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无尔》十浦雨

55、骂完赶紧走 过了两

　　过了两天，医院朋友给阚景打来了电话。
　　“给沈林配骨髓的人叫江宁，”朋友说，“从之前医生那边了解到，沈振华当时特意交代医生要隐瞒江宁的信息。”
　　“所以……”阚景问。
　　“所有没错的话，江宁和沈林应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关系。”
　　话在阚景脑中回荡了几秒。
　　这几天的猜想得到了证实，阚景胸腔翻滚出一阵酸楚。
　　朋友说：“你还要江宁的个人信息吗？他的个人资料没有保留多少。”
　　“不用了，谢谢。”
　　挂了电话，阚景回想起江宁之前的种种情景，似乎一切都找到了答案。
　　他的别扭，他的矛盾，他的逃离都有迹可循。
　　他在沈家时，孤立无助小心翼翼看人的眼神，常常怯懦胆小地躲在自己的小房间，被生父“绑”在家里为同父异母的弟弟抽骨髓，还得替沈家向外人瞒着那不被认可的身份。
　　他每天怎么度过，一定是极痛苦的。
　　他的大肚水壶，他随时打包好的行李，他是不是早就想逃离。
　　逃离那扣上老家亲戚孩子的身份，逃离那不见血，不见伤痕却无比疼痛的陌生的家。
　　他一次次想逃离，对沈振华避之不及，可自己一次次把他拉了回来。
　　最后一次竟然帮着沈振华把江宁按在椅子上，去抽他的血。
　　当时江宁晕过去前，虚开眼缝看他的眼神，那近无失焦空洞的眼神，那时没看懂，现在知道了。
　　那眼神，原来是失望，是心死，是无法顽抗的绝望。
　　自己同样是把他推向深渊的人。
　　阚景紧握着手机，强烈的心疼，让他眼睛起了雾。
　　那些年，他骂江宁贪玩不回家，死皮赖脸缠着他，骂他没有教养，他爸妈没把他教好，骂他蠢笨考不上自己学校。
　　骂他白眼狼，没良心，骂他不知道感恩沈振华的培养，可，到底沈振华才是那个恶人。
　　自己也是。
　　手机在阚景手里握着发烫，窗外凉意袭来，天空已下起了雨，整座城市笼罩在白茫茫一片水雾之中。
　　雨一直连下几天，江宁不喜欢下雨天，他赶着夜里的航班回来。
　　第二天，打车到悦动，下了车就跑，他不习惯带雨伞，他包里装的都是稿子。
　　他一整天待在录音棚，到了傍晚，于方昊喊他一起去吃饭，他摆摆手说不饿。
　　其他人都走了，他懒懒的他趴在桌子上，不想挪动，不想淋雨，也不想吃饭。
　　昨晚有点小失眠，他趴了一会儿，很快就睡着了。
　　等他醒来，终于感觉到肚子有些饿了，他慢悠悠走出来。
　　走到门外，看到外面天已经晴了，夜空上挂着几粒星星和半轮月亮，他心情轻松了些。
　　刚走出几步，他看到不远处的昏暗的路灯下，站着像鬼一样的阚景。
　　他吓得直想掉头回去。
　　“江宁。”阚景喊了声。
　　江宁刚转了半个身就停住了，他想起沈林说阚景生病了，刚刚匆匆瞥了眼，看着他精神状态还行，估计已经病好了。
　　病好了过来堵他，可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回来？
　　念头在脑里盘旋着，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脚边投下男人的影子，阚景的气息包围住他，江宁也一直没动。
　　他心跳快了起来，定定盯着地面，等着阚景的风雨来临。
　　阚景语气平静：“跑什么，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阚景像以前上学时那样等他下班，他站在江宁面前，说道：“怎么才出来，我等你几个小时了。”
　　只是那时语气带着抱怨和责怪，而现在语气却是简单的陈述，是平和的。
　　江宁慢慢转过脸看他，路灯下看清阚景喜怒不明的脸，他没有骂自己，他想干嘛？
　　被阚景紧紧的盯着，江宁有些难受，他抓着双肩背包的带子，鼓足了勇气，让自己看上去坚不可摧，他露出一副不好惹的样子，凶狠道：“你，你来做什么，想骂就骂，骂完赶紧走。”
　　看着眼前的人，像只炸起了刺的刺猬，小手小脚放在自己柔软的白肚皮上，把自己团起来做出防御不被伤害的样子，阚景心里泛起了酸楚。
　　两排路灯都渐渐亮了起来，江宁神情警惕里带着惶恐不安。
　　阚景心疼，放低声音：“我为什么骂你？”
　　江宁抬起眼皮看他。
　　阚景轻声道：“如果你觉得是那次，你没有和我商量的情况下，在我家人面前公开我们俩的关系，那我告诉你，这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早跟他们说，晚跟他们说，都一样。”
　　阚景看着江宁微微吃惊逐渐放大的眼睛，他继续说道：“江宁，我没有怪你，所以，我不会骂你，前几天我那样对你，说了那些让你生气的话，我很后悔，对不起，希望能原谅我。”
　　江宁睁着发怔的眼睛看他，愣愣地看了一分多钟，不敢相信阚景没有骂他，而且……让他原谅……
