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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账 往后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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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出口,白珞胸口的火又添了一层。
桑久安若是沉默,便显得毫不在意。继续解释,也只会重复那几句空话。这个人连叙旧都令人讨厌,成年后学会的体面,全用来让自己无错可挑。
桑久安没有把这场追究当成攻击。他的目光仍旧温和,仿佛白珞只是在抱怨一份迟到了多年的照顾。
他当年走得干净,如今回来,却还沿用旧日的方式理解白珞。
“别用哄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有哄你。”
“你的表情已经说了。”
桑久安收住唇边那点弧度,眼神没有变。
服务生端着酒杯经过。他把自己的杯子放上托盘,又看向白珞手中的水杯。
“晚上吃过东西吗?”
白珞盯着他。
“你听不懂话?”
桑久安大概也听出了这句询问里的旧习惯,却没有收回。
“空腹喝酒会胃疼。”
“我喝的是水。”
“水也凉了。”
桑久安伸手去接。白珞偏开手腕,让他的手落了空。
“我自己拿得住,也知道冷暖。你不用再替我安排。”
桑久安收回停在半空的手。
他的轮廓与少年时已经相去甚远。西装下的肩背宽阔,手臂也不再是当年提着两只行李箱时的清瘦线条。他已经能够独自主持一场招待会,应付投资人和媒体。白珞也早已过了需要别人照看药物与餐食的年纪。
四岁的差距落到成年人身上,只剩证件上的几行数字。桑久安似乎还停在从前。
“我只是习惯了。”
“断了这么多年,也没耽误桑总保留习惯。”
一句话又把这份关照变成了罪证。
桑久安沉默下来,目光从水杯移到白珞脸上,似乎在衡量怎样回答才不会继续惹怒他。
白珞自己也没有答案。
桑久安若把他当作平等的成年人,寒暄几句便交给工作人员接待,他会认定从前的照顾全是长辈授意下的表演。
桑久安保留旧习惯,他又觉得对方傲慢,仍把自己当作那个需要管束的孩子。
无论桑久安怎么做,白珞都能找到生气的理由。
远处有人叫桑久安,几名投资方代表正在等他。
桑久安应了一声。转身前,他又看向白珞的手。视线从手指移到腕表,掠过颈侧,最后回到眼睛。
白珞抓住了这一次。被逐步扫描审视的感觉令他不适。
“你在看什么。”
“太久没见,确认一下。”
“确认我有没有整容?”
“确认你有没有变。”
“你每次都看手,手能看出什么变化来?”
桑久安看着他,片刻后才开口。
“看你会不会又因为洗手太多,把皮肤洗红。也看看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
白珞几乎笑出来。
这个理由和毕业忙碌一样稳妥。桑久安记得他的洁癖,重逢时多看几眼手腕,也能解释成关心。
几句话便越过了中间那些空白的年头。
“你的关心挺有意思。”
桑久安没有辩解,只告诉他晚餐已经备好,桌面会重新清理,餐具也会换成没有拆封的。
“你以为做了这些,我就不会继续问?”
“没有。”
“那你忙什么?”
“你会用到。”
白珞握紧了杯子。
桑久安的解释令他恼火,记得他的习惯也令他恼火。就像多年以前,他不会说白珞娇气,也没有讨一句感谢,只把能够解决的事一件件处理掉。
“我现在不需要你照顾。”
桑久安看着他。
“好。”
他答应得太快。白珞蓄起的力气落了空。
“你什么意思?”
“按你的意思。”
“我让你别用这种语气。”
桑久安闭了闭眼,喉结动了一下。
“我先去见几位客人。你愿意留下,餐厅会替你留位置。想回去的话,我让司机送你。”
白珞脸上的笑淡了。
“你在赶我?”
“没有。”
“那就别说我可以走。”
桑久安停了一下,换了句话。
“我希望你留下。”
这句勉强顺耳。白珞移开视线。
“我只答应洪珣待一个小时。”
“我明白。”
“你最好真的明白。”
桑久安离开后,助理走到白珞身边,问他要不要先去餐厅。
白珞看了一眼时间。洪珣要求的一小时只剩二十分钟,该见的人已经见过,家里的立场也由工作人员转达完毕,他随时可以离开。
演示屏切换到公司这一阶段的成果。几名媒体人员站在外围记录,受邀来宾围着屏幕交谈。桑久安站在人群中回答问题,偶尔侧身,让出画面上的数字。肩背撑起西装,屏幕的光扫过他的侧脸。
母亲自然喜欢现在的桑久安。事业有成,生活自律,说话有分寸,连白珞这样追着旧事发难,他也能稳妥回应。
白珞则把无所事事过得十分彻底。
拍戏只是因为有趣,演不好也不影响生活。家里的产业由洪珣守着,母亲由兄弟两人照顾,父亲更用不着他操心。
这样的日子一直合他的心意。
此刻看着人群中的桑久安,他胸口却梗着一丝不平。桑久安这些年走得太远,衬得他还留在原处。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白珞索性把账记在桑久安头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没有发红,腕表仍贴在熟悉的位置。刚才承受过桑久安目光的那截手腕,却留下了近似触碰的错觉。颈侧也开始发痒,也许是卸妆时擦得太多,也许是那道视线停得太久。
费城那场没有等来消息的雪,也是这种细冷的触感。
白珞已经很久没想起那时候的心情了。
记不清雪下了几天,只记得路灯把夜空映成灰黄色。母亲在电话里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声音发涩,每句话前都要停一会儿。洪珣忙着收拾家中的混乱,隔着时差留下一句有事找我,随后又回到接连不断的会议中。
那个冬天,每个人都有事要做。
白珞也在课程、家庭来电和社交之间照常生活。桑久安的沉默混在其中,随着日子过去,分量一天天显出来。
从前,白珞把这段沉默归结为利益。如今桑久安拿毕业忙碌和错过时机敷衍几句,白珞竟开始动摇,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或许有其他可能。
白珞都觉得下意识为桑久安开脱的自己像个傻子。
但旧事一旦有了缝隙,许多细节便会从里面钻出来,占住他的注意。
下午那场失败的戏随之浮上来。
白珞依然看不懂角色的选择,却在此刻摸到了导演所说的痕迹。一个人闭口不言,视线和注意仍会追着对方延伸。他把等待收进傲慢,把在意改成指责,又将多年未散的郁结归为受人利用后的厌恶。
白珞不愿再想,便让助理取来一张新的湿巾,把手指和腕表擦了一遍。
桑久安结束交谈,朝他走来。这次路上没人阻拦,他的步子比离开时快了一些。
他停到白珞面前,先看他的脸,随后又看向湿巾擦过的手指。
“皮肤不舒服?”
