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猫狗兴业指南》留昼祝我

3、负债 戚姑娘的确

　　晓雾薄，天光冷照屋梁，青瓦下冷露侵身。

　　戚念是被冻醒的。

　　迷迷糊糊间听着瓦檐上有轻响，她起身推了窗，正见窗外矮树上蹲间只黑白狸猫。

　　那狸猫品相规整得不像话，如乌云盖雪，墨背白爪，八分开脸从眉心分出端正白界，金瞳圆亮如琥珀，尾梢弯勾芭蕉弯弧，背脊弓弯。

　　明目对猫瞳。

　　暗流激荡。

　　鸡鸣起，狸猫弹射飞来，快死一道黑白闪电。

　　连人带猫骤然翻倒榻间，瞬开无影手格斗技能，猫爪翻飞如炮点砸来，袖衣猫毛在空中齐扬，被褥蹬得凌乱一团。

　　旺财在旁急得团团转，几次跃跃欲试想冲过来救主，好不容易觑了个空档扑上前去，结果那狸猫头也不回反手一巴掌拍在狗脸上。

　　旺财懵了。

　　丧了狗脸，夹着尾巴团在脚踏上，不敢再上前。

　　打狗还得看主人不是？

　　戚念气笑了，百忙之中腾出一只手来，抓住衾被一角猛地兜头罩了下去，将那混账狸猫裹了个严严实实。

　　狸猫在布里又踢又蹬又哈气，折腾了足有半盏茶才消停，只从被角的缝隙里钻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来。

　　【恭喜宿主，收获第二只驯化宠物，运力+1。】

　　戚念喘着粗气坐起来，低头看着那团被包。

　　黑白狸猫仰着下巴，撇着小嘴，金瞳里写满了不服，分明在说等它出来了就干死她。

　　戚念磨了牙。

　　天光照在她脸上，遍布猫爪撕挠的红痕，横七竖八，凄惨至极。袖间褴褛抽线，白瘦的小臂上还有几道见血的细痕，血珠细密。

　　【宿主可以查看新成员的宠物档案了哦。】

　　“不看。”

　　戚念干脆利落地拒绝。

　　“唔哈啊啊啊——”

　　黑白狸猫通人性通得过分了，一瞬就敏锐读懂了戚念对它的嫌弃，当即发疯，踢腾，哈气，低吼，在衾被里翻涌成了黑白麻花。

　　“……看。”

　　被猫骑脸输出的日子，到底还是让戚念过上了。

　　【请宿主命名。】

　　“混子。”

　　猫：？

　　系统：？

　　【宿主，您确定？】

　　“我觉得它很混账，令朕的心情混乱，赐封号为“混子。”戚念扬了扬眉。

　　【……宿主取名很有意境。】

　　【
　　喵喵名字：混子
　　性别：公（未绝育）
　　体力：7
　　年纪：3
　　能力：暂不清楚。
　　注意：请尽力保持该喵心情愉悦，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出现哦～
　　】

　　“呵。”戚念扯了下唇角，提了要求：“我要打狂犬疫苗。”

　　【商店已上线“狂犬疫苗”，价格为：3000文。是否购买？】

　　戚念想都没想：“否。”

　　死了就当享福了。

　　正准备睡个回笼觉缓缓心情，便见烟穗白着一张小脸推门进来。

　　“小、小姐，催债的来了，正等着呢。”

　　戚念脊背一僵，困意顷刻消了大半，忙起身下床，“别慌，我去看看。”

　　烟穗手脚麻利地拿了衣裙为她穿上，又三两下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挽了个利落的发髻。