　　这些年，他对阚景一直抱有愧疚，后悔不应该把他拉下水，现在听到他说原谅。
　　江宁心里沉甸甸的一片乌云像是被揭去，整个人松泛了许多。
　　“我这几天认真想了想，我们没必要跟仇人见面那样，唇枪舌战，短兵相接，或当作陌生人对待，去刻意回避和疏远，”阚景认真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动不动就吵嘴，别那么幼稚可笑，我希望我们还是朋友。”
　　江宁狐疑看着他。
　　“真的，”阚景看着江宁的大眼睛，真挚道，“我真希望和你做朋友，如果你还生我的气，想骂我的话，你就骂吧。”
　　江宁视线来回扫着阚景的眼睛和脸。
　　这场景让他感到十分不真实。
　　“不想骂，那......”阚景轻柔问道：“你饿了吧，走，一起去吃个饭怎么样？”
　　安静了半刻，江宁才出了声：“不了。”
　　他木着脸，拒绝道：“我还有事。”
　　其实没事，就是不太相信阚景转变这么大，他觉得太虚幻了。
　　阚景不强求：“行，改天吧。”
　　两人面对面站着，阚景看着江宁的脸，而江宁看着阚景身后的路灯，谁都没有说话。
　　僵了一会儿，江宁找回自己声音：“我回去了。”
　　“嗯，回去路上慢点。”看得出江宁对自己的话不太相信，这需要点时间，阚景知道急不来。
　　说完，江宁迈步先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愣愣回想阚景刚才说的话。
　　冰释前嫌，做回朋友，他们？
　　他带着满心的疑惑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第二天，阚景又在悦动门外等着江宁。
　　阚景身上穿的是江宁第一次见阚景穿的西装，阚景特意穿的，第一次江宁迷住了眼，这次他也看愣了几秒。
　　现在是傍晚时分，晚霞红映半边天，霞光落在阚景的身上，他踏着夕阳，衣冠楚楚地走向江宁走来。
　　“今天下班比昨天早。”阚景头发一丝不苟，全抓到后面，加上穿戴整个人显得十分齐整和英俊。
　　“一起吃个饭吗？”阚景磁性的嗓音，悦耳动听，江宁之前就觉得阚景声音其实可以做些配音的角色，想必也是能赚到钱的。
　　“怎么，晚上还有其他事儿吗？”阚景声音拉回江宁分散的思绪。
　　“呃，”江宁想了想，“嗯......”
　　“朋友见个面，吃个饭，这都不方便吗？”阚景说，“走吧，在这附近就行，地方你选，我听你的。”
　　昨晚想了一晚，江宁都没有想明白阚景的态度转变，他不想跟阚景做回朋友，但也不想跟阚景闹得过僵。
　　阚景的那一番话，他能得到阚景的原谅，他多年的罪恶感消失了许多，心情也好了很多。
　　冲这点，他觉得应该答应跟阚景吃个饭。
　　江宁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好”。
　　听到江宁说好，巨石压心的沉重感随之消失了一大半，阚景眉宇慢慢舒展开来，他激动得手心出了些汗。
　　这么久，他们终于能心平气和地放下心中的芥蒂，能并肩走在路上，像好像多年前，他们从没吵过架一样。
　　阚景心情愉悦地时不时转头看江宁，江宁就在自己身边，恍然如梦般，有点不太真实。
　　江宁也觉得有点不太真实。
　　俩人看着别扭又尴尬地走着。
　　阚景衣着矜贵，虽说让江宁选地方吃饭，但江宁不敢随意带他往小饭馆去，路边摊小饭馆都衬不起他这身装扮。
　　最后还来他们之前去过的餐厅，他们刚坐下，阚景手机响了，是沈林的来电。
　　沈林现在算半个阚景的助理，沈林毕业后沈振华让他跟着阚景学习，学习了几年，沈林没提出回沈家工作。
　　阚景也习惯了沈林无微不至的，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的安排和照顾，他们除了不同住，几乎天天在一起，吃饭，工作，出差和回家。
　　但这几天，阚景没有去公司，沈林知道阚景从家里回来了，他打来电话询问。
　　阚景接起电话：“什么事？”
　　“今天还是不回公司吗？”沈林问，“你在哪儿，吃饭了吗？”
　　“不回，在吃饭。”阚景语气淡淡。
　　“和谁吃饭？李崇玉吗？”
　　“江宁。”
　　江宁听到自己名字，抬起头来看着阚景，阚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不知道阚景跟谁通话。
　　沈林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妈做了……”
　　“不用，”阚景打断了沈林的话，“没事挂了。”
　　看着电话挂断，沈林第一次感受到阚景对他语气透着冷淡，之前都没有过。
　　更让他感到不理解的是，阚景和江宁怎么在一起吃饭了呢？
　　他们前些天还打了起来，都闹成那样了。
　　还能坐在一起吃饭？
　　他盯着手机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