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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共同理政 裴执带回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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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执带回公文的时候,已是深夜。
他推开书房的门,看见里面亮着灯。李棠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桌上放着一壶茶,茶水已经凉了——他大概等了很久。
“回来了?”李棠抬头,放下书,“吃了没?”
李棠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用手掌贴在某一行数字上划一下,嘴唇翕动,像在默算。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他把公文合上,抬起头来。
"银子的总数没问题。"他说,"但有一笔账不对。"
"哪一笔?"
"石料采购。三千两。"李棠说,"你算一下,三千两的石料能修多长的堤坝?"
裴执算了算:"三里。"
"三里堤坝需要多少人工?"
裴执又算了算。他明白了——人工费没有列在支出里。
"要么人工是免费的,"李棠说,"要么人工费被吞了。你翻到第三页,那笔木料采购也有同样的问题。"
裴执翻到第三页。果然——同样的漏洞。
他抬头看着李棠。李棠身子往后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情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怎么看出来的?"裴执问。
"种花的人,对数字敏感。"李棠笑了笑,"买种子、买肥料、买花盆,每一笔账我都记。时间长了,数字对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裴执看着他,觉得——如果李棠在朝堂上,他会是一个比自己更好的官员。
“吃了。”裴执把公文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他在户部衙门忙了一整天,连午饭都没顾上吃。但他说“吃了”,说没吃的话,李棠又要折腾厨房。
李棠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起身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又坐回椅子上。
裴执喝了口茶,打开公文,眉头紧锁。
“出什么事了?”李棠问。
裴执犹豫了一瞬。
户部的公文,是不能给外人看的。李棠的身份,前朝皇室远支,闲散郡王,严格来说,连“外人”都算不上,是“不该存在的人”。
但他还是把公文推了过去。
“你看看这个。”
李棠一愣,然后接过公文,低头看了起来。
那是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报。今年春天雨水多,长江中下游的几个州县都遭了水灾。朝廷拨了赈灾银子,但银子到了地方上,被层层克扣,真正到灾民手里的不到三成。
更棘手的是,有几个州县的官员联名上书,说赈灾银子不够,要求朝廷再拨。户部核算了算,发现再拨的话,今年的国库就要见底了。
“银子不够。”裴执说,“但灾要救。”
李棠看完了奏报,又翻了翻后面的附录,几个州县的受灾情况、人口数目、已拨银两的明细。
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看,偶尔用手攥紧了某一行上点一点。
裴执坐在对面,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照在李棠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蹙着,嘴唇紧抿。这是裴执第一次看到李棠这个样子,不是在种花,不是在下棋,是在认真地思考一件事。不是在笑
“这里有问题。”李棠猛然指着附录上的一行数字。
裴执凑过去看。
“哪个?”
“你看这个。”李棠的手指点在“清州”那一栏上,“清州报上来的受灾人口是三万人,拨银一万两。但你再看隔壁的宁州,受灾人口五万人,拨银也是三万两。”
裴执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清州和宁州的受灾程度差不多。”李棠说,“但清州的拨银少了三分之二。要么是清州虚报了受灾人口,往少了报,少领银子,然后把省下来的银子贪掉。要么是……”
“要么是宁州虚报了受灾人口,往多了报,多领银子。”裴执接上了他的话。
两人对视了一瞬。
“你再看这个。”李棠翻到另一页,“清州和宁州的赈灾粮数目也不对。清州领了三千石粮食,宁州领了八千石。但清州的人口比宁州少,按人均算,清州每人分到的粮食比宁州还多。”
“这说明清州没有虚报。”裴执说。
“对。”李棠点头,“虚报的是宁州。”
裴执的眉头皱紧了。
宁州的知府姓陈,是太子一党的人。如果宁州虚报受灾人口、多领赈灾银粮,那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还有一个问题。”李棠又翻了几页,“你看这几个州县的上报时间。清州是三月初十上报的,宁州是三月十五。但朝廷的赈灾银子,是三月十二拨下去的。”
裴执搁下笔,脊背绷直了。
“你是说……”
“宁州在朝廷拨银之前五天就报了受灾情况,但受灾人口的数字跟朝廷拨银之后的数字一模一样。”李棠说,“这不可能。受灾情况每天都在变化,提前五天报的数字和五天后完全一致,除非,”
“除非这个数字是编的。”裴执沉声道。
“对。”李棠把公文合上,看着裴执,“宁州的受灾人口是虚报的。他们提前编好了数字,就等着朝廷拨银。银子一到,多出来的部分就被贪了。”
裴执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他看着李棠,视线复杂。
“你怎么看出来的?”他问。
李棠一怔,然后笑了。
“我虽然不问政事,但不代表我不懂。”他说,“我爹以前做过一任知县,管的就是钱粮。我小时候跟着他学过一些。”
他,又说:“而且这些数字,明摆着有漏洞。只是看的人有没有耐心去对比罢了。”
裴执看着他,沉默。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人,远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李棠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聪明。他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聪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不争不抢,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他能把最复杂的问题理得清清楚楚。
“这份公文,”裴执说,“你帮我理一理。”
李棠抬起头,眼里有些意外。
“你要我帮你?”