　　铜镜里映出戚念的脸，皙白面上横乱着几道红痕，实在不宜如此见客，只得上些妆浅浅盖上，然而天生的羸弱相难免让人觉得好欺负。

　　戚家父母是死在运镖路上，人和货物都随着山洪一起冲走了。镖物损失，照价赔偿，两单各损失三百两。又加之从前从万众商行借款四百两银子周转生意。

　　光本金加起来，就足足有一千百两。

　　戚念想到这儿的时候，正过门槛，腿肚子险些一软，两眼一摸黑就要享福去了。

　　烟穗已将人请至前厅。昨儿好歹收拾过一通，尚可待客，只是肉眼可见的寒酸，连坐的椅子都不够，几位债主只能站着，面色多是难看。

　　万众商行与奉金铺来的都是管事，各带了三名高大伙计，往厅堂一站挡了光线不说，瞅着就怪吓人的。

　　源生药铺来的是位胡须花白的老头儿，瘦得干巴，戚念甚至怕他下一刻就嗝一下过去了。

　　门厅脚步声至，众人皆循声望去。

　　那是位小娘子，双亲刚去没多久时日，素衣白裙，发间缠白，螓首蛾眉，容色皎华，面上红痕难掩。虽年少失怙失恃，神色间却未有慌张窘迫，只微微低了头，面上戚色淡淡。

　　“各位，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开口，声音沉静不惊，“知道各位来是所为何事。家父故去突然，剩下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守着旧业，诸事不周，劳烦各位亲自跑这一趟。”

　　万众商号马管事面色波澜不多，口间缓缓，却尽下阴毒刀子。

　　“戚小娘子既已清楚，我等也不多说废话。这欠款是顺当镖局的当家人借的，既父死则子还。你若是今日再还不上，夜里本就多是非。谁能管得住城外闲汉的脚步，若是他日在风尘之地见得小娘子，也莫要怪这世道杀人。”

　　这话实在有损女子名誉，也太过侮辱人。烟穗在后头攥紧了衣角，气得唇口发白。

　　戚念半点不惧，脊背挺直，“管事若是要如此逼迫，我一小女子又能如何，只能提了白绫吊在万众商号门口了。”

　　马管事哼笑一声，“小娘子口舌倒厉害，想痛快一死了之，也要看能不能如愿。”

　　“如此咄咄逼人，管事是一点儿活路都不给？”戚念冷挑眉头。

　　马管事拨弄了下手中的借据，目转着扫过厅堂凄凉光景，“我看小娘子连自己的东西都守不住，便是给了活路，又真的有本事握住吗？不如早将自己卖了银钱去还了债务，也省得旁人来。”

　　戚念面色难看了一瞬，指甲掐进掌心，生生忍下，“我能抵去多少银钱？”

　　她放低了姿态，微微垂首，“各位，不如给我个机会，今日宽容之恩，来日否极泰来，必当报答。我已预备重整镖局，若仍困厄难起，我割肉刮骨也会还与各位本息。”

　　商人重利，马管事也不愿收人牙的那点银子，确实是抵不了什么债务，他精目压了过来，似乎在掂量着她的本事，片刻后，道：“生路倒是有，就看戚小娘子肯不肯签了。”

　　“愿闻其详。”戚念回。

　　“我与戚小娘子另立借契，旧契毁，四百两借款，四分利，一年本息共计七百六十两。就以这七百六十两为新契，依旧四分利，宽限一年后偿还本利。”

　　翻契，变相实现利滚利。
　　一年后，本利合计：一千一百二十四零七两八钱。

　　虽违律法，但如今戚念没有更好的选择。

　　其他两家怕是一同协商好了要来签新契的。

　　奉金铺与源生药铺的债务是因失镖所致，照价赔偿，如今签新契，六百两，四分利，一年本息则是，八百八十八两。

　　戚念心都要呕出来了，面上还装着毫无波澜的模样。

　　万众商号和奉金铺拿新契走了，轮到源生药铺的时候，那小老头却摆了摆手，白眉下眼睛浑浊却温和，拍了下她拿笔的手背。

　　“山洪天灾，无可避免。你如今处境艰困，已是穷途。我不愿逼人太甚，这三百两我给你减三成，不必利息。”

