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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逛集市 李棠在集市 ...

  •   李棠在集市上走得很慢。他看什么都新鲜——糖人、面人、风筝、拨浪鼓。他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了很久,看老艺人用糖浆画了一条龙。裴执站在他身后,不催,也不说话。阿贵在后面跟着,手里已经拎了三个纸包——桂花糕、炒栗子、一包松子糖。全是李棠买的,裴执一样都没吃。但李棠递过来的时候,他都接了。
      李棠是在第三天提出要出门的。
      “我想去集市上看看。”他说。
      裴执正在书房里批公文,闻言抬起头,眉头微皱。
      “不是说了少出门?”
      “少出门,不是不出门。”李棠走到他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我在府里待了快一个月了,再不出去走走,要发霉了。”
      裴执看着他。
      李棠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一只被关久了的鸟,扑棱着翅膀想往外飞。
      “我让人跟着你。”裴执说。
      “不要。”李棠摇头,“人多了太招眼。你要是不放心,你跟我一起去。”
      裴执的笔停了。
      “我跟你一起?”
      “嗯。”李棠理所当然地点头,“你也很久没出门了吧?整天在衙门和府里两点一线,你不闷吗?”
      裴执想说“不闷”,但看着李棠期待的眼神,他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等我批完这份公文。”他说。
      李棠笑了。
      两人换了便服出门。
      裴执穿了一身灰蓝色的长衫,把官服上那些代表身份的配饰都摘了,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读书人。李棠还是那身青衫,但加了一顶帷帽,帽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戴这个做什么?”裴执皱眉。
      “遮一遮。”李棠说,“我这张脸,在京城还是有不少人认识的。万一被人认出来,不是给你添麻烦吗?”
      裴执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京城的集市在城南,从尚书府过去要走小半个时辰。两人没有坐轿,就这么一路走过去。
      暮春的京城热闹得不像话。街道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卖绸缎的、卖瓷器的、卖脂粉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的焦香、糖炒栗子的甜香、脂粉铺子里的花香,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市井的烟火气。
      李棠走在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像一条鱼游进了大海。
      “这个好看!”他停在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前,拿起一个小泥人端详,“捏得真像。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他举着一个泥人递到裴执面前。那泥人捏的是一个穿官服的中年人,一脸严肃,嘴角往下撇。
      裴执看了一眼:“不像。”
      “怎么不像?”李棠把泥人举高了,对着裴执的脸比了比,“表情一模一样。”
      裴执不理他,往前走了。
      李棠笑着把泥人放下,跟了上去。
      两人在人群里走着,李棠自在得很,一会儿看看这个摊子,一会儿摸摸那个铺子。裴执跟在他身后,走得有些僵——他不习惯这种场合。平时出门都是坐轿,前呼后拥,哪有这样混在人群里走路的?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李棠又停下了。那糖人师傅手巧,三两下就吹出一个兔子来,活灵活现的。旁边围了一圈小孩,叽叽喳喳地叫好。
      李棠挤到人群前面,看得津津有味。
      裴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他的背影。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李棠的侧脸,他正笑着,眼睛弯弯的,像个孩子。
      裴执霍然想到,李棠今年二十四岁。二十四岁,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但他在这个年纪,已经被困在了一个小宅子里十年。
      十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四岁,一个人最好的年华,就这么在一个小宅子里消磨掉了。
      “裴执。”李棠猛地回头,拉住了他的袖子。
      “什么?”
      “你看那个。”李棠指着前面一个摊子。
      那是一个卖花种的摊子。地上铺了一块布,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每个纸包上都写着字,月季、茉莉、芍药、海棠……
      李棠蹲下来,一包包地翻看。
      “这个是什么?”他拿起一个纸包问摊主。
      “这是重瓣石榴。”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婆,笑眯眯地说,“公子好眼光,这个品种难得,花开得又大又红,好看得很。”
      李棠又拿起另一个:“这个呢?”
