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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遇锦衣 酒逢知己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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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知天被吓得整个人弹起来,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一转头,姬莫道的脸几乎贴着他的鼻尖,盯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我道你有多大胆,原来也是个外强中干的。”
齐知天瘫坐回自己的席上,头顺势靠在姬莫道小臂上。
“好莫道,你别吓我呀。”
姬莫道在他对面入座,自己斟了一碗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谋士血?”
齐知天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壶酒:“不知道,随便点的。你倒是善识醇味。”
“略懂一二罢了。”
齐知天没有提刚才听到的故事,不知道姬莫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被听去了多少。
他又灌了一盏,咽下去的时候喉间漫开一片辛辣,搁下碗,面颊已经开始发烫。
“你怎么知道我要来樊楼啊?”他看着姬莫道的脸,有些重影。
姬莫道笑道:“碰巧罢了。总感觉你会来,又怕你真给自己喝得醉生梦死,锦衣卫不收。”
说罢直直地看着他,弯起嘴角,用手撑着头向前探身:“不是吧,真是一杯倒?”他端着碗没放下,试图抬手挡住脸。
“你脸红了。”
齐知天想回一句“没有”,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个含糊的“嗯”字。他站起身,膝盖向前倾,又撑住了。姬莫道没起身,只是伸手虚虚地拦了一下:“你行不行?”
齐知天没理他,自己往客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他摇摇晃晃走到楼梯口,手扶上了栏杆,听见身后的叹气声和随之而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
客房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他倒进床里,意识开始模糊,想着以后再也不能沾酒了,一滴都不碰。
他莫名想起姬莫道方才扶他那一下,手臂很稳,语气却带着调侃:“你太沉了。”又想起樊楼里那个北方口音的人说的故事,浑浑噩噩闭上双眼。
齐知天再睁眼时,猛然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宫殿中央,身上穿着锦衣卫的衣服。殿顶高得看不见,四面空旷,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回荡在殿内。
面前有一方石台,台上搁着的正是那半枚骨玺。齐知天走近了看,那东西立在暗处,散发着幽幽的光,比起被照亮,反而更像自身透出一层薄光。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是一只蹲踞的谛听,耳垂地,目观天,爪子扣进玉面里,像随时要扑出来。
他伸手,指尖碰到那半枚冰凉的骨玺,轻轻捧起来。缺的那一半断口处泛着暗红,像曾经浸过什么东西。他鬼使神差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凉意隔着衣料渗进去。他转身从侧门溜出去。
皇陵异常大,高墙把他困在这里。地面铺着平整的石板,月光照下来,总觉得空旷得吓人。他走走停停,总觉得有人在他身后一步之外站着,于是咬咬牙握紧剑柄,不再回头,快步向前走。
这时一阵马蹄声响起,马犹如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他面前,雪白的皮毛在夜色里更显瘆人。
他不再多想,纵马狂奔,终于出了皇陵。一路上畅通无阻。雾渐渐大起来,他猛然看到了樊楼里那个讲故事的北方人,正站在路中央,像是在等他。
那人说:“我就知道你听完故事会来,所以特意在此等你,带你回去。”说罢向他伸出手,他便稀里糊涂地跟着那人走了。
走到一半隐约觉得不对,发现前面那人在咯咯笑,便问:“贤兄为何发笑?”那人突然死死握着他的手腕,回答:
“因为你来替我了你来替我了你来替我了你来替我了!”
他左手拔剑便砍,那人瞬间消失在雾里。他于是上马继续在雾里走,突然感觉马一沉,身后不知何时坐上来一个女子,背对着他,浑身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上来。他急中生智,从怀里掏出骨玺,闭眼大喊:“阴兵听令、阴兵听令、阴兵听令!”
只听背后一阵滋滋作响声和嘶吼声,像什么东西被烫伤了一般。再睁眼时,女子已然消失不见。
他勒住马,低头看怀里的骨玺。那东西在掌心里微微发热,断口处的暗红似乎比方才深了一些。见识到了骨玺的厉害,他胆子也大起来。
这时身下的马突然开口:“继续往前走,继续往前走。”他一惊,却听话地继续向前一直走。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座宫殿。他下马走进去。龙椅上坐着一位君王,离得太远,看不清脸。
他把骨玺从怀里取出,托在掌心,呈上去。龙椅上的人开口了。他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总觉得那个声音在哪儿听过。他抬头,想看清那张脸,王座上的人微微前倾了一下,黑暗中一张脸的轮廓逐渐浮现出来。
