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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一天 林听是被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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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听是被阳光叫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的缝隙里斜切进来,落在床尾的被子上,暖白的一片。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花板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附近——她昨晚睡前就看到了,但当时太累,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她看清楚了,裂缝旁边有一小块水渍的印子,是楼上渗过水留下的旧痕。
老房子。她搬过来了。
沙发床已经收起来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靠墙的矮柜上。折叠桌上搁着一只白瓷杯,杯壁很薄,底部有一圈浅褐色咖啡渍,旁边是那只黑色保温杯,杯盖拧开了,里面的咖啡还有余温。和酒店那天早上一模一样。但他没有留便签。他只是把咖啡放在那里,然后走了。
林听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旧的木地板,有几块踩上去会轻微地响。她走到窗台边,那盆绿萝在清晨的光线里安静地立着。深灰色的新陶盆,比旧盆大了一圈,土是湿的,刚浇过不久。第三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叶面宽厚,颜色深绿。但她的视线停在了另一个位置——藤蔓最末端,那片一直卷着的芽尖,今天早上展开了一点点。不大,只是一道极细的缝,露出里面比第三片更浅的绿色。
第四片叶子开始长了。
她站在窗台前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去洗漱。浴室的水龙头是旧的,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然后才有水流出来。她洗脸的时候看到镜子边缘有一小块锈迹,是水汽积年累月留下的。她用手指蹭了一下,蹭不掉。她没再管它。
七点四十分,她出门。经过客厅时她看到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黑色皮鞋,鞋底边缘有一圈灰白色的干泥印,是他昨天穿的。旁边搁着一把钥匙——旧的银灰色钥匙,和她的那把一模一样。他把钥匙留在了这里。她看了一眼,没有拿,拿起自己的包出了门。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供应链方案执行进入第四周,她花了两个小时把阶段性总结报告的初稿拉出来,数据部分基本完成,还差结论部分没写。中午陈副总经过她办公室时敲了敲玻璃:“报告初稿有了?”
“有了。下午补结论。”
“行。另外——”陈副总停了一下,“陆衍那个补充说明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林听说,“第三页的账期计算方式,他之前多写了一行备用方案,我已经并入正式版本了。”
陈副总点了点头,走了。林听低头继续改报告。她没有提那双皮鞋的事,也没有提钥匙的事。
下午四点,她提前结束了工作。今天是她搬到老屋的第二天,家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锅,没有碗,没有毛巾,没有衣架。她开车去了城西一家家居用品店,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她买了两条毛巾、一套碗筷、一只平底锅、一袋米、一桶油、一包盐、一瓶酱油、一卷厨房纸巾、一把菜刀、一块砧板。购物车堆了半满。她经过家纺区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枕头——那个家的床上只有一个枕头,是她昨晚从酒店带过去的。她伸手拿了一个枕头,放进车里。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两个。她把东西装好,搬进后备箱,开车回老屋。上楼的时候她走了两趟才把所有东西搬完。最后一趟她抱着枕头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钥匙转动的时候比早上顺手了一点,锁芯大概被润滑过了。
她把东西归位。毛巾挂进浴室,碗筷放进厨房的橱柜,锅和菜刀搁在灶台旁边,米和油放进下层的柜子。枕头套上枕套,放在床的另一侧。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想什么,就是一件件地做,像在排一条没有文字的清单。
六点半,她站在厨房里煮了第一顿饭。米是刚买的,水放得比平时多了一点,饭煮出来偏软。她没有炒菜,只煎了一个蛋,搁在饭上,淋了点酱油。她端着碗坐在折叠桌前,一个人吃完了。味道一般,饭太软,蛋煎得有点老。但她全部吃完了,一粒米没剩。洗碗的时候她把碗筷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擦了灶台,倒了垃圾,洗了手。
七点四十分,天已经全暗了。她坐在客厅里那张唯一的椅子上,面前是折叠桌,桌上搁着一杯热水和一叠打印好的报告初稿。她翻了两页,没看进去。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绿萝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只能看到叶片的轮廓和陶盆的深灰色边缘。她伸手碰了一下那片刚刚开始展开的第四片叶芽。卷着的,还是紧的。
她收回手,掏出手机。微信上没有任何新消息。她和陆衍的对话框停留在两周前那条“绿萝第二片叶子我看到了”。她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搁在桌上。
她坐下来,翻开报告初稿的最后一页,准备写结论。笔刚拿起来,手机响了。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
“林小姐。”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礼貌但生硬,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客气,“我是陆伯鸿。方便说话吗?”