      “这是紫藤。种在院子里,搭个架子,到了夏天能开出一串串的花来,跟瀑布似的。”
      李棠的眼睛亮了。
      他一口气买了五六包花种,什么紫藤、重瓣石榴、木槿、蜀葵,还有一包不知名的野花种子。摊主用一个布袋子给他装好,他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
      “你府里那院子还能种得下?”裴执看着他怀里那一堆种子,问。
      “种得下。”李棠说,“院子大得很,我早就规划好了。东边种紫藤,搭个花架。南边种石榴,等秋天结果。西边,”
      “行了。”裴执打断他,“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李棠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那糖葫芦串得好看,一串串红彤彤的山楂,外面裹着一层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李棠看了两眼,又把眼神移开了。
      他没买。
      裴执注意到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在两人走过那个摊子的时候,脚步。
      “你在这等着。”他说。
      李棠一愣:“怎么了?”
      裴执没答,转身往回走。
      李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个子高,在人群里格外显眼,灰蓝色的长衫在人群中穿行,背影笔直,像一柄行走的剑。
      过了一会儿,裴执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串糖葫芦。
      他把一串递给李棠。
      李棠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看裴执,表情有些复杂。
      “你买的?”
      “嗯。”
      “你?裴执?”李棠的嘴角开始往上翘,“堂堂户部尚书,在大街上买糖葫芦?”
      裴执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耳根有些红。
      “不吃就扔了。”他说。
      “吃!谁说不吃了!”李棠赶紧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山楂酸酸甜甜的,糖衣脆脆的,咬碎了在嘴里化开,甜得恰到好处。他小时候在南方的小镇上也吃过糖葫芦,但那时候的糖葫芦没有京城的这么好看,个头也小。他记得他爹给他买过一串,他举着那串糖葫芦在院子里跑,跑了一圈回来,糖衣都化了,粘了他一手。
      “好吃。”李棠眯起眼睛,又咬了一口,“你尝尝。”
      裴执摇头。
      “尝一口。”李棠把糖葫芦举到他嘴边,“就一口。”
      裴执看着那颗红彤彤的山楂,又看看李棠期待的眼神,皱了皱眉。
      他低头,咬了一口。
      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山楂有点酸,糖衣有点甜,混在一起,竟然不觉得突兀。
      “怎么样?”李棠问。
      “太甜。”裴执说。
      李棠笑了:“你上次也说莲子羹太甜,药太甜。你是不是对甜有什么偏见?”
      “没有偏见。”裴执说,“是事实。”
      李棠摇摇头,继续吃他的糖葫芦。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走到一个杂耍摊子前。一个中年汉子正在表演喷火,嘴里含着一口酒,对着火把一喷,“呼”地一声,一团火球腾空而起,围观的人齐声叫好。
      李棠挤到人群前面,看得津津有味。
      裴执站在人群外面,看着李棠的背影。他身边全是人,各种各样的人,卖菜的老婆婆、看热闹的小孩、嗑瓜子的闲汉。人声嘈杂,气味混杂,到处都是烟火气。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但看着李棠在人群里笑得开怀的样子,他觉得……也没那么难受。
      杂耍散了,人群渐渐散去。李棠挤出来,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
      “好看!”他说,“那个喷火的,你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吗?我猜是酒里加了松脂,”
      “走了。”裴执说,“人太多了。”
      李棠点点头,跟着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巷子里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只猫从墙头跳过,慵懒地打个哈欠。
      巷子里很安静,跟刚才集市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墙根下长着一些青苔,石板路上有些湿滑,大概是前几天下过雨。两边的院墙很高,把阳光都挡住了,只有头顶一线天空是亮的。
      李棠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他回头看了裴执一眼,发现他走得有些不自在,肩膀绷着,目光左右扫视,像在警惕什么。
      “放松点。”李棠说,“这是小巷子,不是朝堂。”
      裴执没答。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李棠说。
      “嗯。”
      “你从小就不喜欢?”