齐知天猛然睁开眼。
眼前是姬莫道的脸。姬莫道正撑着手肘侧卧在他身旁,见他醒了便直起身笑道:“做噩梦了?以后可别再沾酒了,昨晚好一顿折腾,我连哄带扛才把你带到这。”
齐知天坐起来,头痛欲裂。环顾四周,屋顶是陌生的,光线从窗缝里斜进来,落在被面上。陈设简洁,案上搁着半卷翻开的书,衣架上挂着一件玄色外袍,窗台上放着一枚铜腰牌。这不是樊楼的客房。
姬莫道介绍道:“这里是北镇抚司的厢房。昨天你大闹客房,吵得人家没法做生意,我只好把你带到这来了。”说罢起身,“既然醒了就去报道。”
齐知天穿上衣服,对镜整理,回想着昨晚的梦,想来自己是真被那故事吓到了。整理袖口时指尖碰到腕骨,一阵刺痛。他挽起袖口,手腕露出一圈浅红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过。
他心里一惊,却又暗喜。至少他终于摸到有关那枚骨玺的线索了。
门外站着一个穿青袍的人,静静等着带他去经历司验明正身,造册录名。
见那人冷冰冰的态度,他便主动搭话:“这位大人怎么称呼?”那人像没听见。
“我刚从武林大会过来,对京城的规矩不太熟,往后若有不懂的地方,还请多照应。”那人依旧沉默。
齐知天不再说了。他突然感到无趣。
他跟在青袍人身后跨过一道又一道门槛,验身、录名、领物,每一个环节青袍人都默默等着,一言不发。
他数着自己走过多少扇门,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抬头看见牌匾:指挥使司。踏入门前,那青袍人突然开口,吓了齐知天一跳:“里面那位指挥使大人是位活阎罗,你要谨言慎行。”看他点点头,才把他领进门,恭恭敬敬鞠躬行礼:“大人,人到了。”
坐在堂上的人一页页翻阅着文书,没有理睬。青袍人退出屋外,只留齐知天一人站在里面不知所措。屋里不知熏了什么香,闻得他心烦。他耐着性子等了半晌,听见不时的翻书声停了,忍不住仰头看坐在上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只见那人穿着一身飞鱼服,玄底金线,肩头的云纹刺绣在暗光里微微泛亮,腰带束得紧,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接着往上看,那人下半张脸戴着张银质面具,青面獠牙,好不威武,真是个活阎罗。
“我听说你在找骨玺。”活阎罗突然开口,“留下来,整个锦衣卫任你差遣。但你要是不服从本官的管教,就再也别想知道骨玺的一点线索。我北镇抚司有这个本事。”
齐知天突然被委任,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这么简单?大人怎知我一定有本事找到骨玺?”
“因为本官听说,你能听见已逝之人的声音。”
齐知天一愣。果然是锦衣卫,天下之事无之不晓。他内心深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上来,忽然觉得,被人知道秘密原来并不全是坏事。
说到底,他内心深处也是渴望有人赏识的。江湖上千金易得,知己难求,而他一介无名之辈,在武林大会上虽然打出了名声,却也得罪了不少人。
活阎罗扔来一枚象牙令牌,只见上面刻着字:
无令不行,无魂不归;锦衣夜行,百鬼辟易。
“我的。”活阎罗平静地说,“普天之下皆可往,无功莫返。”
他接住那令牌,把玩观摩着,问道:“难道大人也对那骨玺感兴趣?”
活阎罗沉默一会,背着手往外走去,“你跟我来。”
齐知天连忙跟上,路过那青袍人,试探性地举起手里的新令牌,那人竟立刻低头行礼。他心里暗喜,果真是见令如见人。
院门口已有小厮为二人牵出马来。齐知天一见自己的白马,更是喜上眉梢,翻身上马,问道:“大人,我们往何处去?”
活阎罗依旧不语,在前面带路,只留给他背影。齐知天暗道不好,他这人最怕冷场,自己本就是个爱说话的,别人若是不理他,倒不如用剑砍他用火烧他。
想到此处,又想起和自己志趣相投的姬莫道来,于是便问:“大人可知姬莫道?”
活阎罗愣了一下,道:“没印象。”
“大人别骗我。”齐知天夹紧马腹让两匹马并行,“此人既然能把我特招进锦衣卫,大人怎会没印象。他是我见过最像江湖客的人。若能得此知己,死而无憾啊。”
“闭嘴赶路。”
齐知天只好遵命噤声,老老实实跟在后面,直到二人行至城西的状元庙前。
夕阳照在二人脸上,和二人面前那座雕像上。齐知天明白了活阎罗带他来这的用意,感情又是在考核他。齐知天下了马,牵着白马与活阎罗并肩而立。
“来,听听这位状元想和你说什么。”
说罢活阎罗伸手想接缰绳,齐知天下意识一缩手,眉间微蹙。他不习惯让别人碰自己的东西。
走进庙中顿感阴凉,抬眼看向面前的雕像,石面生苔,总觉眼熟。他想了一会儿,心头一颤。
这是他在樊楼听到的第一个故事的发生地。
他走到雕像前,闭上双眼仔细听,窸窸窣窣,听不真切,于是翻过供台,站在雕像身侧。这一刻他听清了,浑身汗毛倒立。
齐肃、齐肃、齐肃。
里面有人在叫他。
声音轻飘飘的。有些耳熟。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状元雕像的脸,嘴边有一颗痣。
竟是樊楼里第一个讲故事的人!
原来那人,就是这鬼状元。
他后背发凉,硬撑着站起身,转身笑道:“哪有什么声音,大人诈我。”
活阎罗抱臂而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獠牙面具像与皮肤融为一体,看得齐知天更不寒而栗。
“撒谎。”他听见活阎罗说,“你难道没听见自己的名字?”
一阵风吹过,齐知天瞪大双眼,看向活阎罗,那双狭长的眼睛正盯着自己,恍惚间竟有些像姬莫道。
面具上的獠牙泛着寒光,雕得太过活灵活现。齐知天呼吸一滞,忽然分不清眼前这人到底是披了面具的官差,还是真的从九幽踏上来的活阎罗。
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满城尽传状元庙夜半有哭声,可从来没人听清过半句话语。
活阎罗,怎么会知道状元念的是他齐知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