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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被买下的他   林屿让 ...

  •   林屿让助理去查一个人。

      资料第二天就传到了他的邮箱,他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泡了一杯咖啡,靠在椅背上点开了那份文件。内容比他想象中要详细,从出生年月到教育背景,从家庭情况到近期的活动轨迹,一条条排列得清清楚楚。

      沈彻,二十五岁。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因为一场工地事故去世,母亲独自拉扯他到十六岁,积劳成疾,也撒手人寰。从那时起他就和奶奶相依为命,靠着低保和学校的助学金读完了高中,又靠着勤工俭学念完了一所普通大学。学的是建筑设计,成绩还不错,毕业设计还拿过一个小奖。如果没有后来那些事,他大概会成为一个每天对着图纸的画图工,在一个不大的设计院里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

      转折发生在三年前。奶奶被确诊为尿毒症,需要长期透析,后续如果能等到合适的肾源,移植手术的费用更是天文数字。沈彻刚毕业不久,在设计院的工资扣完房租和日常开销所剩无几,根本负担不起这笔开销。他开始接私活,熬夜画图,可杯水车薪。后来不知怎么辗转到了那家会所,靠着这张脸和这把沉默的、恰到好处的温柔,在那里挂上了号。

      资料里附了几张照片,有一张是监控截图,沈彻穿着那家会所的制服,站在大厅的一个角落里,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件被陈列的物品。还有一张大概是会所的宣传照,他坐在一张暗红色的丝绒沙发上,侧身对着镜头,灯光打在他半张脸上,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那张照片里的他眼神微微垂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忧郁感,倒是很符合那种地方需要营造的氛围。

      最后一张照片让林屿的视线停住了。那是一张生活照,像是随手拍的,背景是某个街心公园,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沈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蹲在一辆轮椅前面,微微侧着头。轮椅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容枯瘦但精神不错,正伸手替沈彻拢了拢他滑落到肩膀的卫衣帽子。沈彻的侧脸线条是柔和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很轻,像春天里将化未化的薄冰,稍不留神就错过了。

      林屿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咖啡在杯子里彻底凉透,他也没发觉。心里某个角落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像冻了太久的土被第一场春雨浸润了表面。他想起沈彻在酒店套房里安静地跪坐在他脚边的样子,想起他递温水时那只手的温度和沉稳,想起他吃粥时垂着眼帘、长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

      他把照片关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助理的资料末尾附了一行小字:目前其祖母于市三院接受规律透析治疗,月均医疗支出约两万三千元。

      两万三。对林屿来说不过是买一件外套的零头,可对那个年轻人来说,大概是他用尊严换来的全部。

      他睁开眼,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叫助理进来。助理很快推门,恭敬地站在办公桌前等他指示。林屿从支票簿上撕了一张,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利落地写下了一个数字。金额足够支付很长时间的透析费用,甚至覆盖到找到合适肾源之后的手术费还有富余。

      他把支票推过去,指节在纸面上敲了敲。"去趟那家会所,找沈彻。跟他说,我买他。一年期,或者更久。他只需要待在我身边,我需要的时候他在,其他什么都不用做。他的医疗费我全包,另外每个月再给一笔生活费,金额你定,别亏待人家。"

      助理接过支票,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诧异,但职业素养让他立刻恢复了平静,点头应下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屿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图个方便,也许是一种廉价的施舍,用来填补心底那个洞的又一件填充物。但无论如何,他抓住了一点什么。一点能让他觉得生活还在他掌控之中的东西。

      傍晚时分助理回了电话,说会所同意了,沈彻也同意了。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讨价还价,只是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好"字。助理按照林屿的要求,把公寓的地址和门禁密码告诉了他,让他第二天搬过来。

      那天晚上林屿回到家,玄关的灯亮了。这是他出门时特意留的,以前他和程砚住的时候就有这个习惯,让晚归的人知道家里有人等着。可现在那盏灯亮着,光线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只把影子拉得更长。他换了鞋进去,打开所有房间的灯,让整个公寓亮如白昼。音响里放了程砚最喜欢的那张爵士乐专辑,萨克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着,反而衬得四周更加寂静。

