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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账藏污 秋风卷着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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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卷着黄沙,掠过平州城外的荒郊渡口。
方才沈以诚那一番话落下,周遭一片寂静。随行的户部小吏面色发白,大气都不敢喘。谁都明白,将军一句话,便是将陆纭推到了整个南河官场的对立面。
南河三州的官员盘根错节,从上到下互相勾连,侵吞赈粮早已是心照不宣的事。往日也有朝廷派下来的巡查官,要么被金银收买,要么被当地势力恐吓,最后不了了之,交上去的依旧是一派太平的假文书。
如今镇边大将军公开站出来为一个六品文官撑腰,这是要撕破所有人的伪装。
陆纭指尖攥紧了手中的粮册,纸页边缘被她捏出浅浅褶皱。
她知道沈以诚这份承诺分量极重。兵权在手,能够挡得住明面上的阻拦,可官场阴私,从来不止刀兵。暗处的构陷、流言、圈套,防不胜防。
“多谢大将军。”陆纭敛衽行礼,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查账勘仓,乃是户部分内之事。将军手握重兵,不宜过度干涉地方民政,免得落人口实。”
沈以诚眉峰微蹙。
他见过太多文官,一见到兵权便心生畏惧,或是迫不及待想要借武将之势打压同僚。眼前这位陆纭,得了助力,反倒先想着避嫌。
“地方官吏,借赈灾之名行贪墨之实,逼得流民走投无路。”他声音低沉,目光望向远处流离的百姓,“本将军戍守边关,挡得住外敌铁骑,却挡不住朝中蛀虫残害子民。今日此地,百姓受难,我便不能坐视。”
他顿了顿,看向陆纭:“我不会插手你核查账册的细务,只守这一方地界。若有人敢动你,敢销毁粮仓卷宗,敢对流民下毒手,我的兵士,便会出手。”
话说到此,便已是底线。
陆纭心中了然,不再推辞,微微颔首:“既如此,下官便谢过将军。”
渡口边,流民们远远望着这一队铁甲兵士,神色惶恐不安。不少人听闻官府要派兵镇压,已经收拾起仅有的破布,准备继续往南逃难。
沈以诚麾下的亲兵上前,低声禀报:“将军,平州知府已经带着一众官吏赶过来了。”
不多时,尘土飞扬,一队官轿车马疾驰而至。
平州知府周大人一身绯色官袍,满头大汗,急匆匆从轿中下来,身后跟着同知、通判,一众府衙官员,个个面色慌张。
见到沈以诚,周知府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大将军,您怎么会亲临平州?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沈以诚只是淡淡抬眼,没有回礼,周身气场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周知府又连忙转向陆纭,脸上堆起客套的笑意:“这位便是户部来的陆大人吧?久仰大名。大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府衙已经备好驿馆,备下酒宴,还请大人移步,歇息休整之后,再处理公务不迟。”
这是官场惯用的手段,先笼络,拖延时日。只要拖上几日,他们便有足够时间篡改账册,转移存粮,销毁罪证。
陆纭目光平静,淡淡开口:“周知府不必费心。本官奉旨巡查灾情,首要之事便是勘验官仓,核对粮账。酒宴驿馆,暂且不必。现在,还请大人打开平州官仓,下官要即刻入仓查验。”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强作镇定:“陆大人,如今灾荒,官仓乃是重地,仓门常年锁闭,库房内灰尘堆积,杂乱不堪。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一日,明日再查验也不迟。”
“灾情刻不容缓,百姓嗷嗷待哺,一日也耽误不得。”陆纭寸步不让,“本官奉旨行事,有权随时勘验官仓。还请知府大人即刻取来仓钥。”
周知府额头渗出细密冷汗,连连推脱:“陆大人,仓钥由司仓官吏保管,今日他恰好告假不在府衙,一时难以取出。不如……”
“既然人不在,那就派人去寻。”陆纭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限半个时辰,必须将仓钥取来。若是司仓官吏藏匿,或是故意拖延,本官便将此事记入奏报,直接呈递御前。”
这话一出,周知府脸色彻底变了。