      裴执想了想,说:“人多的地方,是非多。”
      李棠笑了:“你这个人,做什么都要避开是非。”
      “不是避开。”裴执说,“是没必要惹。”
      “那我呢?”李棠忽然问。
      裴执偏头看他。
      “我是不是一个是非?”李棠的眼睛在帷帽的纱帘后面亮亮的,“你把我留在府里,不就是一个是非吗?”
      裴执看着他,没答。
      李棠笑了笑,也不追问。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那袋花种,伸手摸了摸布袋子。
      “裴执。”
      “嗯。”
      “今天很开心。”李棠说,“谢谢你。”
      裴执沉默。
      两人走出小巷,前面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李棠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头一看,是裴执的手。
      裴执的手比他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那只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走丢了似的。
      李棠愣了一瞬。
      他抬头看裴执。裴执的目光看着前方,面色如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的手,在人群里,紧紧地握着李棠的手。
      李棠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沉默,只是把手指嵌进了裴执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在热闹的集市上。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在人群中,他们不过是两个穿便服的年轻人,一个抱着花种,一个面无表情,看起来普普通通。
      但他们十指交握的掌心里,温度在悄悄传递。
      那是一个秘密。
      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回府的路上,夕阳西下。
      两人走出集市,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回走。河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岸边的柳树垂下长长的枝条,在风里很轻地摆动。
      手已经松开了,出了集市,人少了,就没必要牵着了。
      李棠怀里抱着那袋花种,走得有些慢。裴执走在他旁边,步子也不快。
      “裴执。”李棠忽然说。
      “嗯。”
      “你今天买糖葫芦的时候,”李棠侧头看他,嘴角弯弯的,“是不是偷偷观察了我很久?”
      裴执的脚步微顿。
      “我看见你看那个糖葫芦摊子看了三遍。”裴执说,语气平淡,“以为你想吃。”
      “三遍?”李棠笑了,“你居然数了。”
      裴执不说话了。
      李棠笑够了,抱着花种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裴执。
      “大人也会做这种事?”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戏谑。
      裴执看着他。
      夕阳照在李棠的脸上,他的眼睛在逆光中亮得惊人。帷帽的纱帘被风吹起来,露出他完整的脸,鼻尖泛红,嘴唇弯着,带着一点糖葫芦的甜味。
      “走了。”裴执说,转身继续往前走。
      李棠笑着跟上去。
      两人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
      李棠把花种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包包地摊开,借着廊下的灯光仔细看。
      “这包是紫藤……这包是石榴……这包是……”他翻了翻,一下愣住了,“这包是什么?”
      他拿起一个纸包,上面没有写字。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颗小小的、圆圆的种子,黑褐色的,像一粒粒小珍珠。
      “这是什么种子?”他问裴执。
      裴执走过来看了一眼。
      “不知道。”他说,“你买的时候没问?”
      “我没买这包。”李棠说。
      两人对视了一瞬。
      裴执想起了什么,面色微变。
      “我去买糖葫芦的时候,”他说,“顺便……”
      他没说下去。
      李棠低头看着那包种子,又抬头看着裴执。
      “你趁我去买糖葫芦的时候,偷偷去买了花种?”他的声音有些不可置信。
      裴执别开脸:“路过看见的。随便买的。”
      “随便买的?”李棠把纸包举到他面前,“你连这是什么种子都不知道,你就买了?”
      裴执不说话了。
      李棠看着他微红的耳根,忽然间笑了。
      “好吧。”他说,“那我明天去问问那个摊主,这到底是什么种子。”
      他把纸包收好,放在那堆花种的最上面。
      “不管是什么,”李棠轻声说,“我都会好好种。”
      裴执看着他把花种一包包地收进布袋里,动作轻柔,像在收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觉得,今天的集市,没有白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逛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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