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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替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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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姝被囚禁的第二个月,长乐宫的海棠开得比往年都盛。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一本没翻开的旧书,封皮上的海棠绣纹磨得发毛,是很多年前,一个人在油灯下绣了半宿的成品。
她以为谢长风早就死了。
那年边境传来捷报,说北境敌寇夜袭军营,前锋营全军覆没,连谢长风的尸身都没从烧焦的营帐里找出来。她攥着那封从边关递来的阵亡文书,在自己的公主府里哭了整整三天,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后来元昭拿着先皇的遗诏,跪在她面前说要护她一辈子,说会替她给谢长风追封最高的爵位,她看着他眼底那点近乎狂热的执念,心像死了一样,点了点头。
这三年皇后当得像个精致的摆设。她不闹不笑,每天看着院外的花开花落,连元昭碰她的手,她都不会有半分反应。她以为自己这辈子,早就把十七岁那年的心动,连同谢长风的名字,一起埋进了北境的黄沙里,再也不会挖出来。
直到今天,元昭下了朝回来,随口跟她说了一句:“长风从北境回来了,明天就进宫。他是我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以前一直在边关历练,以后就留在京里了。”
曼姝手里的茶盏“当啷”一声磕在案几上,滚烫的茶水泼出来,溅在她手背上,烫出一片红痕,她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长风。
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她脑子里炸开。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看向元昭,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你说谁回来了?”
“谢长风。”元昭没察觉她的异样,伸手想替她擦掉手背上的茶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的轻松,“当年战乱,他从小被寄养在谢家远房亲戚家,去年才找回来。这几年他在北境打了不少胜仗,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
曼姝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后面他说的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失散多年的亲弟弟?她爱了整整八年、以为早就死在北境战场上的人,居然是她嫁了三年的丈夫,元昭的亲弟弟。
那天夜里她几乎没合眼。床榻上的红烛燃到天明,蜡泪流了满地,她翻出压在妆匣最底层的半块玉佩,那是当年她和谢长风定情的信物,一人一半,合起来是一整枝海棠。她指尖攥着那半块凉得刺骨的玉,那些被她埋了三年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十七岁的春夜,她偷偷溜出皇宫去参加民间的灯会,被人流挤散,是谢长风骑着一匹白马从人群里穿过来,伸手把她拉上马背。他身上带着点酒气,低头在她耳边笑,说小姑娘胆子这么大,一个人也敢往人堆里钻。他们在城墙上坐了一整夜,看远处的烟花炸开,他把自己的半块海棠玉佩塞到她手里,说等他从边关回来,就求陛下赐婚,风风光光地娶她。
二十岁那年,他走的那天早上,在公主府的墙根底下站了半个时辰,隔着一道墙跟她说,等我回来,一定娶你。她躲在墙后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连一句“一路平安”都没敢说出口。
再后来,就是北境传来的死讯。她穿着素白的裙子,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天,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全乱了,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
结果现在,他活着回来了。还是她丈夫的亲弟弟。
第二天午后,谢长风进宫来请安。元昭拉着她一起坐在长乐宫的正厅里,笑着对门口的人招手:“长风,过来见过皇后。”
曼姝的心脏跳得快要冲破肋骨。她垂着眼帘,不敢抬头,指尖死死攥着裙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熟悉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近,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男人的声音带着北境风沙磨出来的沙哑,和她记忆里的分毫不差:“臣弟,叩见皇后娘娘。”
她猛地抬起头。
谢长风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肩背宽得像北境的山,眉眼比三年前长开了许多,下颌线添了一道浅疤,看见她脸的那一刻,他跪在地上的动作猛地僵住,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他以为她早就嫁给了当年陛下指定的世家公子。他在北境的黄沙里爬了三年,九死一生地从敌营里逃出来,拼着一身军功回到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想求皇兄,把当年他没能娶到的姑娘赐给他。可他做梦都没想到,他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成了他的皇嫂,成了他亲哥哥的皇后。
