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5、陆昀的茶 茶已经凉透 ...
-
茶已经凉透了。
陆昀坐在老宅后院的石桌前。桌上摆着一把茶壶,两只茶杯。
一只搁在他手边,另一只端正地摆在对面,空空的。
这壶茶还是清晨泡下的,搁到这会儿早已失尽温度,他没有起身倒掉,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向对面那只空杯。
后院静得听不到一点人声。墙角立着那口老井,厚重的石板严严实实盖住井口,水泥封缝之间,漫出一层湿绿的青苔。
今天他回老宅,是为了取走祖父遗留的最后一批物件,几箱旧书和老照片,满满装了两只纸箱,安放在外面的走廊上。
搬完箱子之后,他便独自踱到后院,在青石石桌边坐下。
石桌年岁久了,桌面布着深浅交错的裂纹,缝隙里面嵌着早已干结的泥垢。
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裂痕,又缓缓收回了手。
对面这只杯子,原是祖父的。后院这套粗陶茶具,也是祖父留下来的旧物。
他还记得小时候,常常看见祖父就坐在这里喝茶。老人往往独自一人,一坐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喝茶的时候很少言语,只是一杯接一杯地续,茶水越冲越淡,也不肯换新茶叶,就那样慢悠悠喝下去,直坐到暮色漫上来,天黑透为止。
年少时的陆昀只觉得祖父性情沉闷。等到后来他长大,父亲卧病,他也时常独自回到这后院闲坐饮茶,沉默地对着一方天井,这时他才慢慢懂了。
原来那个时候,祖父心里,早已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他端起面前这杯凉茶抿了一口。浓重的涩苦在舌尖漾开,茶叶闷泡得太久。他放下瓷杯,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物件。是一把老旧的黄铜钥匙,齿纹细密繁复,钥匙柄上缠了一圈发黑的旧胶带。
这是方才整理旧书箱时,在箱底意外翻出来的。
老宅各处的门他全都试着开过,正门、侧院小门、地下室的铁门,没有一扇能被它打开。
他把钥匙翻转过来,胶带边缘微微掀起,底下的铜面上,浅浅刻着一个字:井。
陆昀捏着钥匙站起身,缓步走到井边。石板依旧严实地盖着井口。
他蹲下身细看,石板缝隙间的青苔,比上一回过来时,又厚密了几分。
伸手用力按了按石板,石板沉固在原处,纹丝不动。他将黄铜钥匙轻轻搁到石板面上。
金属落在青石之上,敲出一声极轻、转瞬消散的脆响。他直起身,没有再拾起钥匙,就让它留在那里。
转身回到石桌边重新坐下。对面那只空茶杯还摆在原位。
他提起茶壶,往杯中倾入已经放凉的茶汤。茶水自壶口缓缓淌下,颜色较之清晨已经浅淡不少,直到杯沿盛满。
他搁回茶壶,静静望着这满满一杯凉茶。水面平平稳稳,一枚茶叶静静沉落杯底。他枯坐片刻,抬手饮尽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一杯,浓重的苦味久久滞留在舌根。
对面那一满杯,他没有碰,也不打算倒掉。就让它搁在石桌上,任由茶汤慢慢自行风干。
而后他起身,搬起走廊上的两只纸箱,走出老宅。
沉重的铁门在身后 “咔哒” 一声合上。驱车返回市区的路上,车子途经墓园。
他没有停车,只是悄悄放慢了车速。墓园矮墙外的梧桐树,枝叶已是一片浓绿。他遥遥望了一眼那个方向,随即重新踩下油门,继续往前驶去。
午后,他把两大箱东西搬进自己的办公室。
一箱是泛黄的旧书,另一箱盛放各式老照片。
他打开照片箱子随手翻拣:祖父年轻时候留影,父亲儿时的相片,还有不同年代里老宅的模样。
翻到箱底时,触到一只没有封口的牛皮纸信封。
他拆开信封。里面躺着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张字迹泛黄的便条。照片拍摄的正是后院那口井。
彼时井口敞开,厚重的石板挪搁在一旁,井壁垂着麻绳,悬着一只老旧的木桶。
照片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下一行字:一九九七・春・取水。
旁边那张便条,是祖父的笔迹:井水不可饮。封。
他对着这张老照片静默许久。
一九九七年的春天,这口井尚且没有封死,还有人在井边打水。
取水的或许是周远平,或许就是祖父本人,亦或是别的什么人,只是这张照片拍下之后没过多久,这口井便被石板彻底封存了。
他把照片与纸条放回牛皮纸信封,拿起手机,翻出沈听晚的号码。
指尖敲下一行消息:“老宅旧书箱里找到一张井的照片。一九九七年春天的。井还没封。我放在办公室了。你要看就过来拿。”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搁在桌面,起身给自己重新沏上一杯热茶。温热的茶水入口,不复方才那股闷涩的苦味。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边,室外的阳光亮得晃眼。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
手掌轻轻搭在窗沿上,温热水汽袅袅升腾,在玻璃窗上晕开一小块朦胧的白雾。又饮了一口热茶,他回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整理那两箱从老宅带回的旧物。
夜色降临时,他才离开公司。车子驶过画廊所在的那条巷子口。画廊依旧亮着灯,橱窗里面陈列着画作。
隔着玻璃窗,他望见许念站在前台后面,垂着头,并没有向外看。陆昀在巷口短暂停顿几秒,终究没有下车进去。
车子一路驶回公寓。偌大的房子只剩他一个人。他把两只纸箱搬进书房,旧书一一摆上书架,装照片的箱子则放到书桌底下。之后他独自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空空的,这一回,他没有再泡茶。客厅的灯兀自亮着,窗外有风掠过,隔壁住户的晾衣架隐约传来细碎响动,他自己这套公寓本就没有阳台。他静静听了一会儿风的声响,站起身,关掉客厅的灯。
躺倒在床上。天花板干干净净,既无水渍,也没有裂纹。他合上双眼。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