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河》桔梗羊

7、第七章 夜渐深

　　夜渐深蓝，天空飘下的雪花也变得更多。飘到了晓京的脖子里，凉得她激灵一抖。
　　“好了。”把剩下的药膏给交给他。
　　“你回去也要记得涂。”
　　“嗯。”他把手缩回袖子里，缓慢地站起身来，蹲太久了腿都麻了。“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我送你。”

　　晓京送他一小段距离，雪停了，路灯还亮着。地上薄薄一层白，踩上去沙沙声。姜嘉述停下脚步，率先开口，不知为何感觉到空气好像有些变化，就像是彼此的关系那样。
　　“就送到这吧。”
　　“就在前面不远了。”
　　晓京嗯了一下，和他互道晚安准备往回走。刚走两步就忽然想起了今天下午的事情，嘴巴比脑子快。

　　“对了，今天下午我跟外婆去后面那块地了。”
　　姜嘉述停下脚步，回头呆呆看着她。
　　“种油菜花。”晓京眉眼弯弯笑道，把手揣进兜里。“外婆说现在撒种，过完年就能出苗了，明年春天就会开花。她说她这几年都没种过，是因为今年我回来了才又翻的地。”

　　姜嘉述站在原地认真听她讲着，围巾在风里晃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
　　“反正就是......”晓京跺了跺脚上的雪，“明年春天你来看吧。”今天外婆说了，开花的时候可以把同学们带过来看，老漂亮了。

　　他点点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行，明年春天来。”
　　“嗯！”晓京抿紧的嘴唇放松下来，上一秒还担心他会拒绝自己。
　　把插在兜里的手伸出来跟他拜拜，“那……再见？”
　　“拜拜。”

　　没有再说话，两个往反方向走着。姜嘉述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路灯的尽头，嘴角抑制不住地噗嗤笑出了声。直到巷口那个穿着粉白棉袄的身影拐过弯，消失在了眼前，才转身往家里走。

　　姜嘉述抬起手背，回想起刚刚上药的画面。天气很冷，冷的他打冷颤，很奇怪，明明以前都没那么怕冷的。这才刚初雪，自己就都把围巾给戴上了，身体虚的不行。
　　脸是冰的，浑身都是冰的。可晓京触碰过的地方，跟连接上了电路一样，暖意刺进他手背，直冲大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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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考试结束后，回校拿成绩那天，四人组在天台聚了一次。
　　池淼拿起一张废弃的椅子站在上面，这一动作把其他三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呵斥住她。

　　晓京最为激动，一下拉住她的手臂，“你别做傻事啊！”
　　“对啊，快下来……”
　　池淼惊叹：“想什么呢！我就想站起来看看……”
　　“……”

　　池淼站在椅子上，迎着风来的方向。享受着自由的每一刻。
　　好似现在才是真正的自己。
　　她曾经迷茫，现在也迷茫。自己的人生就像这阵风一样，抓不住，留不下。

　　十几年来，日日夜夜遭受母亲的控制。她说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宠物狗，主人说什么自己就做什么。更好笑的是，她连宠物狗都不如。宠物狗还能溜到外面到处撒野，有好吃的好玩的，不用上学也不用写作业。
　　池淼说着说着哭了，她抬起头看着天空。眼泪流了回去，不让它落下。

　　这滴泪，如同人生，倔强又坚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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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淼淼，哭并不丢人。”
　　晓京一直站在她的底下，给她稳稳扶助椅子。
　　“虽然我们现在没有选择的权利，并不代表以后也没有呢。”

　　以后，谁知道以后呢。
　　不能一棍子打死自己的命运吧。
　　晓京始终相信，以后的她一定会很好很幸福的。

　　温时乐站在角落，闻言抬眼，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小王子》，轻轻摩挲着泛黄的书页。“是啊，我的人生也很悲催。但我依旧保持向上，高考考个好成绩。日后我就拿着录取通知书去到我妈坟前，让她安息。”
　　姜嘉述补了一句：“还有那个人渣的死刑办结回执。”

　　“对，没错。”一张录取通知书告慰逝去的亲人，一纸判决书终结过往的阴霾。温时乐积攒许久的委屈和酸涩慢慢化开，积攒多年的枷锁尽数落地。
　　晓京听的鼻尖微微发酸，从前困住他们的泥泞和伤痛，终于会在春天迎来落幕。
　　“那到时候我们陪你一起去阿姨面前，把所有的好消息都讲给她听。还有我们四个可是最好的朋友。”晓京声音颤抖着，强忍着哭腔。
　　姜嘉述：“对，可不要忘记我们哦。”
　　池淼：“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好。”

