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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你倒有自 ...

  •   白珞去美国读高中前,桑久安陪他整理行李。
      贴身衣物由白珞自己装进收纳袋。桑久安坐在地毯边核对清单,把书、充电器和容易遗漏的小东西逐件放进行李箱。
      临走那天,箱子的拉杆被家里的阿姨碰过。白珞站在玄关皱起眉,桑久安从口袋里取出消毒湿巾,将拉杆和把手擦净。
      “那边冬天冷。碰过雪别一直洗手,皮肤会裂。”

      那时白珞没有觉得这份照顾有什么特别。
      桑久安已经读大学,他还会因为长途航班上的毛毯有异味而整夜不睡。在桑久安眼里,他大概只是一个需要人盯着的小孩。
      马萨诸塞州的寄宿学校冬季漫长。第一场雪过后,草坪和屋顶一夜变白,窗缝结着薄冰。清晨走出宿舍,呼吸凝在围巾边缘。来往的人把雪踩成灰白的泥,盐粒黏住鞋底,进入室内便化成浑浊的水痕。白珞每次回宿舍,都要在门口换鞋,再把裤脚上的水点擦净。

      桑久安会在节假日发来消息。
      春节问食堂有没有像样的中餐,圣诞节问他留校还是出门旅行,暴雪封路时提醒他别独自外出。两地隔着时差,消息常在凌晨送到,白珞醒来才能看见。
      他的回复有时是一张窗外积雪的照片,有时只有一句知道了。桑久安仍把联系维持下来,从第一个冬天延续到毕业前的春天。

      寒假回国时,桑久安去机场接过他。
      白珞下飞机后嫌头发沾了机舱里的气味,不肯坐进车里。桑久安陪他站在冬日的风里,等司机买来一次性毛巾,让他在休息室擦过头发。
      行李箱交到桑久安手里,白珞只拿着手机。走出几步,他还要回头检查箱轮有没有碰到桑久安的裤脚。
      桑久安说没有。白珞仍提醒他低头看路,别只顾着看自己。

      桑久安提着两只箱子跟在后面,他们长久的相处模式让这一幕显得寻常。
      白珞接受照顾时从不客气,也没想过两个人进入成年世界后,桑久安还会保留这些习惯。

      大学时期,白珞从马萨诸塞搬到费城。
      学校里有许多出身优渥的年轻人。他们往来于旧楼和新公寓之间,谈起家族安排、基金和继承时语气平常。白珞混在其中并不显眼。只有与他同住过的人知道,他不用公共区域里的杯子,也不许踩过室外的鞋进入卧室。
      有人在聚会后醉倒在他的沙发上,他会让叫uber把人送回住处,再请人更换沙发套,清洗地毯。

      费城入冬的第一个月,父亲出轨的消息传来,家里维持多年的体面也散了。
      消息传到白珞那里时,国内已经乱成一团。父亲试图把情人和利益一起塞进原有的秩序。母亲不懂事业,也无意争夺,只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两个儿子打来电话,她便说身体没事,让他们别担心。
      洪珣从最乱的地方接过权力,清理父亲留下的安排,保住产业的所有权,再替所有人定下结局。

      父亲退出经营,拿着足够体面的安排养老。母亲继续过问两个人的饮食起居,对事业闭口不谈。洪珣留在权力中心。白珞隔着海洋看完这一切,既不想争,也不愿站到一群长辈面前证明自己。
      他擅长把日子过得合乎心意,也乐于把这份本事用在自己身上。

      那年,桑久安刚从学校毕业。
      白珞起初没有察觉联系正在中断。桑久安过去也会隔上几天才发消息,考试、实习和毕业事务都能占去时间。
      后来节日过去,聊天框里没有问候。生日到了,那个名字也没有出现。白珞搬了家,在社交动态里放过一张窗边的照片,仍没等到一句询问。

      沉默就这样落了下来。
      它与家中的变故叠在一起,给出了一个现成的解释。洪珣掌权后,白珞这个留在海外、不参与家业、将来也不会进入权力中心的小儿子,已经失去经营的价值。
      桑久安过去维系的是白家少爷,是一条可能通往利益和资源的关系。确认白珞无法带来需要的东西,那些跨越时差的问候便停了。
      白珞讨厌这个答案,也找不到证据推翻它。

      那年冬天,暖气管道整夜发出短促的撞击声。
      白珞凌晨醒来,窗外的铲雪车沿街驶过。橙黄色的灯光扫进房间,又从天花板上移走。他拿起手机,看见母亲几个小时前问他有没有穿暖,洪珣则留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桑久安的聊天框沉在更下面,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很久以前。
      白珞想和他说费城下雪了,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暖气管又响了几声,他把那五个字逐一删掉。

      他不会追问一个人为什么不再关心自己。
      追问意味着索取,也意味着承认自己一直在等。

      后来,白家参与了桑久安公司的投资。接触与判断都由洪珣负责,白珞没有过问。
      商业关系兜了一圈,桑久安重新成为白家的合作对象,也成了长辈口中有出息的年轻人。母亲偶尔提起他,感叹当年清瘦寡言的孩子已经做出一番事业,随后又劝白珞少拍些辛苦的戏。
      每次听见,白珞胸口都会发闷。

