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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丘黄土两英雄 在下不知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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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眉非我弱,从来英雄多折腰,谁见天饶。”
一碗酒浇下去,碑上湿了一片。少年起身捞起帷帽压在头上,提剑翻身跨马,身影逐渐吞没在西边的风雪里。
武林大会最后一天,少年才堪堪赶到。迎客的自然不肯让他进,看着这个斜靠在门上放浪形骸的剑客不知如何是好。
里面众人正兴会淋漓,不知哪位朝门口吼一声:
“来者何人?”
少年此刻才站直了身子,一拱手道:
“在下,不知剑主!”
众人听罢哄堂大笑,招呼着迎客的赶快让道,把咱们剑主请进来。
少年也并不正眼瞧谁,径直走到榜前。榜上被纵横交错勾勒得一片血红,台上酣战二位,看台上余下的七八位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察觉到看台上藏在扇后盯着自己的那双眼睛,他认出那是处于榜首的人物。下一秒刀光剑影,一截断发已然飘落。
少年收起剑,倒提在身后。
“承让了。”
当今武林拍得上号的人物,此刻齐齐看向被削去一截头发的人。少年哪里是简单的挑衅,分明是把那人的面子扔在地上给满堂踩了一脚。
“你!”那人掀桌欲起,掌风直面少年而去。
少年却已先他一步。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那人只觉眼前晃了一下,少年便稳稳落在他面前的酒桌上,靴底踩着他的酒碗,酒在碗里晃了晃,没洒出一滴。
少年冷着脸,袖口一倾,噼里啪啦掉出几根银针暗器,滚到那人手边。
那是他方才袖中暗藏,想给这轻狂少年一个下马威的招式,一看被如此轻松化解,便赶紧起身,姿态放低:“原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给这位兄弟赔句不是。”
“不必。”少年笑了笑,“不过这位爷,我想向您打听件事。”
少年重新弯起一个笑容,跳下酒桌,随意拉张椅子一坐,翘起腿,一双下垂眼炯炯有神。
“您知道骨玺吗?”
此言一出,周围人全望了过来,台上二人的战局正好陷入僵持。
看台上方才议论的人全闭了嘴,端酒的手悬在半空,甚至送酒的小厮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湖人都知道这东西有多神秘。传闻开国皇帝登基前一夜,梦见寝殿大雾弥漫,一个宠臣从雾里走出来,对皇帝说:“君不配为王,今特来请君赴死。”
皇帝大怒,拿起跟随自己多年的宝剑,一剑劈杀了那宠臣,醒来时却发现床边正躺着一只不知名巨兽的尸身,而宠臣和自己的宝剑不见踪影。
于是皇帝以骨为形、以血为灵亲手造了骨玺,表面不雕龙虎神兽,反而刻了一只谛听。谛听蹲在玺面正中,耳垂地,目观天,听尽三界声。持骨玺者,上可求天雨,下可借阴兵。
战乱之后它曾在多地现身,传闻早已残缺一半,但见过它的人无不趋之若鹜,摸过它的人无不下落不明。有的死得不明不白,有的直接人间蒸发,尸骨无存。
从来没有人敢把这两个字拿到明面上说。
少年偏偏在武林大会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问了出来。
那人被当众这么一问,额角冒起一层薄汗,也不知如何是好,眼珠一转,手指向看台:你上去打下一轮,赢了,我知无不言!
少年顺着他的手看向擂台。此刻台上又开始你来我往,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
他没起身,反而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前腿离了地。他晃晃悠悠地开口:“我的剑只想跟最强的过招。”说罢歪着头笑了一声,“不如你上去,赢了,我便不再为难你。”
饶是那人在江湖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桌上那几根被识破的暗器又闭了嘴。
正巧这时传来一阵喝彩,台上胜负已分,各自收招退下,他便不再多言纵身上台。
那段插曲被新一轮打斗盖过去,叫好声如浪般此起彼伏,众人心里不约而同因为“骨玺”二字泛起涟漪。
没人再敢跟少年搭话。他也不在乎,没个正形抱着剑瘫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眼睑垂下来,遮住一半瞳孔,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不知在想什么。
武林大会开始的前一天,他还在给师父守墓。师父并不是近日才走了的,自打他认识师父那天起,师父就是个死人。
这话听着古怪,却是实情。从记事起,他就是孤儿,被村里的守墓人收留。少年七岁那年第一次跟着他去扫墓,突然说了一句:里头那人说,你欠了他三两银子,记得给他烧过去。
守墓人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瞪着眼看了他半天,憋出一句:小兔崽子。
打那以后,守墓人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村里人对他格外好,倒不是因为看他可怜。村里孤儿多了,没见过谁家像对他这么上赶着,只因他有一桩旁人没有的本事。
他能听见死人的声音。
对他来说这不难。只需要蹲在墓边闭上眼睛仔细听,声音就随风吹过他耳畔了。
守墓人带他去给李家新坟添土,他转头跑进李婶家:李婶李婶,你家树底下埋了十两银子。李婶拿锄头一刨,果然如此。又路过刘家祖坟,站了站,转头和刘家老大说:刘叔刘叔,你爹说再不给他烧纸要托梦揍你呢。
村里人起初当他胡诌。可一桩两桩三桩,桩桩件件都中了,便没人再敢当他小孩。有人偷偷给他塞糖,有人专门给他留饭,嘴上不说,心里是敬着的。这孩子能与先人搭上话,那是开了天眼的。
他也乐于和坟里那些躺着的人聊天。哪座坟里埋着谁,死前惦记着什么,话里是不甘还是释然,他都能听见。一来二去,便练得越来越能言善辩,哄得无论活人死人都眉开眼笑。
前两年守墓人死后,没被埋进那片墓地。他病重时握着少年的手,告诉他自己要埋在广陵。为了完成养父最后的心愿,少年背起守墓人就出发了。
暂不提两地千里之遥,两个月后终于到了地方一看,有块碑,刻着某某。守墓人气若游丝:就这。
这?少年皱眉。人家有主的坟,你凑什么热闹?
