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猫狗兴业指南》留昼祝我

1、系统 【今日收入

　　“念念，你是不是喜欢我男朋友啊？”

　　闺蜜毫无征兆地掷来这句话，像一枚歹毒生锈的铁钉子，直奔命门。

　　戚念只觉脑中嗡咚一下，恍若被尼姑庵里那口百年铜钟抡圆了兜头撞上，余音在颅腔里来回震荡。

　　她猛一拍桌，筷子都掷飞一根，落在桌角打转。

　　“我？喜欢？”戚念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栗，“你那个——嘴尖如雷震子借尸还魂，皮肤糙得堪比癞蛤蟆背面，俩眼珠子细得仿佛鸡蛋上硬掐出的两道缝，身高活似被鬼附了身的乐高玩偶的男朋友？”

　　闺蜜认真地点了头，不慌不忙地道，“他那天状态不好，平时可帅了。”

　　戚念张了张嘴，一口气没续上来。

　　然后——
　　一脑袋插进了面前的奶油蘑菇汤里，淹死了。

　　意识消散的那一瞬，她还在想：他爸的，这辈子没丢过这种人。

　　雨骤骤，风疾疾，芭蕉沥天水，荷塘照惊雷。白墙灰瓦，内室烛台灯油不足，垂帘半断，桌案倾倒，杯盏书被，满地狼藉。

　　“户绝无男丁守业，家产自当尽归族中。”

　　戚氏族亲蜂拥而至，登门清点田产、存银、货物等后，尽数归了过继的族侄。

　　留给这位孤女作奁产的，唯有一间负债累累的镖局铺子。

　　与这些信息一同进入戚念脑子里的，是一道系统声音。

　　【宿主，很遗憾由本系统宣告您在原世界的死亡结果：蘑菇汤溺死。】

　　戚念：“……”
　　够了，不用你多嘴。

　　【本系统名为纯情猫狗火辣辣，是一款毛绒绒经营类系统。因您超越人类丢脸阈值，被遴选为内测玩家。祝你愉快享受本次人生，晚日投胎。】

　　这名字…怎么能骚包成这样？
　　戚念不忍直视。

　　【宿主当前成就：负债累累。】

　　【基础驯化权限已开通。】

　　【新手任务：拥有第一只归属于你的驯化猫狗。】

　　【任务奖励：一铜板。】

　　戚念病中垂死惊坐起：多少？你说多少？！

　　门倏开，走进来的是一位青蓝粗棉衣的小姑娘，头挽着圆乎乎的肉髻，秀气小脸上尽是愤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跟只没能躲雨成功的猫儿似的。

　　这是戚念的贴身丫鬟，烟穗。

　　她自幼看着小姐长大，照顾药罐子似的病弱姐儿，恨不得拿金屋玉匣好好供起来。谁承想老爷夫人一朝亡于山洪之中，那些一年到头都不曾露过一面的族亲便登门夺了家产，今日竟是还觉不够，又来镖局抢砸了一番。

　　一群该死的发瘟东西。

　　她恨恨骂道，抬头便□□榻间撑着个柳细癯瘦的身影，青丝乱乱垂下，掠过那张病白寡面，恹恹然叫人好不垂怜。

　　烟穗心头一酸，忙端了清粥过去喂。

　　粥水稀白得可怜，米粒都是可以数清多少颗的程度，碗边还豁了口。

　　小姑娘肚中也空空，却还惦记着给自家小姐吃。

　　“你吃吧，乖。我没什么胃口。”戚念推过去，亏得那碗蘑菇汤，她一闭眼就来这“享福了”。

　　靠。

　　如今不饿死才是重要的，两人将稀粥推来让去，最后才落进了烟穗的肚子里。

　　“我本是去请大夫的，只是银钱不够，人家不肯上门。那些族老…真是刻薄得没边，连给人活路的钱都不肯留。”烟穗说起今早的事情来。

　　戚念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说着说着两眼都盈了泪，心里一软，伸手替人抹了眼角，“不哭不哭，我的好烟穗，哭得我心都碎了。”

