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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17章 死地 当 ...

  •   当晚夏帆没有回家,花了三十块钱在周边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这事只要报警了就势必小不了,定然要风言风语一段时间。听说警车到达夏家楼下时,冯瑞等人还在擦拭车身,夏母领着夏龙帮忙,言语间止不住地道歉。

      报警的由头是强抢民女,因此负责这个片区的警察无论如何也得来看一眼,结合周边的证词,虽然当事人不愿意,但毕竟属于家庭纠纷,顶多板着脸批评教育两句,并没有什么可以采取的手段。

      刘兴义坐着吴成刚的私家车赶到时,冯瑞已经大呼晦气地开车走了,民警也正打算收队。

      他坐在车里远远听着夏母对邻居们的解释,字里行间都是怪夏帆把事闹大,不懂得家人床头吵架床尾和……他不肯罢休地推门下车,吴成刚只好跟了上去。

      在他刻意为之的“胡搅蛮缠”之下,夏龙他爸也被召了回来,这件事他当然是知道的,前一刻冯瑞刚打来电话把他冷嘲一通,后脚就接到了警察的传唤。

      他一路上受了不少注目礼,回到家里连口水都还没喝上,客厅里坐着两个穿警服的和一个中年男人,边上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少年。

      其中一个警察站起来说明情况,话到一半他大为火光,自觉失了面子,骂骂咧咧扯着巴掌朝夏母扇去,刚跑出来的夏龙一看这场面,咚咚咚又跑回去,地动山摇地拍上了门。

      吴成刚最怕遇上这种家庭,吃不了瘪更听不得劝,好在这种人大多欺软怕硬,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不得不连拷带吓把人按在墙上。

      似曾相识的无助感再次显形,刘兴义绕过这边的乱象,走到夏帆的那扇门前。

      那扇门被撞开太多次,门锁几乎形同虚设,连虚掩也要使一番力气。门沿上包了窄皮带用来增加摩擦,门锁失效后不至于敞着门。

      他轻轻一推,半敞的门呜咽而让,撞在门后堆起的杂物上不动弹了。

      本就不大的房间充斥着各种杂物和老棉絮散发出的陈旧气味,床板挨着墙,墙面上为了防潮贴了不少明星海报,红木做的床头柜上什么也没有,水杯碎在床脚,零零散散的物件散落在地。

      他在一片狼藉里认出那座木制的秋千小熊,那天小焱回家后兴奋地跟他说过夏帆很喜欢,捧着看个不停,他还夸她比自己会送礼物……如今秋千摔成一截截火柴棍,只能看到零星的原件。

      世间好物,似乎总也逃不过四分五裂的宿命。

      三天后,夏帆才平复了心情回到家。

      餐桌上罕见地为她摆满了满汉全席,爸妈都在,就连夏龙也乖了几分,没说讨打的话惹她生气。

      她在这反常的宁静里忐忑起来,生怕之后还有什么难关在等着她……

      夏母怜惜地摸了摸她颧骨上淡下去的淤青,被她不自在地躲过。

      手落在半空讪讪收回,夏母兀自笑道:“哎哟,你这姑娘……早说你和兴义这么要好,爸妈哪会逼你,人家兴义长得又高,浓眉大眼的,说话也响亮,嘿,一看就不一样嘛。”

      夏帆警惕地打量他俩,如鲠在喉,“怎么突然这么夸他,之前不是看不上他吗?”

      “你讲点话硬是,”夏父接过话头,嗔怒道:“我们哪有看不上他,只是他爸走得早,就只剩一个妈,他妈见到我们也不得好脸色,还不是怕你嫁过去受婆婆的苦!”

      夏龙插话问:“他是不是警察?”

      “不是,都还没毕业当什么警察。”夏帆睨他一眼,不明白他们到底为了什么殷勤。

      “我看他迟早是,乖女快吃饭,”夏母给她夹了几个红烧鸡腿,喜气洋洋:“你早说他跟吴大队长认识嘛,妈去打听才晓得吴队长就是最近搞大案子的那个,听说马上还要升官,上头还要给他表彰!”

      夏父胜券在握地嗤道:“还不是你妇人家见识浅,我一看就晓得他和那些胀干饭的不一样,我还记到以前他是刘建国的手下,还是因为打了白家老幺被调走嘞,哎一晃好几年过去,树挪死人挪活,现在官比刘建国还大喽,人还是活到才有盼头,死早了哪样都不得!”