      他倒了一杯酒,端着走到阳台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过来的时候让他微微瑟缩了一下。楼下的街道车来车往,尾灯拉成一条条红色的细线,像流动的伤口。他靠在栏杆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直到杯底朝天,冰球在空杯里叮当作响。

      明天那个人就来了。他买了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会呼吸的、有温度的人,来陪他度过那些漫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夜晚。这算什么呢?算堕落,还是算自救?他说不清。他只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具象的存在,来对抗这片抽象的虚无。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林屿在书房里批文件,听到铃声的时候钢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放下笔,走出书房,穿过客厅去开门。门打开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沈彻。

      他站在门外,背后是走廊里昏黄的感应灯光。还是那件黑色的衬衫,还是那样干净利落、不卑不亢的站姿。他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旧旅行袋,深灰色的布料有些磨损了,边角露出几条线头,像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他换了鞋,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帮的边缘微微卷起。

      "林先生。"他微微颔首,声音平静。

      林屿侧身让开门口,沈彻便跨了进来,在玄关站定。他低头看了看鞋柜旁边放着的几双备用拖鞋,目光询问地转向林屿。林屿指了指最右边那双深灰色的,沈彻便蹲下来换好,动作不急不躁,然后把他的帆布鞋整齐地摆进鞋柜最下一层,鞋头朝外。

      他站起来,手里还拎着那个旧旅行袋,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步的指示。目光在公寓里环视了一圈,不刻意,也没有多余的惊叹,只是在经过客厅那盆琴叶榕时稍微多停了一瞬。

      林屿靠在客厅的门框上看着他。这个人比他想象中还要高,肩宽腿长,站姿笔挺,像一株移栽进温室里的乔木。明明置身于这片昂贵的、冰冷的空间里,他身上那种清淡的、不卑不亢的气质却没有被压下去。

      "会做饭吗?"林屿突然问。

      沈彻转头看向他,眼睫动了一下。"……会一点。"

      "去做吧,"林屿转身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充道,"清淡点的,别太油。"

      背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然后是脚步走向厨房的声音。林屿回到书房坐下,重新拿起笔,可视线却无法聚焦在面前的报表上。他竖着耳朵听着厨房那边的动静,水龙头打开又关上,冰箱门开启的声响,砧板和刀碰撞的轻快的嗒嗒声。那些细微的声响填满了公寓里日复一日的沉寂,像往一潭死水里投进了第一颗石子。

      那天晚饭沈彻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一小碟糖醋排骨,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菜色简单家常,但配色干净,香气袅袅地缭绕在餐桌上。林屿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番茄炒蛋,酸甜适中,蛋块嫩滑。

      "还行。"他说,又夹了一筷子。

      沈彻坐在他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饭,细嚼慢咽的,不发出声响。两个人之间隔着餐桌,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落地窗外是城市渐沉的暮色。这一刻温馨得有些陌生,林屿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和人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好好吃饭是什么时候了。

      吃过饭,沈彻洗碗,林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系着林屿翻出来的一条旧围裙,深蓝色的棉布,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油渍。他洗碗的动作很细致,洗完一个就用干净的布擦干,码放进沥水架里,杯口朝下,碗碟按大小排列得整整齐齐。

      "你住次卧,"林屿开口,指了指走廊尽头那间门,"里面什么都有,缺什么跟我说。"

      沈彻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林屿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那天晚上林屿在书房待到很晚。他其实没有什么重要的工作要处理,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回卧室睡觉。这间房子里多了一个人,所有的声响和气息都变了。以前他习惯用巨大的安静来包裹自己,现在那种安静里渗进了另一个人存在的痕迹——厨房里若有若无的洗洁精气味,次卧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

      他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一点。经过次卧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门缝里的光已经灭了,里面悄无声息。他站了片刻,然后走回主卧,轻轻关上了门。

      躺下来的时候,他侧耳听了很久,什么声音都没听到。整间公寓寂静得像沉在水底,可他知道,隔壁房间有一个人在呼吸,在入睡,在和他分享着同一片屋檐下的空气。这个认知让他那颗悬了太久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原处。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闻到了一丝极淡的雪松气息,大概是从厨房或者客厅的某个角落飘过来的,若有若无地缠绕在鼻尖。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第一次在一个月里睡得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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