　　“您还有心思哄我，这、这日后可怎么办呀？您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连药钱都拿不出了……”烟穗愈想愈难过，恨得手指都要将帕子揪烂了。

　　当务之急，确实是得活下去。

　　戚念伸手挠了挠小姑娘的下巴，轻声笑道，“怕什么，我养我家烟穗，肯定养得饱满玉润。”

　　女子之貌，殊绝则妖，眼前人更生病色，如残春覆来，素手勾来，一笑从容。

　　烟穗只觉得全身血液沸腾了一瞬。

　　她又恨起来了。

　　恨自己不是个男子，不能在这世道上为自家小姐顶立起门户来，让那些腌臢的伥鬼男人平白欺负了去。

　　戚念不知她所想，指尖触到她衣衫一片湿冷濡湿，当即催她：“快去换身干爽衣物，别着凉了。”

　　南州急雨落，又急日出，天光劈云，如金撒地。

　　“烟穗，哪儿猫狗最多呢？”戚念问。

　　烟穗换完衣物过来，看着自家小姐一副想出门的样子，忙给人取了身素净衣裙为其穿上，一颗颗扣好襟扣，仔细将袖口整理齐整。

　　“食肆后巷，集市外围处，常堆着剩食渣骨，一般猫狗都爱在那处扎堆游荡。”

　　随后，她又为戚念简单挽了个螺髻，以素白发带绕在其上，静雅脱俗。

　　“天气晴了些，小姐出去走走也好，成日闷在屋子里，再闷出病来。”

　　戚念瞧着室内狼藉，家中仆从要么是身契随着族亲去了，要么是自由身各自寻往下家，到头来就剩了烟穗留下来要与她吃苦。

　　她见小姑娘今日淋了一遭雨，神色颓颓，不敢让她跟着跑东跑西，万一生了病不好。

　　“你今日在家歇着，不用跟我。”

　　烟穗急了，忧心道：“怎么能让小姐一个人出门？”

　　“我如今算什么小姐，破落户罢了。”戚念抬手掐了下她的脸颊肉，“怎么，不听我的话？那我可不要你了。”

　　“听、听话。”烟穗吓得连忙点头，她本就被小姐给过身契赶过一回，死活不走才留了下来，故而不敢忤逆。

　　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清瘦的背影离去，绣鞋跃过水洼轻巧落地，然后，吧唧，踩死了一只癞蛤蟆。

　　天奶欸。

　　烟穗瞪大了眼睛。

　　可怜她从前连路过的蚂蚁都舍不得碾死一只的小姐，如今竟被逼得能面无表情杀死不长眼的蛤蟆了。

　　都是这世道害的。

　　日头愈盛，家中连伞都被族亲分了去，戚念掰了片芭蕉叶挡太阳。

　　走了一段路，已然分不清方向，原人物从前出行都是车马代步，如今靠着两双腿，戚念连路都不大识得。

　　“那个，那个纯、纯情……”

　　她试图在脑中唤出系统，却卡在那个羞耻度爆表的名字上。

　　【纯情猫狗火辣辣。】

　　系统在如今智能成熟真人音色的舒适时代，仍然坚持着古早机械卡顿音，搭配上这个令人头皮发麻的名字，简直是持续的精神污染。

　　“好，那就叫你辣子。”戚念当即决定。

　　【系统觉得纯情猫狗火辣辣更好听……】

　　“让我叫这个，我马上找个面汤一脑袋扎进去溺死。”戚念果断打断。

　　【纯情猫狗火辣辣：宿主，您请随意。】

　　不得不说，这个系统很有反骨。

　　戚念咬紧了后槽牙，“给我一张城市地图。”

　　【纯情猫狗火辣辣：宿主，精致版本地图需要扣除驯化点数10，粗略版本扣除4。】

　　【纯情猫狗火辣辣：提示，驯化点数直接影响猫狗驯化成效，以及可驯化名额。】

　　“我当前驯化点数有多少？”