      “是嘛是嘛,就是讲喽……”

      鸡腿泛着油腻腻的红光,夏帆胃里反酸,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可笑她居然还奢望过能有哪怕一次的道歉,哪怕只是似有若无地轻轻带过,哪怕他们说三句有两句都是她的错,至少有那么一次,他们反省过自己的作为。

      可惜她只是无足轻重的添头。

      “这么羡慕,那你们去找刘兴义当你们儿子吧。”

      她提起嘴角,用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目光凝视他们,苦涩的胆汁在胃里四溅,她分不清是笑是叹,终于尘埃落定地认了命。

      “可惜……你们不配,所以只能养出夏龙这种货色。”

      她起身离座,在他们愕然的视线里回了房间。

      当晚,夏帆在散发着陈旧气味的逼仄空间里,服农药自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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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进去不准哭兮兮的,知道吗?”白求安叮嘱小雨道。

      小雨委屈地咬住下唇,上抬着红彤彤的眼睛和他对视,忍辱负重地点了点头。

      兄妹俩推开病房门,六人间的病房齐刷刷转来不少目光,小雨哒哒哒跑到夏帆的病床前,扑上去抱着她的手臂嗷嗷大哭。

      夏帆被晃得双眼微睁,凭着本能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涣散的目光来不及聚焦,便又昏昏然地睡了过去。

      醒醒睡睡不知多少次,似乎有人在用温热的帕子给她擦脸,似乎有人握着她的手说了不少话,似乎有人屡屡探向她的额头……意识在虚空里飘飘摇摇,始终落不到地面。

      那天晚上,若不是夏龙照常破门而入去取东西,或许她现在已经准备喝孟婆汤了。

      等她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三天后,放在床头的水果发散着熟过劲的果香,夏母和刘兴义各坐一边。

      夏母见她睁开眼,立马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嘘寒问暖。

      夏帆聚焦的视线在她脸上拢了片刻,疲惫的胃袋又开始泛酸,扭头对刘兴义虚弱道:“让她走,你让她走,我不想看到他们……”

      夏母听她这么一说,委屈里掺杂着几分恼羞成怒,刚要开口便被刘兴义连推带搡地请了出去。

      送来医院的那一晚连着洗了三次胃,被药物腐蚀过的身体引起一连串并发症导致高烧反复,滴瓶的速度就没敢慢过……

      她扶坐起来,靠着枕头天旋地转了一段时间,刘兴义从外面回来,从暖瓶里给她倒了点热水润润嗓子。

      窗外晴光无限好,正值午后,病房里大部分人都在午睡,翻身的声音窸窸窣窣,倒衬得此刻别样宁静。

      “死过一回,感觉怎么样?”刘兴义坐下来,低声问她。

      她看着窗外暴烈到几近朦胧的茫茫白光,恍恍惚惚地想了有一会儿,“没死成,怪丢人的。”

      刘兴义沉默少顷,坐近了一点,“你还记得你昨天跟我说过的梦吗?”

      “我昨天醒来过?”

      “醒了一小会儿,你说你做了好长的一个梦,梦到你大姐出嫁那天,你一直追在婚车后面跑,后来有一个大坡,你从坡上摔下去,抓住了身边的铁丝网站起来,没想到铁丝网松了,你后脚踩空,就从悬崖边掉了下去。”

      “是吗?”她听得有趣,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像是一个笑,“我一点也不记得。”

      她阖上眼睛,有蝉鸣断续传来,她反应过来:“今天不是上学吗?你请假了?”

      刘兴义用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看着她,没话找话:“……我也没那么爱学习。”

      “完了,”她转开脸叹了口气,“你妈知道,肯定要怪我了。”

      “不会,我妈没那么不讲理。”

      “……也是。”

      她活动着僵硬的手臂,龇牙咧嘴道:“你扶我去外面晒晒太阳吧,感觉都要躺成僵尸了。”

      刘兴义摘下滴瓶,找了个推车来挂上,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今后什么打算,”刘兴义按下电梯门,故作轻松地问:“我可不想再被你吓一回了。”

      她挪着步子迈进电梯,里面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紧跟着进来几个探病的家属,手里拎着各色饭盒。

      大厅里人来人往,取药和挂号的队伍缓慢腾挪,在病痛和死亡面前,维持着最后的平等。

      高高放在架子上的电视机播放着最近大热的电视剧,联排的椅子上有人仰头看得津津有味,有人点着头抱臂不住瞌睡。

      夏帆收回视线,慢慢走进后门廊檐外的阳光里,诚实道:“我还不晓得……”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不了几步她便累得出了汗,两人坐在紫藤架搭起的棚廊里歇脚。

      她正要说什么,刘兴义面色一僵,看着她身后站了起来。

      张翠心脱了大衣外套搭在臂弯,拿着帕子扶了扶额角,“你们两个在这里呀,我去病房没看到人影还纳闷呢,找了好一圈。”

      夏帆惊得猛然站起,眼前一黑踉跄两步,被母子俩搀住了。

      “坐坐坐,我又不吃小姑娘,”她嗔怪地瞪了刘兴义一眼,“你也是,瞎紧张什么,你妈是来讨债的吗?”

      刘兴义笑了一下,讪讪问:“妈,你怎么来了?”

