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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栽赃罗网 暮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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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沉,晚风肃杀。
官道旁围聚的流民愈发慌乱,此起彼伏的质疑声层层叠叠,几乎要将人声淹没。倒地的三人面色青紫,四肢僵硬抽搐,口吐白沫,模样骇人至极。
周知府立在人群前方,满脸痛心疾首,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的引导,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向陆纭。
“本官早已劝阻过陆大人!官仓存粮久置潮湿,混杂霉腐,不可贸然赈济!可陆大人执意开仓,一意孤行,如今闹出流民中毒险些殒命的大祸!”
他扬声高喊,声音穿透纷乱人群:“此事事关万民性命,绝非小事!陆大人身为巡查御史,擅启官仓、误用毒粮,罪责难逃!”
这番话歹毒至极。
先坐实粮食有毒,再定陆纭擅权妄为的罪名。只要此事定性,别说继续清查粮账、深挖贪腐,她今日便要栽在平州,落得一个渎职害民的罪名,即刻被革职问罪。
周遭流民本就惶恐无助,经官府官吏煽动,看向陆纭的眼神瞬间从感激变成猜忌、怨怼。
人群骚动加剧,有人低声怒骂,有人后退躲闪,原本刚刚安稳下来的民心,顷刻崩塌。
随行户部小吏吓得面色惨白,手足无措,下意识想上前辩解,却被汹涌的人潮逼退半步。
官场阴私,从来都比明刀明枪的战场更阴狠。
他们查账、开仓、触了一众官员的利益,对方来不及销毁罪证,便干脆反手构陷,以人命做局,一举废掉陆纭所有权限。
沈以诚立于陆纭身侧,玄色衣袍被晚风猎猎吹动,周身气场冷得刺骨。他目光扫过倒地三人,眼底掠过一丝讥讽的冷光。
沙场半生,他见惯暗算诡局,这般拙劣却阴毒的栽赃,一眼便看透根底。
陆纭未曾慌乱半分。
她缓缓蹲下身,不顾地上尘土与旁人惊惧目光,指尖轻触倒地流民的唇角,又捏起一点方才分发下去的粟米,放在鼻尖轻嗅。
粮米虽陈旧、略带霉气,却无毒性刺鼻异味。
她再细看三人症状:突发抽搐、面色青灰、猝然倒地,绝非误食霉变粮食的缓慢致病反应,分明是瞬时毒物侵体的症状。
前后不过片刻,她已然摸清全盘圈套。
周知府屏息盯着她的动作,心中暗喜,只等她无从辩驳,当众定罪。
却见陆纭缓缓起身,身姿挺直,眉目清冷锐利,无惧周遭汹汹人声。
“周知府急着定罪,未免太过心急。”
她声音清亮平稳,压过周遭嘈杂,字字清晰落地。
“第一,方才赈粮,全程由我户部官吏逐一登记、按头发放,数万流民同食仓粮,人人安然无恙,为何偏偏只有三人中毒?”
“第二,霉变粮食只会腹胀腹泻、体虚不适,绝无瞬时抽搐、口吐青沫的剧毒症状。大人为官多年,执掌一方民政,竟连最基础的病症之分都分不清?”
两句话,直接戳破对方刻意捏造的谎言。
围观百姓闻言一愣,纷乱的议论声骤然小了大半。
是啊,全场数千百姓都吃了一样的粮食,偏偏只有三人出事,此事本就蹊跷。
周知府脸色微僵,强辩道:“许是这三人体虚体弱,不耐霉粮!世事万变,岂能一概而论!”
“好一个世事万变。”陆纭眸光更冷,“那下官再问知府大人。”
她抬手指向倒地三人袖口与指尖:“此三人指尖发黑、衣摆沾有暗色药粉痕迹,绝非沾染粮灰。仓中粟米我亲自查验,干净无杂,何来剧毒药粉?”
话音落下,所有人下意识看向倒地之人的衣袖。
暮色微光之下,果然能隐约看见暗色细碎粉末粘附其上。
百姓瞬间哗然,猜忌的目光立刻从陆纭身上,转向面色慌乱的府衙官吏。
局势,瞬息逆转。
周知府心底一慌,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年轻女官,心思竟缜密至此,细微破绽尽数被她捕捉。
他强装镇定,正要再度狡辩,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骤然落下,压住所有杂音。
“人证物证俱在,不必多言。”
沈以诚迈步上前,身姿挺拔如峰,铁甲余威未散,自带千军气场。
他看向身侧亲兵,声线沉肃,军令铿锵:“封锁全场,禁任何人离开。彻查方才靠近三名伤者的所有府衙差役,搜身取证。”
“是!”
亲兵应声而出,铁甲兵士迅速合围,瞬间将混乱的人群稳稳镇住。
府衙一众官吏脸色瞬间煞白,无人再敢妄动。
沈以诚垂眸看向脸色铁青的周知府,眼底无半分温度:“周大人一口咬定仓粮有毒,执意追责朝廷巡查官。”
“如今真相未明,痕迹确凿。”
“是粮毒民,还是人毒民,本官倒要好好查一查。”
武将说话,从无弯弯绕绕,字字压心,句句诛势。
周知府后背冷汗浸透官袍,双腿微微发颤。
他本想借人命栽赃,借力打力,废掉陆纭的查案大权,逼退沈以诚的介入。
却万万没想到,这一文一武,看似初遇联手,默契却浑然天成。
陆纭细心勘破病症破绽,言语折服民心;沈以诚以兵权镇场,封死所有狡辩退路。
罗网自设,终困己身。
不多时,亲兵匆匆来报,当场从一名贴近伤者的衙役腰间,搜出一小包黑色药粉,气味刺鼻,正是致三人晕厥抽搐的迷毒。
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那衙役吓得扑通跪地,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百姓见状彻底哗然,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
哪里是官仓毒粮,分明是官府恶人自作自戏,栽赃陷害清查贪腐的清官!
“原来是他们下毒!”
“冤枉陆大人了!”
“这群贪官污吏,害民害人!”
民怨瞬间彻底反转,汹涌的怒火尽数涌向平州府衙众人。
周知府站在原地,如坠冰窟,面如死灰,再无半分方才的嚣张气焰。
陆纭看着眼前一幕,心底无半分得意,只剩沉沉寒凉。
不过一处平州县,小小知府,便敢当众下毒栽赃、构陷朝官、愚弄百姓。
可见南河三州的官场溃烂,早已深入骨髓,根深蒂固。
今日破局,只是侥幸。
往后她要面对的,是层层叠叠、盘根错节的朝堂巨网,是无数暗藏暗处、不惜以人命铺路的阴狠算计。
晚风拂过荒芜田野,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陆纭侧头,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沈以诚。
男人恰好也垂眸望来,四目相对。
暮色沉沉,烛火遥遥。
无需言语,二人皆已心知。
这场荒灾查贪、清腐安民的路,从这一刻起,再无回头之路。
风雨将至,浊浪滔天。
他们唯有并肩,逆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