守墓人趴在背上嘿嘿一笑。臭小子,这是我给你找的师父。来,叫声师父!
少年愣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背上的守墓人,又看了一眼碑。守墓人活了半辈子,没儿没女,死了却要埋在另一个人旁边。折腾了这么远的路,原来是送自己来拜师的。
既然要拜师,总不能这么草率。守墓人指挥着少年帮师父除了杂草,擦了墓碑,刻在上面的名字显露出来:齐不知。
守墓人斜靠在椅子上看着他干完活:还不快给师父磕头!
于是少年乖乖跪下,磕了个头,叫: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耳边吹来一阵风,他知道师父这算是收下他了。再转头一看守墓人,早已合上双眼,嘴角带着笑。
少年跪在碑前,许久没动。他埋葬了守墓人,立了块碑,拜了三拜,转身走向旁边的木屋。刚一开门,一道寒光劈面而来。
少年一惊,那剑离自己的脸不过短短三寸,悬在梁上,剑身泛光,映出自己错愕的脸,下意识伸手想碰那剑锋。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你可知此为何剑?
少年转身,只见女子立于碑旁,三十左右的年纪,一身干练的玄色衣裤,袖口上卷,露出两节结实的小臂,声若洪钟。
他立刻抱拳低头:在下不知剑主。
女子却大笑:好小子,正是不知剑!从今以后,你就是不知剑主!
说罢上前取下宝剑,舞了一段,行云流水,剑气纵横。舞毕,将剑一递:来,师父教你!
少年怔怔接过那把宝剑,不知此刻自己半只脚已然踏入江湖,一握剑就是九年。晨起剑挑朝阳,夜深练拳站桩。雨落时剑锋接一刃水,风起时树梢斩一枝花。
三年一届的武林大会,少年站在人群里默默看了两届。眼看那武林榜前豪杰如云,往来无痕。
第一届时师父问他,想上吗?他回答,想。
第二届时意外出了人命,师父问他,还想上吗?他回答,想。
第三届的前一个月,少年正在院子里独自练剑。师父走过来,抱臂而立看了好一会。这一次没问他想不想上,而是问他:你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吗?他没停,依旧回答:想。
师父于是给他讲了骨玺的故事,讲了她曾在哪里见过它,有哪些江湖人认识它。最后她说:去江湖,去京城,去一切骨玺会出现的地方,它会给你身世的答案。
少年收剑入鞘:师父,那我何时动身?
师父答:现在。
说罢吹了一声口哨,屋后响起一阵马蹄声,一匹白马走出来,停在师父身前,低下头。
师父摸着它的头:好马,好马,再送他一程,回来就让你颐养天年。
少年于是收拾好自己的行囊,扫了墓,拜别了师父。临行前,少年问:师父,我行走江湖,该有个名字吧?
师父回答:你既是我的徒弟,就跟我姓齐;如此能言善辩,切忌祸从口出,便名“肃”;为师要你记住,知天不语莫道愁,再赐你一字“知天”。
少年郑重地跪下磕三个头,抬头时师父已然不见身影,唯有碑上突然多出几列字:低眉非我弱,从来英雄多折腰,谁见天饶。
一碗酒浇下去,碑上湿了一片。少年起身捞起帷帽压在头上,提剑翻身跨马,身影逐渐吞没在西边的风雪里。
忽然想起忘了问师父这匹白马的名字,只能先委屈它叫白马了。白马从碎步到疾驰,少年看着天边橙红的夕阳,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四海之内皆可往;又觉得自己是孤独的,一剑一马无牵挂。他身后是一丘黄土两英雄,身前是———
身前是从无名之辈到不知剑主的路。齐知天的故事,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