“没有。”
“那怎么又擦手?”
“因为你一直看。”
桑久安显然没料到这句回答,眼神空了一瞬。
白珞看见后,胸口那点滞涩散开了些。
他喜欢桑久安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反应。站在眼前的公司创始人与记忆里那个清瘦少年终于叠到一处。
桑久安拥有的东西再多,白珞依旧能用一句话打乱他的分寸。
“餐厅准备好了。”桑久安说,“桌面重新清理过,餐具没有拆封。椅子换成了皮面,位置靠窗,附近也没有香水味重的人。”
白珞挑不出问题。
“你亲自安排的?”
“我交代了工作人员。”
“还好,没耽误桑总的宝贵时间。”
“你从进门开始,每句话都要带刺吗?”
桑久安的声音沉下去,眉间也显出一点倦色。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年,终于从这句话里露了出来。
白珞看着他,胸口反而松快,他宁愿桑久安动怒,也不想一直被那份照顾孩子的耐心包住。
“你不爱听,可以不听。你以前很擅长这个。”
桑久安没有接话,只抬手指向餐厅。
“先吃饭。”
“别命令我。”
“请你吃饭。”
“我又没说不去。”
桑久安停了片刻,大概还在寻找一句不会出错的话。最后,他只告诉白珞,靠窗的位置会一直留着,由他自己决定。
两人朝相连的餐厅走去。
桑久安没有碰他,也没有伸手引路。侍者拉开隔断时,他侧身让开,给白珞留出足够宽的通道。
经过摆着装饰植物的转角,白珞的衣袖险些擦上叶片。桑久安抬手挡住枝叶,掌心停在白珞肘侧几寸外,没有碰到他。
白珞看见了。“我自己会躲。”
“嗯。”
“也别跟着我。”
桑久安放慢脚步。
白珞向前走出几米。身后的脚步声远了,他又停下来回头。
“你走那么后面做什么?”
桑久安的神情空了一瞬。
“算了。”
白珞转回身。解释只会把自己的无理摊得更开,他的语气也跟着坏了几分。
“愿意跟就跟。别让别人以为我把招待会的主人弄丢了。”
桑久安重新走到他身边。或许是觉得白珞实在太过幼稚,脸上竟带了些笑意。
白珞知道自己前后矛盾,也不打算修正。桑久安欠了他许多年的联系,如今多走几步,多受几句刁难,正好拿来还账。
两人继续往餐厅走。隔断后的灯光铺在地毯上,脚步声被厚绒吸去大半。
那些悬而未决的问题也跟着他们向前。从落满灰尘的储物间,到马萨诸塞的长冬,再到费城暖气管道整夜不断的撞击声,最后落进今晚明亮的宴会厅。
走到餐桌旁,桑久安先确认了餐具的封装,又让侍者撤掉带着花香的桌面装饰。
白珞落座后检查一遍,没有再提要求。
桑久安在他对面坐下,目光依次扫过他的手、手腕和颈侧,最后回到脸上。
白珞抬起眼。
“还没看够?”
“很多年没见。”
“原来你也知道很多年。”
“知道。”
白珞取过尚未拆封的餐巾,拆开封口,铺在膝上。
“那就慢慢看。看完记得编个像样的理由。刚毕业太忙这种话,只够糊弄不熟的人。”
桑久安点头。“好。”
又是这副从容的样子。白珞抚平餐巾上的折痕,指尖在布面停了停。
那个清瘦寡言、听他命令几句便会站到墙下张开双手的少年,已经长成肩背宽阔的男人。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有得体的谈吐,也有了长辈欣赏的一切。
他甚至学会将白珞话里的刺当作亲近,把一场追着旧账不放的刁难,当成一句应当回应的抱怨。
白珞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旧账还没算清,新账已经压了上来。
往后的时间还长,他可以一笔一笔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