　　【纯情猫狗火辣辣：当前驯化点数：5。】

　　戚念大方一仰头。

　　“扣。”

　　十里长街市井连，彩楼绣旌高悬，飞桥勾连楼阁，车马喧阗。桥市两侧，摊贩鳞次，往来人潮不息，烟火气蒸腾而上。

　　“嗳——旋炙猪皮肉！现炙现卖！焦香冒油！”

　　火苗慢烤着炙架上鼓起焦泡的蜜褐色猪皮，边角微微蜷起，泛出一层油亮，油脂浸润瘦肉内里，摊贩提一柄刷子，将秘制咸酱轻轻扫过皮肉，酱汁遇火滋啦作响，咸脂香陡然炸开。

　　食客接过一份，一口咬下，焦脆猪皮裂开，内里脂香漫满唇齿，肉香浓烈而嚣张。

　　“今日有鳝鱼包子噢！热乎鲜爽！”

　　笼盖掀开，白汽蒸涌扩散，鳝鱼包子个个暄软胖乎，咬开白软面皮，细嫩鳝肉裹着汁水入口，鲜咸混着姜椒的辛香层层漫裹，齿颊生津。

　　“羊血热粉羹噢！姜椒暖身嘞！

　　羊骨浓汤咕嘟翻腾，长勺搅动，粗瓷大碗中羊血细嫩滑润，粉丝吸汤透软挂味，椒姜碎末浮汤面，鲜腥滚烫同涌。

　　戚念和旁边的狗一起咽了口水。

　　等、等等。

　　？

　　她缓慢地转过头去。

　　脚边一处被雨水浸着的青石板上坑洼潮湿，里面站了一对裹着泥黑的狗爪子，再往上，是细瘦干瘪的身躯，泥垢硬邦邦地拧在杂乱毛发上，一对三角立耳塌了半只，耳缝里填满厚厚的螨污。

　　“嗷呜。”
　　穷人。

　　“穷狗。”
　　戚念冷嗤了一下。

　　“汪汪汪汪。”
　　穷成你这样，不如做狗。

　　戚念被气笑了。

　　“辣子，给我驯服它。”

　　【纯情猫狗火辣辣：很抱歉，宿主，无法驯化。您当前驯化点数1，只能够保障宿主没有被狗咬死的风险。】

　　“……”

　　在沉重的无能之中，狗抛来了全新的羞辱。

　　“汪汪汪汪汪汪。”
　　你这样的，当猪都要排队。

　　“呵。”
　　戚念邪魅一笑。

　　跟狗吵起来挺拿不出手的。

　　但，跟狗打起来就不一样了。

　　虹桥边，一颗歪脖子稀树下，一人一狗混战一团，滚入灰煤堆，白牙两副皆龇，尚可分清人牙犬齿。煤屑四扬，四肢刨登，拳脚迎天，你咬我躲，我掐你闪，战况非凡。

　　“这姑娘干嘛呢？”

　　“跟狗叫板呢。”

　　“……图什么？”

　　“消消气，孩子。跟狗不至于。”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啦。”

　　战局就这么看走了一拨又一拨的老百姓，死缠许久，喘息交织，竟是人犬无伤，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

　　打得累了，一人一狗俩屁股坐在灰煤堆旁，互不搭理，人面黢黑斑驳，狗脸黑灰狼狈，乌漆嘛黑的两团，活似灶膛里吐出来，只有两对眼白骨碌碌地不时露出，怪吓人的。

　　戚念喉咙间似灌满了煤灰，喘气间还不时咳着，下一把感觉能嘎巴过去。

　　狗坐瘫在地，舌头耷拉得长长，肚皮起伏间还扑簌簌地落着黑灰。

　　然后——

　　一枚铜板被丢到了跟前，铜板沾染些许黑灰，在暮色前似染着金一般。

　　“这年头，要饭的都成这样了？”还留了话。

　　人一愣。

　　狗也一愣。

　　人低头，狗抬头，对上了眼。

　　【今日收入：+1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