元昭坐在主位上,丝毫没察觉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笑着抬手让他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以后长风常来宫里走动,皇后也能多个人说说话。”
那天的请安没过多久就散了。谢长风走的时候,脚步几乎是踉跄的,连告别的话都没说完整。曼姝坐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后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得透湿。
她以为人死了,爱恨就能跟着埋进土里。可现在人活生生站在她面前,还是以这样荒唐的身份,那些压了三年的思念、委屈、恨意,瞬间就翻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
三日后的夜里,下着小雨。曼姝睡不着,一个人走到长乐宫后院的海棠林里。花瓣被雨打落了一地,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甜香。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看见谢长风站在雨幕里,玄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了大半,手里攥着半块和她一模一样的海棠玉佩。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雨幕对视,谁都没先说话。雨丝飘进曼姝的眼睛里,涩得她发疼。
最后还是谢长风先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阿姝,怎么会是你。”
曼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流。她攥着自己袖袋里的半块玉佩,声音发颤:“我以为你死了。我守着你的阵亡文书,哭了三天,然后嫁给了元昭。谢长风,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我没死。”他往前走了一步,雨珠从他的发梢往下滴,“我被敌寇抓去了北边的部落,关了整整两年,逃回来的时候,边关的人早就把我当成了死人。我回到京城,皇兄告诉我,你三年前就嫁给了当今陛下,成了皇后。我以为你早就忘了我,以为你过得很好,所以我就主动请旨去了北境,想一辈子都不回来。”
他把手里的半块玉佩举起来,两块刻着海棠的玉佩,隔着雨幕遥遥相对,拼在一起,就是当年他们在灯会上,一起买下的那完整的一枝。
“可我没想到,我找了这么多年的亲哥哥,居然是元昭。我更没想到,我拼了命想回来娶的姑娘,居然成了我的皇嫂。”谢长风的声音里带着点发颤的涩意,“阿姝,我对不起你。我当年答应你要回来娶你,我没做到。”
曼姝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失声痛哭起来。八年的心意,三年的生死相隔,最后换来这样荒唐的身份。他们之间隔着的,从来都不是一道宫墙,是她已经嫁给他亲哥哥的事实,是全天下的目光,是这宫里最见不得人的禁忌。
雨下得越来越大,谢长风脱下身上的外袍,轻轻披在她身上。他不敢碰她,指尖悬在她肩膀上方,最后还是收了回去。他声音轻得像叹息:“阿姝,我明天就去跟皇兄请旨,重新回北境,再也不回京城了。我不会打扰你,我就远远看着你,知道你好好的,就够了。”
曼姝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颊上,她看着他,摇了摇头:“你不能走。你走了,这一辈子,我们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她抬手,把自己袖袋里的半块玉佩拿出来,递到他面前。两块玉佩轻轻靠在一起,严丝合缝,拼成了一枝完整的海棠。
“谢长风。”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当年你没做到的事,现在还来得及。我嫁给元昭这三年,从来没当过他一天真正的皇后。我们一起走,离开这个皇宫,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谢长风看着她眼底亮起来的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腕,像触电一样,又立刻收紧。
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月光落在满地的海棠花瓣上,泛着一层温柔的光。他看着她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他们谁都没看见,海棠林的阴影里,元昭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暖茶,指节捏得泛白,茶水顺着杯壁流下来,烫在他手背上,他却半点都感觉不到疼。
他今天夜里特意绕路来长乐宫,想给她送一碗她最爱喝的莲子羹,却没想到撞见了这一幕。
他以为他用三年的时间,总能慢慢捂热她的心。他以为谢长风回来,最多是个无关紧要的弟弟,却没想到,他们两个之间,藏着这么多年的过往。
元昭站在阴影里,看着雨幕下并肩站着的两个人,嘴角慢慢勾出一抹冰冷的笑。
他等了三年的人,从来都不是他的。
那他就谁都别想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