林听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萝,声音没有起伏:“方便。您说。”
“我听说陆衍辞职了。也听说你们住在了一起。”陆伯鸿顿了一下,“我没有立场管你们的事。但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陆衍放弃继承权的那份声明,还有一份补充协议。协议上有一条:如果他七年内不参与家族任何决策,他母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在他三十五岁时可以自由支配。今年他三十四。”
林听没有说话。她等着他说完。
“那份协议是我拟的。当时是为了逼他回头。”陆伯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没有回头。现在协议快到期了,如果他不签一份放弃补充权益的确认书,信托基金会自动转入他名下。届时家族其他分支会追究他的责任——连带你。”
林听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她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圈,内侧的“L”字贴着皮肤,她感觉不到那个刻痕,但她知道它在。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陆伯父,您七年前查过他,安排人监视他,逼他放弃继承权。现在您又来找他签放弃声明。您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签?”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说什么?”
“他三十五岁能拿那笔钱,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他凭什么放弃。”林听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条会议纪要,“您拟的那份协议,他去签了,是为了让我平安离开。现在他不用保护我了。所以——确认书我不会让他签。”
她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剩下台灯的光和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掠过窗帘的短暂亮斑。她坐在椅子上,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看了很久。那片第四片叶子的芽尖在夜色里看不清楚,还是紧卷着,没有展开。
她拿起手机,翻到陆衍的微信。对话框里只有那一句“绿萝第二片叶子我看到了”。她打了三个字,发送。
「你过来。」
三秒后,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出来。停了。又跳出来。最后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十分钟。」
林听锁屏,把手机搁在桌上。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片第四片叶子的芽尖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在。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卷着的叶芽。
这一次,她没有收手。
九点十二分,门铃响了。林听走过去开门。陆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看了一眼客厅——折叠桌上摊着的报告初稿、窗台上那盆绿萝、沙发床上叠好的毯子、床上的两个枕头。
他跨过门槛,换了鞋,走到客厅中央。他看了一眼鞋架上那把钥匙——还在老位置,她没有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叫我过来,”他说,“是伯父找你了。”
林听靠在门框边,双手抱在胸前。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她只是看着他,声音很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下午给我打的电话。在你之前。”陆衍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说他跟你说了。让我签确认书。让我告诉你,签完就没事了。”
林听看着他。台灯的光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和那天在办公室门口一样。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要想一想。”他看着她,目光没有躲闪,“但我想的不是签不签。我想的是——你会不会让我签。”
林听站在门框边,没有动。窗台上的绿萝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那片第四片叶芽还卷着,没有展开。
“陆衍,”她说,“你三十五岁拿那笔钱,是你妈留给你的。你凭什么放弃。”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七年前你放弃过一次了。”林听说,“为了我。这一次你要是再放弃,我不会领情。”
陆衍站在客厅中央,灯光照着他虎口那道旧疤。他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大概有七八秒那么久——他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卷着的第四片叶芽。然后他转过来看着她。
“那就不签。”他说。
林听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她的嘴角没有笑,但肩膀松了半寸。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走到折叠桌旁边,拉开椅子。“吃饭了没有?”
“没有。”
“厨房有剩饭。自己去热。”
陆衍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向厨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她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银色的圈还在,内侧的“L”字贴着皮肤。他没有说话,走进了厨房。
林听站在客厅里,听着厨房里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和微波炉运转的嗡鸣。她走到窗台边,低头看着那盆绿萝。第四片叶芽在夜色里还是卷着的,紧的,没有展开。但她知道它会长出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