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第 70 章 第二天一早 ...
-
第二天一早,菁于跟着周怀远上了火车。
周怀远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戴着一顶旧礼帽,手里拎着一个皮箱。菁于跟在他后面,还是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两个人找到座位坐下来,面对面。火车开动了,窗外的宁州慢慢往后退。
周怀远看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你叫什么。”
“菁于。”菁于说。
周怀远看着她。“你跟瑾庚一起长大的。”
“嗯。”菁于说。“从小跟着她。她留洋三年,我在公馆等她回来。”
周怀远点了点头。“她留洋。她父亲肯让她去。”
“她母亲留了一笔钱。”菁于说。“她母亲去世之前,给她留了一笔嫁妆。她父亲动不了那笔钱。她拿那笔钱出的国。”
周怀远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得挺多。”
菁于看着他。“我在公馆待了十几年。”
周怀远把视线收回去,看着窗外。“她母亲。我姐姐。嫁过去的时候才十九。她父亲那时候还是个团长。我姐姐家是书香门第。我父亲不同意。我姐姐非要嫁。嫁过去三年,生了瑾庚。又过了七年,她走了。”
菁于坐在对面,听着。
“我姐姐走的时候,瑾庚十岁。”周怀远说。“我去沈公馆接人。她父亲不让。他说我姐姐是沈家的人,死也是沈家的鬼。我在门口站了一天。他没开门。”
周怀远停了一下。
“后来我走了。再没回去。”周怀远说。“我每年给我姐姐烧纸。在宁州。她老家的栀子花树下。”
菁于看着他。周怀远靠在椅背上,帽子压得很低。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周先生。”菁于说。“这次回去。你能带瑾庚走吗。”
周怀远偏头看着她。“我带她走。她父亲肯放人。”
“你手里有官印。”菁于说。“你比他大。他不敢硬拦。”
周怀远看了她一会儿。“你倒是想得周全。”
菁于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火车开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到了站。菁于带着周怀远走出车站,叫了一辆黄包车。两个人坐上去,往沈公馆走。
到了公馆门口,菁于先下车。卫兵拦住了她。“菁于。你这三天去哪了。张管家在找你。”
“我去接个人。”菁于说。她转身指了指周怀远。“这位是宁州来的周先生。大小姐的舅舅。你去通报老爷。”
卫兵看了周怀远一眼,犹豫了一下,进去通报了。过了一会儿,张管家出来了。他看见周怀远,脸色变了一下。
“周先生。”张管家说。“您怎么来了。”
“来看我外甥女。”周怀远说。“她在哪。”
张管家站在门口,没让。“老爷不在。周先生改天再来。”
周怀远看着他。“我姐姐的女儿。被关在绣楼里。你一个管家,拦我。”
张管家没说话。周怀远往前走了一步。“让开。”
张管家退了一步。周怀远走进公馆。菁于跟在他后面。两个人沿着走廊往二楼走。走到绣楼门口,卫兵拦着。周怀远看了他们一眼。
“开门。”周怀远说。
卫兵看了张管家一眼。张管家站在后面,没吭声。卫兵开了锁。周怀远推门进去。菁于跟在后面。
苏瑾庚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怀远,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
周怀远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像你母亲。”
苏瑾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舅舅。”
周怀远点了点头。他走到桌边,看着苏瑾庚。苏瑾庚比他矮半个头。他低头看着她。“你母亲走的时候。你十岁。你还记得我吗。”
苏瑾庚说。“记得。你每年给我寄栀子花。从宁州寄来的。”
周怀远看着她。“你收到了。”
“收到了。”苏瑾庚说。“每年一包干的。我泡茶喝。”
周怀远点了点头。他转过身,看着门口的张管家。“去告诉你们老爷。我来了。让他回来。”
张管家站在门口,没动。周怀远看着他。“去。”
张管家转身走了。周怀远走到窗边,看着钉死的木条。他伸手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瑾庚。
“瑾庚。”周怀远说。“你收拾东西。等会儿跟我走。”
苏瑾庚看着他。“舅舅。”
“你父亲那边我来跟他说。”周怀远说。“你收拾东西。”
苏瑾庚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到床边,打开衣柜。菁于走过去,帮她收拾。两个人把衣裳叠好,放进箱子里。苏瑾庚把桌上那本书也放进箱子。菁于看见那本书的名字。是一本诗集。留洋带回来的。
收拾完了,苏瑾庚坐在床边。周怀远站在窗边。三个人等着。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汽车声。苏瑾庚的父亲回来了。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苏瑾庚的父亲走进绣楼。四十来岁,穿着军装,腰里别着枪。他看见周怀远,站住了。
“周怀远。”苏瑾庚的父亲说。“你来干什么。”
“接我外甥女。”周怀远说。
“她是我女儿。”苏瑾庚的父亲说。“她哪儿也不去。”
周怀远看着他。“你把她关在绣楼里。逼她嫁人。她不愿意。”
“她是我女儿。”苏瑾庚的父亲说。“我说了算。”
周怀远往前走了一步。“你说了算。你把她母亲逼死了。你还要逼她。”
苏瑾庚的父亲的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我姐姐。”周怀远说。“嫁给你十九年。你打仗,你升官。她一个人在公馆里。生病了没人管。你那时候在哪。你在军营。你在外面。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苏瑾庚的父亲站在门口,手按在枪上。周怀远看着他,没退。“你按枪。你按。你打死我。你外甥女看着。”
苏瑾庚的父亲偏头看了一眼苏瑾庚。苏瑾庚坐在床边,看着他。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睛里有东西,很硬的。
“沈老爷。”周怀远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接瑾庚走。她母亲的嫁妆,我姐姐留给她的那笔钱,你动不了。她拿那笔钱,去哪里都行。你拦不住。”
苏瑾庚的父亲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枪上拿下来。
“你带走她。”苏瑾庚的父亲说。“她出了这个门。以后别回来。”
周怀远看着他。“她不回来。”
他转身看着苏瑾庚。“瑾庚。走。”
苏瑾庚站起来。菁于拎着箱子,跟在她后面。三个人走出绣楼,沿着走廊往楼下走。苏瑾庚的父亲站在绣楼门口,看着他们。没动。
走到楼下,张管家站在客厅里。周怀远看了他一眼。张管家低下头。三个人走出公馆大门。外面停着一辆黄包车。周怀远让苏瑾庚和菁于上了车,自己坐在前面。黄包车动了。
苏瑾庚坐在车上,回头看了一眼沈公馆。公馆的门关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前面。
“菁于。”苏瑾庚说。
“嗯。”
“你去了宁州。”
“嗯。”
苏瑾庚偏头看着她。“你一个人去的。”
“嗯。”菁于说。
苏瑾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把菁于的手拿起来,攥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凉。菁于没躲。
“菁于。”苏瑾庚说。
“嗯。”
“你那只猫。找到了。”
“嗯。”
苏瑾庚看着她的眼睛。“它不跑了。”
菁于看着苏瑾庚。苏瑾庚坐在黄包车上,短发,素色旗袍。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照着两个人的脸。菁于看了一会儿。
“不跑了。”菁于说。
苏瑾庚攥着她的手,没松。黄包车拐了个弯,往车站方向走。菁于坐在旁边,手被苏瑾庚攥着。她看了一会儿前面的路。然后她闭上眼。光猫从黄包车把手上跳下来,蜷在她膝盖上,暖的。
【菁于。】拾光的声音很轻。【她出来了。】
“嗯。”
【你带她出来了。】
菁于没说话。她感觉到苏瑾庚的手慢慢暖了。黄包车在夜色里往前跑。菁于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