      桑久安事业有成,洪珣掌握产业,连那位令人厌烦的父亲也能以过来人的口吻评价年轻人的能力。白珞则靠着家里,按兴趣拍戏,对生意没有半点贡献。
      他从不为此羞愧。只可惜桑久安的名字落进耳中,那根刺却总会跟着动一下。

      送来的衣服挂在化妆间外。白珞洗过澡,换下沾着片场气味的全套衣物,又用消毒纸巾擦过手表,才坐车前往酒店。
      招待会设在酒店顶层的会议厅和相连的露台。
      入口立着一面电子屏,循环播放融资完成后的公开信息、阶段成果和产品计划。前厅的媒体采访接近尾声,几家行业媒体围着公司高管确认最后的问题。内场散布着高桌与座椅,投资人、合作方和来宾端着酒杯交谈。屏幕正在演示经过筛选的业务数据。

      白珞把邀请函递给工作人员。对方核对姓名时抬头看了他两次,随后领他进入内场,告诉他正式发言已经结束,接下来只剩交流和晚宴。
      服务生送来香槟。白珞看见杯壁上的水痕,没有伸手。助理从包里取出他的水杯,拧开递给他。
      几名媒体从旁边看过来,低声交谈,大概在猜他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白珞虽是个十八线小糊咖,也积攒了一点名气,偶尔会被人认出来。他已经习惯陌生人的端详。镜头给了许多人审视他的机会,他也认为自己的脸经得起看。
      旁人的喜欢和厌恶都有迹可循。桑久安留下的那段沉默却没有。

      白珞站在墙边寻找今晚该见的人,很快便看见了他。
      桑久安站在演示屏附近,与几名投资人交谈。他比少年时期宽阔许多,肩背和手臂留着常年锻炼的线条。深灰色西装贴合身形,衬衫领口齐整,袖口露出窄窄一线。
      少年时的清瘦已经退去。如今的桑久安事业有成,生活自律,说话温和,举止有分寸。长辈喜欢的词都能落在他身上,比随心所欲跑去拍戏的白家小儿子正经得多。

      白珞看了几秒,偏过头,轻轻哼了一声。
      桑久安察觉入口的动静,抬眼望来。视线穿过几道人影,落在白珞身上。
      白珞以为他会先看脸。多年未见,辨认总该从五官开始。何况这张脸上过银幕、海报和新闻,很难认错。

      桑久安先看了他的手。
      白珞右手握着水杯,左手垂在身侧。桑久安看得很快,随后将视线移到他的手腕。黑色表带贴着腕骨,袖口遮住一半皮肤。
      接着是颈侧。
      那里已经看不见卸妆留下的红,衬衫领口也没有沾上粉底。桑久安沿着颈侧看到下颌,最后才望进他的眼睛。

      前后只有几秒。
      演示屏切换着产品画面,投资人仍在谈下一阶段的增长,采访区传来收拢摄影设备的碰撞声。周围没人留意这段视线,白珞却看得清楚。
      桑久安并非在辨认他。他在检查什么。
      桑久安向交谈的人致歉,穿过人群朝他走来。途中有人拦住他问候,他停下说了几句话,很快结束交流。
      那个少年时不擅长拒绝的人,已经会用温和的言辞划出边界。

      “白珞。”
      桑久安停在他面前,声音比记忆中低了许多,叫他的名字时没有久别重逢的生疏。
      白珞唇边留着礼貌的弧度。
      “桑总认人的方式挺特别。先验手,再验手腕和脖子,最后才肯看脸。我要是长得没有照片清楚,今晚大概进不来。”
      桑久安顿了顿。
      “我没想到你会来。”
      “也是。我在家里没什么用,正事轮不到我。”白珞仍旧笑着,“可能最近混出了一点名气,终于值得桑总关注了。”

      桑久安没有动怒。他看着白珞,眼底露出一点熟悉的神色。
      当年白珞无理取闹时,他也常这样看过来。
      “你一直值得关注。”
      “我上大学以后,看来不太值得。”
      “白珞。”
      “你不用解释。关系也讲时机。以前我是白家的小儿子,后来哥哥接管家里,我连一份可以继承的工作都没有,自然比不上值得桑总花时间的人。现在我有了点名气,家里又投了你的公司,你愿意重新看看我,很合理。”
      他始终带着笑。经过的人只会以为他们在叙旧。

      桑久安听懂了每个字,握住杯梗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我该怎么想?”
      “那段时间刚毕业,事情很多,联系就少了。后来拖得太久,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这份解释完整、平顺,任何一段无疾而终的关系都能套进去。
      白珞看着桑久安的眼睛,知道他在敷衍。
      桑久安说谎时已经不会移开视线,呼吸和神情也没有变化。只有拇指压住食指侧面,指腹的血色淡下去。

      白珞不知道他藏了什么,也不准备先替他体谅。一个人消失多年,重逢后只拿出几句省事的话,已经足够把旧账重新翻开。
      “原来桑总刚毕业时忙得不会打字。难怪能把公司做成这样,时间都从我身上省下来了。”
      “我知道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敷衍。”
      “听起来?”

      桑久安停了一下。“确实很敷衍。”
      “你倒有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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