　　戚念一怔，半晌才整衣朝人缓缓行了礼，“多谢您宽宥。”

　　后面又三躬四请地将人送了出门。

　　戚念把新签的借契收好，重新算了债务，一年后，需偿还债务本息共计：一千七百七十八两八分。

　　【恭喜宿主达成成就：债台高筑。】

　　“小嘴巴，不说话。”

　　戚念仰头，只觉得脖颈已然要悬在房梁底下了。

　　生亦何欢，死又何惧？

　　烟穗小跑着过来了，喘着气道：“小姐，那位醒了。”

　　戚念的眼睛倏地一亮。

　　“走，去看看。”

　　天光正盛，落在窗下坐着的男子，衬得玉貌皎皎，清骨微寒，他听得动静，乌睫轻颤，凤目缓缓抬起，往门的方向看来。

　　漂亮死了。

　　戚念挑了下眉，她近前去，目光倏地顿在他空泛的凤目上，瞳仁虚虚，没有焦距。

　　“辣子，”她在心里疯狂敲击系统，“他眼睛怎么回事？”

　　【是瞎了呢，宿主。】

　　“我不瞎，看得出来。”戚念咬牙，“我是问那个急救包不是万能的吗？”

　　【很抱歉，该NPC的眼部损伤不在万能急救包的覆盖范围。】

　　黑心系统。
　　利滚利整的救治技能还这么坑，迟早把你送进系统监狱。
　　戚念忍不住唾骂。

　　“可是您救的我？”

　　厢房内落下男人的声音，温温轻哑，如青山绕雾覆来，听得人心中空了一下。

　　“是我，”戚念笑了下，明眸弯着，调侃道：“昨日我还以为公子死了呢。”

　　系统说他重伤濒危，是按照现代医疗技术救治将命吊回来的，伤还需得慢慢养着，故而男人此时才过一夜便的状况，让戚念在惊讶之余，思考着系统唬骗自己的可能性。

　　“我叫戚念，公子呢？”她自报了姓名。

　　“裴词。”男人缓缓道，又低了低头，“…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他修长的手指探至一旁，从里处摸出锦囊，又握了一枚玉佩，一并朝她递过去。

　　“我身上暂时只有这些，还望姑娘莫嫌微薄。若姑娘不嫌我累赘，可否容我在此处留养一些时日？待来日，我必当竭力报答姑娘的恩德。”

　　锦囊沉甸甸地坠着，目测快有近百两银子。玉佩更是不凡，羊脂白玉，瑞兽雕形。

　　戚念如今缺钱得很，但扫了两眼，只将明目瞠圆，提声愤愤道，“公子好生无礼！你当我是什么贪财之人吗？”

　　裴词玉似的脸浮起一层无措，声音忙更轻下去，“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很抱歉唐突了姑娘，还请您原谅。”

　　厢房里安静下来，日影从窗格更深地爬下。

　　裴词等了一会儿，没有她的声音，再等了一会，还是没有。

　　他嘴角微抿，以为自己一番话将人惹恼离去。

　　“哼。”

　　倏地，少女清音裹不满，随同清浅荷香和雨气息朝他倾过来，近在咫尺。

　　“可曾婚配？”

　　那姑娘走近了，甚至俯下了身。

　　他颤了下睫，往后仰了仰身子，虽不解戚姑娘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答了。

　　“不曾。”

　　戚姑娘似是笑了下，极轻，听不分明。

　　“我看旁人报恩都是以身相许，裴公子怎么半点礼数都没有？”

　　她的声音压着，如流水过清铃一般的声音，偏偏尾音带了一股浪荡公子的混不吝调音。

　　裴词怔住。

　　那双失明的丹凤目在克制下仍然清晰地睁大了一些，漂亮玉面空白一瞬，耳尖少顷间染上薄红。

　　戚姑娘的确不是贪财之人，但、但她好、好似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