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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三打(中):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她躺在路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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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铃铛过梁了。
过了梁是下坡,马蹄磕在石头上,一声,一声,比在平地上脆。我数着。数到二十三声的时候马蹄停了。
停的地方离我十几步。
我躺着,我眼睛是两个洞,我看见的是天。我看见不了他们。
我听见的是脚步。四双。三双在马蹄后头停下来,还有一双没停。
没停的那双一直走到我头跟前。
走到我头跟前,停了。
我等着。
二
没人说话。
我等了一会儿。等得久了我自己有点拿不准,我拿不准他们是不是走了。我听见的是喘气声,是衣裳动的声音,还有一样——那个扛耙的,他喘气粗,他从鼻子出气,出气的时候带响。
我听得出这四个人谁站在哪儿。
和尚在我右边三步。牵马的在我右边六步,他手里牵着马,马在打响鼻。扛耙的在我后头,离得远一点,他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没停的,在我头跟前。
我头骨旁边就是土。他站在那儿,我听得见他脚底下那个响——他脚底下没声,是我骨头缝里的苔藓在动,风带过来的。
我说:我不变了。
三
我说完,还是没人说话。
我又说:前两回那个是我。
我说:提篮子的那个是我变的。找闺女的那个也是我变的。
我说:这两个都不是我。
我说:这个不是变的。
我说完等了一下。我这五句话我说得慢,一句一句往下放。我刚才在路上想了一千遍我要怎么说,我想的是头一句要稳,要让他先站住。
现在我不稳了。
他站在我头跟前,他一句话不说。他不说话我拿不准他听没听进去。
我把剩下的话一口气说了。
四
我说:永和三年。长安,西市口。
我说:我有个摊子。一块木板,两条凳子,一块压纸的石头。石头是青的,我从护城河边捡的,压纸正好。
我说:木板上立着个牌子,六个字,代写书信,代读。状纸我不写,写状纸要见官。
我说:那天早上天阴着,没下雨,闷。护城河那边有人在吵架,吵的是一船货,骂得挺花哨。卖水的推着车过去,轮子响。胡饼摊的火还没生起来,烟是白的,贴着地皮爬。
我说:我写得慢。写一封信我要问很多。
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停是因为我脑子里冒出来一句:我为什么说我写得慢。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没想明白。我接着往下说。
五
我说:约莫辰时,来了个当兵的。
我说:我抬头问他,写信?
我说:他站在我摊子前头,站了挺久。
我说到这儿又停了。
这一次我停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说完"他站在我摊子前头",我往下要说的是他长什么样。
我想不起来。
我昨天想了一整天,我想不起来。
我跳过。
我说:我给他写。写到第七行,风来了。
我说:风是从西边过来的,来得急,摊子上的纸哗啦一下全起来了。我伸手去压,压住三张,飞了五张。压纸的石头让我挪到笔上去了,我拿开石头去抓纸,笔又滚,滚到地上,笔尖劈了。
我说:我抬头骂了一句。
我说:骂的什么我不记得了。是长安话。挺难听的,我娘要是听见得打我嘴。
我说:我骂的是云。
六
我说:你从坊墙上头过去。
我这句是对着他说的。
我说:永和三年,长安西市口,那朵云从坊墙上擦过去,往东去了,低得不像话,把半条街的棚子都掀了。
我说:云上有人。这个我知道。云不会自己那么走。
我说:我的纸飞了五张,我压住三张。
我说:那五张里头有一张,是写了一半的那封信。
我说:我骂完就低头捡纸。我捡完纸我站起来。
我说:我站起来的时候,我摊子前头站了两个人。
我说:他们问我名字。
我说:我听见他念了一个名字。两个字的。我听见了,我没往心里去,因为我在想纸。
我说: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封信。
我说:那纸是我自己裁的。腊月里没人写信,我坐在屋里裁,裁了三百张,裁完我数过,整三百。
七
我一口气说到这儿。
我说得快。我从"永和三年"说到"整三百",我中间没歇,我一句话咬着一句话。我怕他走。
我知道他不会走。他要是想打,他早打了。他不打也不走,他就那么站着。
我还是怕。
我说完最后一句,我躺在那儿喘——我不会喘,我没有肺。我是停了一下。
我说:我等了五百年。
我说完这句,我心里那个怕没了。
没了以后我空了一下。我原以为说完这句我会怎么样,我会有什么动静。我什么动静也没有。我躺在路当间,天在我上头,灰的。
八
和尚说话了。
他说:你前两回来,我未曾问过你姓名。
他说得很慢。他说完我听见他衣裳动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半步。
他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张嘴了。
我说:我不知道。
我说:我脊梁骨上有字。长安,永和三年,女,无名,销。
我说:无名那两个字是刮平了的。刮得干干净净,连墨迹都没有。
我说:我不是没有名字。我是有,让人刮了。
我说:销了是查无此人。杀一个人,家里人还能哭一场,还能埋,逢年过节还能上炷香。销了不一样。
和尚没说话。
我又说:我今天来不是要吃他。
我说:我这辈子没吃过人。我是骨头的,我吃什么。
我说:我要的是有人叫对一次我的名字。
九
那双一直站在我头跟前的脚,动了。
我听见他从我头这边绕过去。一步,两步,绕到我右边,停了一下,又走。走到我腰这边。
我看见不了他。我看见的是天。
我说: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这一句我在第十六章那年就想说了。那年我变着那个老太太,我躺在那儿等他打,我想说,我没敢说。我没敢说是因为我怕他说那三个字。
我今天说了。
我说: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说:你头一回说没见过。
我说:我要是你,我也说没见过。我变的那个不是我。
我说:我今天没变。
我说: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十
他不说话。
他从头到尾一个字没说。我说了那么多,我从长安西市口说到我娘要打我嘴,我说到三百张纸,我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掏,他站在那儿,一声不出。
我躺着,我等着。
我等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我听见他蹲下来了。
蹲下来这个声音我听得出来——膝盖那个响,还有衣裳压着草的那声。他蹲在我左边。
我说:你看见了。
他不说话。
我说: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我说到第四遍的时候,我自己都听出来我的话不对了。我前头那三遍是问。第四遍不是问了。第四遍是我在求。
我不在乎了。我求了。
我说:你看清楚我是谁了吗。
十一
他伸手了。
他两只手从我身子底下插进来——一边一个,从我的肋骨底下和骨盆底下插进来。他的手是热的。
热的这个事我五百年没碰过。我身上是凉的,风是凉的,土是凉的,我自己是凉的。他手心贴在我肋骨上,那块地方热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把我掀过去了。
我脸朝下。
土在我牙上。土是碎的,有几粒进了我牙缝——我没有牙缝,我说的是牙和牙中间那道。土进去了。
我听见衣裳响。他起来了。
他起来以后站到我后头。
我脸朝下,我看见的是土。土是黄的,有几根草,有一只蚂蚁在爬,爬到我眼窝跟前,绕开了。
我后头是脊梁骨。
第三节。
我现在知道他在看什么了。我看不见他,我知道。
他在看我后头。
我躺着,一动不动。
我等他说话。
风停了。那只蚂蚁爬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