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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三打(下):他看见了字 悟空蹲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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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悟空蹲在那儿。
他没听八戒在说什么,也没听唐僧。他这辈子有个毛病:他盯上一件东西,别的东西就进不来。这毛病救过他,也害过他。
他盯的是第三节。
从上往下数:脖颈骨七节,他一节一节数下来,数到第三节。那上头有一行字。字很小,比绿豆大不了多少,是拿刀尖划的,划完拿墨抹过,墨渗进骨头里,五百年没褪。
他伸手。
他没敢按,先拿指头肚蹭了一下。蹭掉的粉是黄的,底下露出白。
二
悟空识字。
他识得不多,识得慢。他在菩提祖师那儿待过十年,学的不是这个。后来他自己认了些,一路走一路问,认一个记一个。他看书不能像别人那样一眼扫一片,他得一个字一个字往下搬。
这行字一共十个字,算上空格。他搬了很久。
三
头两个字:长安。
他认得。他闹天宫那年从西边过来,走过长安。他记得城墙,记得坊,记得街上人多。他记得那地方有个好处:房檐一个挨一个,你从上头过去,底下的人看不见你,只看见一片影子动。
第三个字往下:永。和。三。年。
他停在这儿了。
四
永和三年。
悟空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他数年被压在山底下,靠的是刻道。他左边手能够着的那块石头上,一年刻一道。刻道用的什么他记不清了,头几年是拿指甲抠,后来指甲磨没了,他拿牙。
一年一道。这个不会错。
他刻到第五百道那年,山上来了个和尚。和尚爬上来,站在他脸前头,跟他说了一通话,说完揭了山顶上那道帖子。
那是今年春天的事。今年是贞观十三年。
他往回推。
永和三年,是五百年前。
是他刻头一道那一年。
五
他接着往下搬。
第四个:女。
第五、第六个:无。名。
这两个字不对。
别的字刻痕里积了东西,积了五百年,发黑,抠都抠不出来。这两个字是白的。不是没刻——刻过,刻得深,是有人拿刀把那两个字连着底下那层骨头一起刮掉了,刮完还修了边,没有毛刺。
悟空伸手,指头肚按上去。
平的。
比别处都平,比别处都光。他把指头往两边挪了挪,挪到别的字上,那些字是涩的,有棱。再挪回来,还是平的。
他把整片指头都贴上去了,贴在那两个被刮掉的字上头。
他手是热的。骨头是凉的。贴上去了凉得慢,他等着它凉。
六
最后一个字:销。
悟空认得这个字。
他不光认得,他见过这个字是怎么落到人身上去的。
七
五百年前,森罗殿。
他进了幽冥界,十殿阎罗一个个出来迎他,捧册子的捧册子,作揖的作揖。他不要他们迎,他要一样东西。
他要生死簿。
他们拿来了。一本一本搬,搬到他跟前,摞了一摞。他翻。他不认得几个字,他那时候比现在还不认得,他翻得慢,一页一页找。
找着了。猴属一类,第一百三十五号。
他取笔。笔是判官递的,笔尖是新的,墨是稠的。他一手按住册子,一手拿笔,从上往下一划。
一划划过去,划掉一片。
他不是照着一行划的。他胳膊一挥,笔尖吃在纸上,吃深了,往下带,带走的不光是那一行。他划完把笔一扔,说:了帐。
了帐了。他自己的名字没了,猴属一类的名字都没了。
他当时痛快。他这辈子最快活的就是那一天,比后来闹天宫还快活。
八
他后来才知道册子是怎么回事。
阴司的册子,一行一个人。行和行挨着,中间没有空。你划掉一行,那一行没了,底下的人往上挪一位,上头的人往下压一位。
挪一挪不要紧。要紧的是收人。
阴差收人,不认脸,不认人。阴差手里也有一本,也是照着往下念。念一个名字,去一个。名字要是对不上人,那就看排在哪儿。排在你前头的收走了,你就往前挪一位;前头的没走,你就往后压。
他一笔划下去,猴属那一类的名字全乱了。乱了不要紧,乱了以后还得收。
那天该收的人照收。收的时候名字挪了位。
收错了。
九
悟空这些年想过这件事。
他被压在山下,头几年他想的是怎么出去,想的是谁把他弄进来的,想的是他不服。想够了往后,他没事干,他开始想别的。
他想过那本册子。
他想:我划掉的那一片里,有没有排错位的?排错了,阴差收的时候会不会收着不该收的?
