寂说着围场布防的事,侧头瞥了她一眼,话都顿了顿。
      "往日倒小瞧了你。"他勒了勒马缰,等她走齐些,眼里带着点笑意,"朕还以为你连马都上不来,怎么从前没听你说过会骑?"
      沈戎微微侧过脸,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抬手掠了掠,笑道:"在侯府时,闲着没事让马夫教过两回,母亲总说女儿家舞刀弄枪的不成体统,便不常骑,生疏得很。"
      皇帝显然没疑心,只笑着说了句"待会儿围猎,你且在边上看着,别跑远了",便扬了扬鞭,领着前头的禁军,呼啦啦冲进了围场。
      秋猎头一日,手气最好的还是皇帝。日头偏西的时候,他亲自射中了一头壮硕的雄鹿,那鹿倒在草坡上,毛色油亮。禁军上前拖下来,按规矩取了最鲜的鹿血,盛在羊脂玉碗里,冒着点热气。
      这是北地传下来的习俗,猎得头鹿,鹿血要给最亲近的人喝,说是驱寒祈福,是顶大的脸面。皇帝抹了抹手上的草屑,笑着朝沈戎招手:"阿芷,过来。"
      沈戎策马上前,翻身下马,动作轻得很。周围的文武百官、命妇妃嫔都看着她,目光各异。
      "这碗鹿血,皇后替朕喝了。"皇帝接过玉碗,递到她手里,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带着点打猎出的薄汗。
      碗里的鹿血暗红,还泛着细沫,一股浓烈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沈戎端着碗,面上半点异色都没有,微微屈膝谢了恩,仰头便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腥气直冲头顶,胃里便是一阵翻涌,她强压着喉头的异动,放下玉碗时,嘴角还噙着笑:"臣妾谢陛下赏赐。"
      周遭一片称颂声,都道皇后娘娘好气魄,不愧是镇北侯府出来的女儿。周贵妃站在人群里,手里的绣帕绞得紧紧的,脸都白了几分。
      唯独赵淑妃,站在不远处,微微蹙了蹙眉。她目光落在沈戎端碗的手腕上,那手腕稳得异样,喝完这么烈的鹿血,连晃都没晃一下,半分不像常年抱病的人。
      当夜便在围场扎营。各宫的营帐依着位次,围着御帐一圈排开。秋夜的风凉,帐外烧着篝火,噼啪作响,巡夜的禁军脚步重重的,远远传过来。
      沈戎躺在帐中的毡榻上,胃里一阵阵犯拧。鹿血的腥气还卡在喉咙里,烧得心口发闷。春杏端了碗温热的小米粥进来,小声道:"娘娘,要不奴婢去请个太医?"
      "不用。"沈戎摇了摇头,声音有点哑,"你去帐外守着,别让人进来。我歇会儿就好。"
      春杏退下后,她撑着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蜡丸,捏碎了,倒出颗黑色的药丸,就着半杯凉茶咽了下去。这是鹰巢秘制的宁神解毒丸,虽不对症,却能压下翻涌的气血。
      药丸刚化开来,还没等她躺回去,帐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紧接着便是一阵喧哗,远远的,像是从西边营帐那边传过来的。
      "有刺客!护驾!"喊声炸开,跟着便是兵刃碰撞的脆响、人的喝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越来越近。
      沈戎翻身坐起,所有的睡意与不适退得干干净净。她没有喊人,也没有慌,第一反应是侧耳听。脚步声杂乱,至少有四五拨人,正朝着御帐的方向冲,沿途见人就杀,目标很可能是皇帝。但她这中宫营帐,保不齐也会被波及。
      她的手飞快探向褥子底下,摸出一柄三寸长的短匕,刀刃薄得像片柳叶,是她藏了一路的东西。握柄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身子微微压低,眼神冷得像冰。
      "唰"的一声,帐帘被人掀开,一个黑衣蒙面人撞了进来,手里提着柄钢刀,刀上还滴着血。一眼看见帐中只有个女子,二话不说,举刀便劈,刀风带着腥气,直扑面门。
      沈戎不闪不避,等刀锋离着面门还有半尺,才往侧边一滑,膝盖顺势抵住榻沿,身子一拧,整个人贴到了刺客身侧。刺客一刀劈空,力道没收住,往前踉跄了半步。
      就是这一瞬,沈戎手腕一翻,短匕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闪,精准地扎进了刺客的咽喉。刺客闷哼了一声,眼睛瞪大,似乎不敢相信这个看着柔弱的皇后竟有这样的身手。他想喊,喉咙里却只冒出血泡,手里的刀"哐当"掉在地上,身子晃了晃,重重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血喷出来的瞬间,沈戎早已往后退了半步,暗红的血溅在毡毯上,她身上半分都没沾到。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稳得很,连匕首都没晃一下。
      她飞快蹲下身,将匕首在刺客衣襟上擦干净,插回刀柄里,藏回褥子的最底层。又拢了拢衣襟,揉了揉眼角,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是一片惨白,眼里蓄满了泪水,连嘴唇都在抖。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皇帝焦急的喊声,带着点喘:"阿芷!阿芷你在里面吗?!"脚步声杂乱,他应该是带着人冲过来的。
      沈戎身子一软,顺着榻边滑坐在地上,正好坐在尸体旁边。她微微缩着肩膀,手死死抓着身前的毡毯,浑身都在轻轻发抖。
      帐帘再次被掀开,皇帝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手里还握着剑,头发都跑乱了。一眼看见地上的尸体,再看见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她,他剑都扔了,大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阿芷!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摸她的胳膊、肩膀,像是怕她少块肉。
      沈戎埋在他怀里,牙齿都像是在打颤,声音细得像要断了:"陛……陛下……臣妾好怕……他、他冲进来就拿刀砍……"
      "别怕别怕,朕在。"他紧紧抱着她,手掌拍着她的背,语气里满是后怕,"没事了啊,刺客都清了。没事了。"
      沈戎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的心跳,自己的心跳也很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一刀刺出去的瞬间,血液里久违的躁动翻涌上来。
      她在他怀里微微侧过脸,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那具尸体上。帐外的喊杀声渐渐平息了,篝火的光映在帐帘上,一晃一晃的。
      她慢慢闭上眼,把眼底那点锋利的笑意,死死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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