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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举一反三 天光从窗纸 ...

  •   天光从窗纸后渗进来时,姚公瑾已经醒了。

      他没动。侧着身,半张脸浸在晨光里。他看了她很久。她睡得熟。脸颊贴着他的肩,呼吸又轻又暖。几缕头发散在他臂弯里,像细软的墨。他舍不得叫。也舍不得起。

      后来她自己醒了。

      她先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眼。她看见他。他正看着她。目光很深,又很静。像一池被晨光照透的水。

      她恍惚了一下,像还没从梦里抽身。然后,她看见了那柄剑。

      东风剑横在床尾。剑柄还缠着那圈红流苏。流苏垂在床沿,像一尾没力气再摆的鱼。她整个人都清醒了。

      “姚公瑾。”她叫。声音又哑又低。

      “嗯。”

      “你……”她支起身,瞪着那柄剑。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脸上烧起来。她道:“你以后让我怎么再看它?”

      他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剑仍在原处。剑柄上的丝被夜里的体温焐得极软。他道:“该怎么看,就怎么看。”

      “你说得轻巧。”她坐起来,扯过被子裹住自己。

      她道:“那是你兄弟。你跟它形影不离。如今……如今倒好。它还怎么当你的兄弟?”

      姚公瑾看着她。他慢慢坐起来。伤在背上,他动作仍缓。他道:“它以后,也是你的。”

      “我不要。”她别开脸。

      “你已经要了。”他道。

      乔江月猛地回头。他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她越看越气,又气又臊。

      她指着他:“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连我手都不敢碰。现在呢?现在你什么不敢?”

      他道:“都是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你这个了!”她叫。可话一出口,自己先结巴了。她道:“我、我教你的,是诗词。是兵书。是五子棋。我可没教你把东风……把东风……”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昨晚他能做,她也能受。可到了白天,那两个字像长了刺,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没教。”他替她接了。他看着她,眼里有极淡的笑意,“我举一反三。”

      乔江月气得抄起枕头就砸。他接住。他又道:“物尽其用。”

      “你!”她扑过去想打他。他肩一让。她怕牵他伤,忙又停住。她瞪他。他笑。他笑得那样轻,那样稳。像这满室晨光都是他的。

      “你现在怎么能面不改色地说这些。”她道,声音小下去,连耳尖都是红的。

      他道:“你那夜也面不改色。你同我讲兵者,诡道也。讲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讲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你拿它们说我。我如今不过也拿它们说说你。”

      乔江月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她道:“那怎么能一样!”

      “如何不一样?”他问得极认真。像真的在请教学问。

      “你……”她忽然就结巴了。她看着他。这人一身伤,半靠在床头,晨光落了他一身。

      他笑得那样正。那样温。偏生嘴里说出来的,没一句是正经话。她道:“你怎么反差这么大。”

      他微怔:“什么?”

      “就……就是。”她越说声音越小,手指绞着被角,“你平日里,多正经。我多看你一眼,你都脸红。怎么一到夜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静静听完。然后,他道:“夜里也是我。”

      “那怎么……”

      “因为要伺候你。”他道。

      乔江月浑身一烫。她猛地抬头。他正看着她。那眼神又黑又深。像一汪烧不干的火。她道:“谁、谁要你伺候。”

      “我。”他道。他慢慢朝她倾过去。他的影子罩下来,把晨光都挡了一半。

      他离她极近。近得她喘不上气。他道:“你教了我那么多。我总得让你知道,我学得极好。”

      她别开脸。心口跳得发慌。她道:“你学得太好了。好得过了头。”

      “你也学得太快了。”她最后只憋出这句。

      他听了,又笑。他道:“那先生再多教些。”

      “你还想学什么?”她瞪他。

      “先生会什么,学生便学什么。”他道。他微微俯过来。他离她很近。他身上的药味混着昨夜未散的潮气,像一捧淋了雨的松木。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那眼神太正了。正得她心慌。

      “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什么。”她道,手指戳在他胸口。他没有躲。他的心口烫得厉害。他道:“装着你。”

      乔江月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他。他就那么看着她。晨光落了他一身。他像从一帧极旧的画里走出来的。端方,清正。可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往下流。她受不住。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声道:“你脑子坏了。”

      “嗯。”他应。他凑过来,隔着被子,亲了亲她的发顶。他道:“坏在你这儿了。”

      她不再说话。她只觉得自己像被浸在了一池温水里。又热。又软。又逃不开。她忽然想,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捡回来一个端方君子,养成了一头会咬人的狼。偏生这狼还生得好看。还叫她先生。还把她的每一句话,都记成真的。

      姚公瑾抬起手,把她乱了的发轻轻拨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她颤了一下。

      “小乔。”他道。

      “嗯。”

      “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看。”

      她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从前也这样逗过他。如今竟轮到他来逗她。她咬着唇,小声道:“你如今怎么这么会说话。”

      “你教的。”他说。

      “我没教你这些。”

      “你教我要什么就说。”他道。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发烫,“我如今只想要你。所以我说了。”

      乔江月彻底说不出话了。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软又认命。她道:“姚公瑾,你真是我一手教出来的。”

      “嗯。”他说。他又往她这边靠了靠。他道:“所以,先生要不要再教些别的?”

      “还学什么?”她道。她眼里有笑,也有点极亮极亮的东西。他看着她。然后,他慢慢低下头。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尖。他低低道:“学怎么伺候好先生。”

      乔江月浑身一颤。她想推他。可手落在他胸口,却使不上力。他心跳得厉害。和她一样。她闭上眼。她道:“你伤还没好。”

      “早就不疼了。”他说。

      他“嗯”了一声。她下床。经过那柄剑时,她停了一下。她极快地瞪了它一眼。那剑安安静静地躺着。红流苏仍垂着。她脸又热起来。她道:“你以后,离我远点。”

      然后,她逃也似的出了屋。

      姚公瑾靠在床头,看着她跑出去。他慢慢拿起那柄剑。他低头,极轻极轻地擦过剑柄。那上面似乎还留着她一点极淡的温度。他忽然就笑了。

      他说:“东风,她以后,也会慢慢懂你的。”

      剑不答。风从半掩的门进来,把剑柄上的红流苏吹得轻轻一荡。像在点头。又像在说,她早就懂了。只是不肯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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