他想了一阵,想不下去了。想不下去是因为他算不出来。他不知道那一笔划掉多少,他不知道挪了几位,他不知道谁顶了谁。
他就不想了。
他这个人在这一点上跟别人不一样:他想不明白的事,他能放下。他放得干干净净,放完不回头。
五百年来他没再想过那本册子。
十
现在他蹲在这儿,手指头按在"销"字上。
他把两件事摆在一块儿了。
头一件:他划的那一笔,让名单挪了位。挪了位,就有人被收错。
第二件:被收错的人,怎么处置?
不能送回去。送回去就得改册子,改册子就得往上报,往上报就有人担责。谁担?阴司不担。阴司的办法是另外一个。
销。
销了是查无此人。这个人没死过,因为他压根没存在过。没有坟,没有牌位,没有家里人哭一场。卷宗里那一笔划过去,这个人就没来过。
不用送,不用赔,不用报。
悟空蹲在那儿,他手指头底下那两个字是平的。
他想:这活儿做得仔细。刮得干净,修了边,没留毛刺。干这活的人手很稳。
十一
他心里又冒出来一样东西。
那天。
他闹完地府往外走,从幽冥界出来,他驾云。他云走得低——不是他故意低,是他那天心里痛快,云随人心,心高云就高,心野云就野。他那天的云是野的,一路擦着房檐走。
他从长安城上空过去。
他记得:底下是坊墙,一个坊挨一个坊。他记得坊墙上头有瓦,瓦缝里长草。他记得有一片棚子,白烟贴着地皮爬,没爬起来就叫风压散了。他记得风。他的云尾巴上带风,风过去,底下那片棚子——
他记不清了。
他当时没有低头。
他这辈子走过多少地方,他没有低过头。他从上头过,底下是个什么他不管,人也好,城也好,摊子也好,跟他没有关系。
他把这一样也想起来了:那天他过去以后,底下乱了一阵。有响动。他没在意,他往东去了。
十二
悟空蹲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把手从那两个字上拿开了。
他现在知道三件事。
他知道这一地骨头是谁:长安,永和三年,一个女的,名字刮了,销了。
他知道她是怎么没的:阴司的册子乱了位,阴差照着乱掉的名单来收,收错了人,收错了就销,销完往乱葬岗一埋,埋了五百年,骨头自己爬起来。
他知道第三件事。
他从长安上空过去,他的云尾巴掀了底下的棚子。她底下有个摊子,摊子上有纸,纸飞了。她低头捡纸。她捡纸的时候,有人问她名字。
她没听见。
她要听见了,她对上了,阴差就收不走她。
悟空把手放在他自己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想起来的这三件事,中间隔着五百年。他把这五百年捏在手里,捏拢了,前后就对上了。
对上了。
晚了。
十三
他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一下——他蹲得太久。他等那阵麻过去,往回走。
走到她头骨那边,他停下。
他没看她的脸——她没有脸。他看的是那副骨架摆的样子:腿是直的,胳膊在两边,肋骨一根一根排开,摆得整整齐齐。这不是散的,这是摆的。
他自己摆的。
他摆的时候把左边小腿转过去了——那上头有个豁口,他记得,他看见过,她转过去之前那豁口朝外。
她把难看的那面藏起来了。
悟空看着这个,心里动了一下。动完他没让它动第二下。
他把手伸到耳朵后头。
那根针别在那儿,小得看不见。他捏住,取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