　　四人相视一笑，属于他们崭新的人生，自此正式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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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近正月，南城大街小巷热热闹闹，挂满了红灯笼。
　　晓京和外婆在屋里忙着大扫除。擦窗户、扫院子、洗被套……

　　今儿难得大太阳，还这么暖和，得赶紧把东西晒一晒。晓京也走出院子里晒了下太阳，太阳的光芒照的她睁不开眼。她问外婆南城是不是很少下雪，除了那一次初雪，剩下的都掐指可数，雪少之又少。
　　是啊，外婆说。南城虽然冬天寒风刺骨，但极少下雪。很难像北方那样，雪堆的高高的，一跳便陷进去。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浮现，如果和朋友一起打雪仗的话一定老有意思了。晓京又问外婆见过北方那样的雪吗，作为一个南方人还没见过能高的能跳进去的雪地呢。
　　外婆说她啥没见过，除了太空之外。傻丫头，就是以为见过才能跟你描述出来呀。

　　晒完东西，外婆又不知道从哪捣鼓出来一堆玩意儿，每一样都要拿起来看半天。
　　“这是什么呢？”
　　外婆翻到一本晓京小时候的图画本，画的全是歪歪扭扭的花草树木。晓京接过瞅了瞅，其中翻到了某一页，上面刚好三个小人。小时候的回忆涌上心头，心脏顿了一拍。说不出来的滋味，但是是痛苦的回忆。

　　晓京不想再看，立马略过那一页。
　　外婆拿起一张奖状，“看，优秀少先队员呢。”满脸都是自豪地说道。
　　“ ……”

　　小时候以为优秀少先队员是一个很了不起的荣誉，长大发现不过如此，只是一个安慰奖罢了。
　　外婆把它拍了拍，擦干净灰尘。她说她要把这奖状裱起来，这可是找到的仅剩一张奖状了。
　　“都这么多年了裱起来干嘛。”
　　“这么多年了也是我们小花得的奖状。”
　　“又不是什么大荣誉……”
　　“外婆觉得好就是好。”
　　“……”

　　晓京拗不过她，任她弄去了。把剩下的东西捡起来整理好，角落散了一张刘素云年轻时候的照片，黑白的，边角泛黄。她站在南城河边，笑的和后来判若两人。
　　茶几上的手机铃声响起，晓京喊了一声外婆，没反应，又多喊了几句。
　　外婆才匆匆忙忙跑出来，拿起手机看来电人是谁。她眼神不太好，反复端起又放下老花镜瞧了瞧。

　　接起，走到院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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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京在屋内把最后的东西收拾完，洗完手出来瞅见外婆刚好接完电话。
　　随口一问：“外婆，谁的电话啊？唠这么长时间。”走到沙发边，一屁股跳了上去。

　　外婆下意识捏紧电话，缓缓走过来，把电话放回茶几上。
　　晓京以为外婆又没听见，拿起个苹果边削皮边重复问道。
　　外婆啊了一声，回过神来，思索着要怎么开口。
　　晓京切了一半苹果递给她，这苹果很小一个，脆脆的，外婆牙口能吃。
　　外婆见晓京大大咧咧的，跟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子一样，蜷缩在沙发上啃着苹果看电视。脸上原本阴沉的笑容变得慈祥，幸好她的外甥女被自己养的好好的。

　　“没什么，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晓京没转过头来，视线在电视机那。
　　“你妈今年不回来过年。”
　　“……”

　　晓京听到这个消息心情没什么太大幅度，仿佛早就知道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了，
　　她爱回不回吧，小时候不也就有几年没回来吗。自己跟外婆过年也是一样，刘素云不回来自己还能和她少拌嘴呢。两个人就跟水火不容似的，一见面就掐架。
　　至于江国庆，更是查无此人。

　　外婆也不知道晓京此时的心情如何，心脏抽搐了一下，有些心疼内疚，想到了以后的日子。自己岁数大了，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这副老骨头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晓京年龄还小，往后还有很长远的路要走。
　　本就失去双亲的疼爱，若是连自己都不在了，晓京该怎么办。
　　外婆起身走到屋外去，走到无人的地方，泪水轻抚岁月的沧桑。
　　鼻涕控制不住流了下来，加上冬天的寒冷，分不清是感冒还是泪水和缘故。外婆掏了掏衣兜，摸不着一张纸巾擦拭，准备回屋里去。
　　晓京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掏出纸巾帮她擦掉眼泪。
　　一把拥入怀中，搂得紧紧，轻拍外婆肩膀。