      “闹这么大个事,我能不来看看吗?”她熟稔地坐在夏帆身边,偏过头打量她的脸,“是不是又瘦了,脸上一点肉也没有了,这可不行,小姑娘得多养养肉,以后才有福享。”

      夏帆低头抠了抠针管,羞怯笑笑:“没有,本来就长这样……”

      “兴义,你去帮妈买点吃的,”张翠心吩咐他:“妈空手来不太好,你替妈跑趟超市。”

      她从钱包里拿了两张递给他,刘兴义挥挥手,眼神祈求道:“不用,我钱够……妈,她刚醒,你别吓着她。”

      张翠心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俊不禁地揩了揩鼻尖,“晓得啦晓得啦,我不欺负你心肝。”

      两个小的一个看天一个看地,看天的那个满脸窘迫地跑开了。

      夏帆心有惴惴地等待着。

      张翠心觉察出她的紧绷,不再看她,背靠在椅背上望向远处迎风招展的风筝,和缓道:“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傻姑娘。”

      “就是那一下子……想不通了。”她讷讷解释道。

      张翠心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叹气道:“人只要活着,就会有很多回‘那一下子’,你年纪还小,要是没熬过来,就一辈子就光来受苦了。”

      夏帆绷得累了,也跟着靠在椅背上。她还太年轻,还有太多光阴可以挥霍,还有无数遗憾可以圆满,因而她似懂非懂,支吾地赞同两声,反问道:“阿姨,我能问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吗?是因为我不乖,学习不好,配不上兴义吗?”

      张翠心对她的直截了当有些惊讶,转而释然笑道:“你乖不乖,学习好不好,那是你父母该操心的事,我有兴义操心就够了……至于配不配,那是兴义说了算,我可以不喜欢你,但没办法替兴义决定你配不配。而且阿姨也没有不喜欢你。”

      夏帆断章取义地反驳道:“可你就是……不喜欢我。”

      张翠心沉默片刻,反问她:“你喜欢兴义吗?”

      “我喜欢!”

      “喜欢到没有他就活不下去的程度吗?”

      “对!”

      “所以我有理由不喜欢你,对不对?”

      夏帆愣愣地看着她,眼里莫名蕴满了泪意:“这是……什么意思?”

      “你们还年轻,容易不把自己当回事,生和死都是很重很重的,”张翠心把手帕反叠两下递给她,“你如果喜欢兴义大于喜欢你的命,我作为母亲也一点高兴不起来。退一步来说,如果你们真的在一起了,以后兴义变心了,或者有了其他的打算,你会怎么做?你把自己的命拴在他身上,有他你就活,没他你就不活了?”

      她洞若观火地凝视着夏帆的眼睛,淡然道:“没有一个妈妈,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变成杀人凶手,对不对?”

      “所以我这个当妈妈的能做的,就是在你们还没办法对自己负责的时候,不让你们随便对别人负责。负责任不是一件轻松事,阿姨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么痛苦,那么想赶快找一个人陪你,不就是因为你父母没负起他们自己的责任吗?”

      心中的脓水被挑破,再也无法以“喜欢”的名义包装,流得夏帆满眼都是。

      胃部隐隐作痛,她捂着眼睛弓起身子,痛切地顽抗道:“我不会害他的,我是真的……喜欢他。”

      张翠心摇摇头,设身处地地先知道:“喜欢治不了你的病,你不幸福,就会怨他的。你想以后没日没夜地怨恨他吗?”

      她想不到自己怨恨刘兴义的模样,但她知道张翠心说得没错,心口血肉模糊的大洞,单靠“喜欢”根本填不上。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她不能把刘兴义献祭。

      她不要怨恨他。

      夏帆哭得情难自已,弓下身去靠在张翠心腿上,张翠心抚着她打颤的脊背,明白她这次真的听懂了。

      “你说阿姨不喜欢你,这是你的感受,或许我确实多少有点,但其实我挺感激你的。”

      夏帆抽泣几声,晕头胀脑地听她道:“你和兴义认识的时候,他爸爸去世还不到一年吧?说来也尴尬,我虽然是他妈妈,但我也是他爸爸的妻子。丈夫没了,我迟迟走不出来,兴义每天回家都要面对以泪洗面的母亲,如果没有你陪他说说心里话,这孩子也不知道会憋出什么心病。”

      她仰头望向晕眩的日光,感叹道:“好快,你们这些孩子,昨天还是这个不晓得那个不明白的小不点,一晃眼就像是什么都明白了,连青春期和叛逆期也来不及有……兴义过分懂事,是我这个当妈的失职,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不再需要我替他指路了。”

      夏帆听她言辞里都是自责,不禁替她打抱不平起来:“咋会……你把兴义养得很好,他是我们这里……最有人样的。”

      这评价可不算低,就算掺了水分,也足够孩子他妈欢心了。

      “谢谢你认可他,”张翠心摸摸她的头发,笑道:“他小时候我太严苛,一心想把他养成一个堂堂正正的人,好在那会儿有他爸爸听他说话,后来有你,有你们这些朋友,也不算他福薄。”

      夏帆肿着眼睛坐直身体,鼻头发红地抽噎道:“阿姨你说话……真好听,兴义肯定是赶着你,每次要吵架,我一听他说话……就不生气。”

      “是吗?”

      张翠心笑眯眯地望着拎了大包小包走过来的刘兴义,冲她眨眨眼道:“那你记得帮我跟兴义美言几句,我可不是恶婆婆。”

      夏帆破涕为笑,抽着鼻子软软地应了声“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17章 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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