一旁的官员纷纷互相交换眼神,神色惶惶。
沈以诚立在一旁,沉默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但他周身的铁甲兵士就站在不远处,无声的威压笼罩全场。周知府心里清楚,有这位大将军在此,想要耍手段拖延,根本行不通。
万般无奈之下,周知府只能咬牙,命手下官吏火速前去传唤司仓。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一名面色慌张的司仓小吏匆匆赶来,手里捧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锁钥匙,浑身都在发抖。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城南官仓走去。
官仓占地广阔,高高的夯土围墙,大门厚重,门上落着层层锈蚀的铜锁。
随着“咔哒”一声,锁扣被打开,仓门缓缓向内推开。
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纭迈步走入仓内。
偌大的粮仓,内里空旷冷清。
只有角落堆放着为数不多的几袋粮食,袋口破损,里面混杂着沙土、霉烂的谷壳。远远看上去,仓内的粮食数量,远远达不到账册上登记的存粮数目。
账册上白纸黑字写着,平州官仓现存粮米七万石。可眼前所见,满打满算,不足一万石。
陆纭指尖抚过堆在一旁的粮袋,指尖沾到一层潮湿的霉灰。
她转过身,目光沉沉看向身后的周知府:“周大人,账册记载七万石存粮,如今仓中所见,却只有这些。其余的粮米,去了何处?”
周知府脸色惨白,慌忙辩解:“陆大人,这……这是因为前几月,已经调拨一部分粮米,用于赈济流民。账册还没有来得及更新,是下官的疏忽,是疏忽啊!”
“调拨赈济流民?”陆纭冷笑一声,拿起手中的州县卷宗,翻到其中一页,“本官方才看过地方呈报的文书,平州近半年,并未有任何赈济粮食的调拨记录。所有的赈粮,都还停留在府衙文书之上。”
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那七万石粮食,究竟是被调拨何处,还是被人私吞变卖?”
周遭的官吏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周知府额头冷汗直冒,嘴唇哆嗦,一时竟答不上话。
就在这时,仓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远远有流民的呼喊声,夹杂着哭喊,隐约传进粮仓。
沈以诚眉头一蹙,抬步走出仓门。
只见仓外的官道上,数十名衣衫褴褛的流民,不顾衙役的阻拦,拼命往官仓方向涌来。他们面黄肌瘦,孩子饿得啼哭不止,老人扶着拐杖,满目绝望。
“开仓放粮!求大人开仓放粮!”
“我们已经数日没有吃饭了,求官府救救我们!”
哭喊之声此起彼伏,在空旷的仓场回荡。
周知府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大胆刁民!竟敢聚众闹事!来人,把他们全部驱散开!”
几名衙役立刻上前,手持棍棒,就要上前驱赶百姓。
陆纭快步走出粮仓,看见眼前这一幕,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
她看向周知府,声音清亮,穿透嘈杂的哭喊:“仓中尚有存粮,为何不赈济百姓?”
周知府急得额角青筋暴起:“陆大人!这些粮食是官仓储备,不可轻易动用!若是尽数发放,日后一旦再有变故,平州便无粮可用!”
“如今便是变故。”陆纭直视着他,“百姓已经快要饿死,这便是天大的变故。”
沈以诚站在高台之上,望着那群骨瘦如柴的流民,周身的寒气愈发浓重。
他看向周知府,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官仓之粮,本就是养民之粮。百姓濒死,守着空仓,要这粮仓何用。”
周知府被两人一前一后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进退两难。
仓外,流民的哭喊声越来越响。
陆纭握着那本虚假的粮册,心中已然明白。
这平州的黑幕,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深重。
账册造假,粮仓亏空,赈粮被吞,百姓流离失所。而这仅仅只是南河三州的一隅。
她抬眼望向远方,千里赤地,满目荒芜。
这一场查账,才刚刚拉开序幕。前路之上,不仅有贪腐官吏的阻挠,更有朝堂之上盘根错节的势力,在暗处虎视眈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