“你不是已经帮了吗?”裴执反问。
李棠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好。”他说。
两人开始理那份公文。
裴执把户部的账册都搬了出来,堆了满满一桌。李棠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在纸上记几个数字。
他看账册的速度很快,但不粗糙。每一个数字他都对过,每一笔账他都核过。遇到有疑问的地方,他就用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上批注。
裴执坐在对面,看着他做事。
他发现李棠有一个习惯,看账册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转笔。那支笔在他指间转得飞快,像一个小小的风车。偶尔停下来写几个字,写完了又继续转。
“你这个习惯,”裴执说,“从小就有?”
李棠的笔停了停,然后继续转。
“嗯。”他说,“我爹说我小时候就这样。他说我转笔比写字还熟练。”
裴执嘴角微动。
两人一直忙到后半夜。
终于,李棠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理出来了。”他说。
他把整理好的笔记递给裴执。
裴执接过来一看,眉头渐渐舒展了。
李棠不仅理清了宁州虚报受灾人口的事,还顺藤摸瓜,找到了几笔可疑的银子去向。这些银子从户部拨出去之后,经过几次转手,最终流入了几个跟太子一党有关联的商号。
“这些商号,”李棠指着纸上的名字,“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实际上不过是那几个官员的替身铺面。银子从朝廷拨出去,经这些商号过一道手,最后便进了他们自己的口袋。”
裴执看着纸上的名字和数字,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做了这么多年户部尚书,查过无数笔账,但像李棠这样一晚上就理出头绪的,还是第一次。
“你怎么对这些商号这么熟悉?”裴执问。
李棠笑了笑:“我在京城待了十年,每天没什么事做,就到处逛。这些商号的底细,我多少知道一些。”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裴执知道,这不是“逛”出来的。这是一个人在京城十年,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一点一点积累出来的。
一个闲散郡王,没有权力,没有势力,但他有一双看透世事的眼睛。
“裴执。”李棠忽然叫他。
“嗯。”
“这份公文,你打算怎么处理?”
裴执沉吟了片刻。
“直接参宁州知府一本。”他说,“但陈知府是太子的人,参他等于跟太子作对。以我现在的情况,”
他没说下去。
以他现在的情况,朝堂上旧族虎视眈眈,皇帝身体每况愈下,各方势力都在盯着他。这个时候跟太子一党起冲突,不是明智之举。
“不一定非要参他。”李棠忽然说。
裴执抬眼看他。
“你可以不直接参他,而是把这笔账做得更细一些。”李棠说,“把宁州的账目跟其他州县的账目放在一起对比,做出一份详细的报告。不提宁州虚报的事,只说'户部查账发现部分州县账目有疑,建议朝廷派人核查'。”
他,又说:“你没有直接得罪太子,但该查的人会去查。如果宁州真的有问题,朝廷查出来的结果比你参一本更有力。如果宁州没问题,”
“不可能没问题。”裴执说。
李棠笑了:“那不就结了。”
裴执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这个办法,”他说,“比我的好。”
李棠摆摆手:“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你身在局中,难免有顾虑。我是局外人,看得更开一些。”
局外人。
这三个字,让裴执的心一沉。
他看着李棠,想说“你不是局外人”,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李棠确实是局外人。
他不在朝堂,不在权力中心,不在任何一方势力的阵营里。他是一个被遗忘的人,一个被边缘化的人,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人。
但正是这样一个人,帮裴执理清了一份棘手的公文,找到了朝堂上一个隐秘的漏洞。
裴执霍然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李棠不是前朝皇室远支,如果他有资格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以他的才干
“裴执?”李棠见他发愣,叫了他一声。
裴执回过神来。
“今天谢谢你。”他说。
李棠笑了:“不客气。能帮上你的忙,我很高兴。”
他起身,伸了个懒腰。
“天都快亮了。”他看了一眼窗外,“我去给你煮碗面。忙了一夜,总要吃点东西。”
裴执看着他走出书房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幅度很小地敲着。
桌上还摊着李棠整理的那份笔记,字迹清秀工整,每一笔都一丝不苟。旁边还有几张草稿纸,上面画着银子流转的脉络图,箭头从户部出发,经过几个商号,最终指向几个官员的私宅。
裴执把那几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他往后靠了靠,闭上眼。
脑子里回响着一个念头。
若他在朝堂,必是栋梁。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一颗种子扎了根,再也拔不掉。
李棠不该是一个闲散郡王。他不该被困在一个小宅子里种种花、看看书,了此一生。他有才干,有眼光,有脑子,有胆识。他应该在朝堂上,应该在权力中心,应该施展他的抱负。
但他的身份
前朝皇室远支。
这四个字,像一道枷锁,把他牢牢地锁在了“局外人”的位置上。
裴执睁开眼,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他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是危险的。
把李棠带进朝堂,意味着把他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旧族会利用他,太子一党会打压他,皇帝会猜忌他。
但如果不把他带进朝堂
那些人就不会利用他了吗?