　　“外婆，其他人不重要，有你我就够了。”
　　晓京不傻，乐呵装笨只是为了掩饰她的不在意。
　　她早就发现外婆的不对劲了，就从她接完电话回来，她很少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安慰外婆，未来的日子不用担心，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在地上大哭累到睡着的小女孩了。你说你害怕自己走后不放心我，你害怕离去后再也找不到像这样的快乐，你总是这样担心我，从小到大操心这操心那。可是外婆你曾经也是母亲疼爱长大的孩子啊。

　　依靠我一下吧，晓京说。
　　我们以后都快开开心心的过，好不好，忘掉难过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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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冬天很冷，但情谊可以温暖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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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快，就到了年二十九晚上。今年历法特殊，小月没有大年三十，因此过了腊月二十九就直接到了大年初一。
　　外婆买了满满一篮子的菜，晓京帮着她忙前忙后。
　　一碟又一碟菜端出来摆到饭桌上，不一会儿，桌子就摆满了。
　　晓京招呼着外婆别再做了，再做了吃不完了。
　　“最后一道菜……”

　　外婆端着两碗粥出来，“桂圆粥，我们晓京最喜欢的，必不可少。”
　　桂圆粥，外婆从小煮到大，味道一如既往不变。
　　晓京谢过外婆，给她盛饭夹菜，“我们亲爱的外婆辛苦啦。”
　　夹的菜快堆成小山那么高，“多吃点外婆。”

　　外婆一见碗里的菜都快塞满了，推脱着：“哎哟，不用夹那么多的哇，你也吃你也吃。”
　　“好好……”
　　“……”

　　瞅着一大桌子的菜，还有外婆幸福的笑容，晓京倍感温馨。
　　忽然间她想到了那个好久没见的姜嘉述。今天年夜饭，不知道他过的怎么样。自从那次回校拿成绩后就再没见到过他。唯一一次还是路过他家馄炖店远远瞅了一眼，店里的客人很多，他和他母亲忙个不停。本想进去跟他打个招呼，但见生意太旺还是不要去打扰比较好。

　　晓京站在馄炖店外有一段距离，盯着那位少年。
　　不去打扰，安安静静的。
　　只远远瞥见他。脱掉往常的校服换上自己的长袖，热得满头汗,这样的他好像多了一份邻家气息。
　　衣袖被他卷了起来，露出的肌肉线条很明显，干活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忽现忽现的。
　　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额头前的刘海一个月前还没能遮住眼睛的。店里看起来很暖和，进店的客人都脱掉了笨重的外套。姜嘉述也是，穿的很单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出汗了，刘海被自然地撇到了两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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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婆喊了晓京两句，没回应。
　　“想什么呢？”外婆正愁愁地看着她，以为晓京遇到什么难过的事儿了。
　　回过神来的晓京懵懵地啊了一下。
　　“脸怎么那么红呢？”外婆用手背贴了贴她脸颊，“是屋里太热了吗？”
　　“啊？”
　　晓京立马捂住自己的脸蛋，跳起来去找镜子照了照。
　　还真是红烫红烫的！
　　晓京突然又想到了刚刚在回忆的事情，脸更烫了……
　　又冲到洗手台前用手接起冷水往脸上泼去，脸蛋被这冷水刺激的浑身一抖。

　　一定是屋里太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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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晓京洗完澡出来，客厅已经没人了。弄好东西走到门口想把灯关掉，手指触碰到开关处就感觉被电了一下。脑子被电醒了，恍然大悟过来。
　　今晚不能关灯。
　　晓京没有回自己房间，抱着枕头溜进了外婆的卧室。一个助跳飞到了床上，把半迷糊的外婆腾空惊醒。
　　兴高采烈挤进了被子里面，冰冷的双脚拼命往外婆身上凑。好暖和，太舒服了。
　　外婆困得不行，耷拉着眼眸嘀咕道：“怎么不回房里睡去？”
　　外婆的床不大，一个人睡足够，两个人有些勉强。加上外婆喜欢把东西往床上堆，什么都有。

　　“不回，今晚我要和外婆睡。”
　　“……”
　　“脚怎么那么凉，冷不冷？”
　　“不冷。”
　　“要不要弄个暖炉来？”
　　“不用。”
　　说完晓京贴在外婆背后，身上熟悉的气息闻着让人觉得踏实。

　　晓京还记得小时候和外婆两个人在家，刘素云晚上有事没回来，一个人又不敢睡，外婆就搬来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明明自己都困得脑袋直往下掉，却依旧坐在那里熬着。

　　现在想起来憎恨自己的任性和不懂事。
　　外婆，可以允许我以后多补偿你一点吗。

　　再陪我久一点好吗。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