那些旧族,已经在暗中联络,想把李棠推出去当棋子了。不管李棠在不在朝堂,他的身份都是一张牌。别人会替他打这张牌,而他自己,连知情权都没有。
与其让别人替他打牌,不如让他自己上桌。
裴执的手握成了拳桌面上停了。
这个念头太疯狂了。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但压下去不等于消失。
它像一颗种子,已经种下了。
厨房那边传来碗筷的声响。过了一会儿,李棠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进来。
“来,趁热吃。”他把面放在裴执面前。
面是清汤面,放了几根青菜,一个荷包蛋。简单,但热乎。
裴执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李棠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看他吃。
“好吃吗?”他问。
“嗯。”
“比莲子羹好喝?”
裴执抬眼看他。
李棠的嘴角弯着,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比莲子羹好喝。”裴执说。
李棠笑了。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裴执把面吃完了,把碗推到一边,重新打开公文。
“今天我要去衙门。”他说,“你,”
“我知道。”李棠说,“不出门。”
裴执看着他。
李棠笑了笑,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好。
“去吧。”他说,“早点回来。”
裴执“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转过身。
“李棠。”
“嗯?”
裴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
“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说。”
李棠点头:“我知道。”
裴执转身走了。
李棠站在书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份自己整理的笔记,上面还有裴执的批注,字迹方正刚硬,跟他的为人一样。
李棠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瞬。
他猛地笑了。
是那种带着一丝苦涩的笑。
他帮裴执理清了一份公文,是一件好事。但同时,他也暴露了自己的能力。
裴执看到了他的才干。
这本来没什么。但问题是,如果裴执看到了,别人呢?
那些在暗中盯着他的人,如果知道他不是一个只会种花的闲散郡王,而是一个有能力参与政事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更加想把他攥在手里。
因为一个有用的棋子,比一个没用的棋子,更值得争夺。
李棠把笔记叠好,放在桌上。
他走到院子里,在棠梨树下站住了。
树上的花已经开始谢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树根下铺了薄薄的一层白。
他蹲下来,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
花瓣已经有些枯了,边缘卷曲,不再像前几天那样鲜润。
花期,真的好短。
他起身,把花瓣放在口袋里,转身走回屋。
在书房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的棋盘。
棋盘还在,棋子已经收了。
他想起那天下棋,裴执说:“输给你,我愿意。”
他又想起昨晚,裴执偷偷买了花种,塞在他的袋子里。
还有那个糖葫芦。
还有棠梨树下的那一抱。
还有发间的那一朵花。
李棠闭上眼。
他感觉到心里有一根弦,在很轻地颤动。
那不是心动。
心动早就有了。
那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两根藤蔓缠绕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紧越疼,但谁都不肯先松手。
他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远处传来衙门方向的钟声,沉沉地响了三下。
新的一天。
朝堂上的暗流还在涌动,旧族还在蛰伏,皇帝的身体还在衰败。
而他,一个闲散郡王,一个“局外人”,却在中,被卷进了漩涡的中心。
他到底是被保护的人,还是被利用的人?
又或者
两者皆是?
李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里还留着花瓣的痕迹,淡淡的,像一个印记。
他把手攥紧了。
然后松开。
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