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摸我的尾巴吗？》白毛浮绿

1、第一章 狐狸

　　“凌小姐想找陪伴型还是服务型的抚慰犬？”

　　凌鹞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向四周。

　　这是一家大型兽人调配店。

　　新纪4037年，世界建立了新的秩序，以神裔为首，将进化人类划分出九等人。

　　兽人是康坦星的战俘后代，四百年前那场跨星系战争结束后，幸存的兽人被押送回帝国，从此沦为附庸。

　　售卖兽人，在帝国建立初期是灰色地带，但现在，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早已经合法化。

　　“有什么区别吗？”

　　推销员问：“凌小姐是第一次挑选抚慰犬？”

　　凌鹞点了一下头：“对。”

　　“新人类基本在成年之后都会选择购买一只抚慰犬，不论是为了缓解精神压力，还是单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

　　推销员很讶异，“像您这样还没接触过的，很是少见。”

　　凌鹞没有说话。职业使然，她对于这种窥探隐私的问题会选择性进行无视。

　　推销员尴尬地笑了笑，目光却悄悄打量着这位客人，很年轻。

　　这样年轻，就已经是四等人类了呢。推销员心里涌出羡慕。

　　在凌鹞看过来之前，推销员已经收了目光，侧身，笑着将她往走廊另一侧引：“我会向凌小姐详细介绍的，请您跟我来。”

　　凌鹞跟在她身后，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越往里走，走廊两侧的玻璃隔间便越密集。

　　凌鹞的目光扫过，发现每一个隔间里都关着一个兽人。

　　他们保持着完整的兽形，雌雄都有，无一例外，脖子上都戴着合金项圈。

　　凌鹞放慢了脚步。

　　“这些就是单纯的陪伴型犬种，这类的抚慰犬一生只经历一次分化。”推销员说。

　　玻璃隔间里流淌着柔和的光，凌鹞凑近了一些，看到那些兽人睡在里面，将头埋进腹部，缩成小小一团，看上去憨态可掬。

　　“他们的智力停留在人类七岁小孩的水平，没有任何攻击性，很适合陪伴。不过……”

　　听到有人靠近，有几只同时抬起头来，茫然地与凌鹞对视。

　　“不过什么？”凌鹞问。

　　“不过也因为只经历过一次分化，精神力不足，可能达不到您想要的精神抚慰效果。”

　　推销员笑了一下，“尤其是像您这样的高阶人类，精神力层级太高，精神域展开时会对他们造成不可逆的冲击。”

　　“嗯，还有吗？”凌鹞打断。

　　“还有就是，这些兽人平均寿命很短，一般只在8到10年之间。”推销员回答，又补了一句，“当然，优点也很明显，比如价格低廉，后续汰换也不会心疼。”

　　凌鹞没说话。

　　来之前她简单翻过抚慰犬的相关法律，法律上，兽人不算人，所以没有人权。

　　他们被归类为“特殊驯养生物”，隶属于《异星战俘管理条例》附属条款。

　　交易完成后，所属权即归买方所有，可以随意丢弃、处置。简单来说，就算是杀掉，也不触犯任何法律。

　　因为，他们属于商品。

　　凌鹞知道这些，但她不太喜欢把这种冷漠摆在台面上。

　　“从这里开始，就是经过二次分化之后的兽人了。”推销员引着她往前走。

　　这里的空间比刚才开阔许多，隔间也更大，里面摆着床和桌椅，四周还有书架和绿植，像一个小型起居室。

　　这里的兽人和外面也完全不同，除了保留着兽耳和兽尾，体征已经接近人类。

　　“这是他们的最终形态吗？他们可以兽化吗？”

　　凌鹞看着其中一只，他的头顶生着一双灰耳，耳廓宽阔圆钝，她认出那是塔纳狼种的特征。

　　她曾在任务中猎杀过一只塔纳狼的变异种。

　　“他们可以在人形和兽形之间切换。”推销员在一旁介绍，“不过维持兽形需要消耗大量的精神力，所以他们一般都是这种半兽化的形态。”

　　推销员观察着凌鹞的脸色：“您不喜欢兽人特征吗？”

　　“我们店配套有相应的手术服务，比如断尾和双耳切除的手术，恢复期都很短，不会影响使用。”

　　凌鹞发现那些兽人在听到这番对话后，没有任何反应。

　　“兽人没有权限学习人类完整的语言，所以我们只教了一些简单的指令词汇。”推销员看出了她的疑虑，主动解释，“比如'过来'、'坐下'、'吃饭'、'脱掉'……之类，其他的他们听不懂。”

　　“那我怎么和他们交流？”

　　“您说的是……语言交流？”推销员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是，我怎么听懂他们的话？”

　　为什么要听懂他们的话？在精神力差距这么大的情况下，人类可以完全自由支配他们不是吗？

　　推销员不明白为什么这个高阶人类有这样奇怪的需求，但还是尽职尽责地说：“我们配有兽语转化器，可以实时翻译他们的情绪和意图。不过说实话，几乎没有客人用得上这个。”

　　凌鹞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这些兽人性格各异，有的很高冷，只是扫她一眼就移开了，有的则截然相反，眼神灼热。

　　甚至有一只在凌鹞经过时，故意甩动尾巴，试图引起注意。

　　“那您有偏好的犬种吗，狼系？狐系？犬系？”

　　“我不喜欢狼系。”

　　绿幕悬浮在半空中，推销员点的指尖在上面划了几下，划掉了狼系：“那具体的要求呢？性格方面，您喜欢粘人爱撒娇的，还是高冷独立的？”

　　推销员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长相？身高体重？持久度？身体各项指标呢，这些有要求吗？”

　　“对了，您只限定犬类吗？我们店里其实还有其他种族的兽人。不同种族有不同的乐趣，比如有些舌头上会长满倒刺，有些则能让您有双倍的体感，有些尾巴则比较灵活。”推销员露出暧昧的笑容。

　　凌鹞没说话，走到其中一个玻璃窗前，后面贴了一张标签，记录着出生日期等等信息。

　　最后一行上，标注着这只西伯利亚狼犬，曾经有过两任主人。

　　“您是有处子情节吗？”推销员注意到凌鹞似乎在意这个，笑着说，“因为客人比较喜欢经验丰富的，所以店里的这些至少拥有过一任主人。如果您在意的话，我们可以为您做调配。”

　　“要多久？”凌鹞问。她确实在意，算是一种心理洁癖。

　　“但您来得不巧，这一批刚成年的已经被订完了。”她低头划了一下绿幕，“我刚查了一下，下一批要等两个月后了。”

　　“我等不了那么久。”凌鹞往外走。她的精神评估报告已经超过临界值，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狂化，上司只给了她一个月的时间。

　　她记得这条街上还有好几家调配店，今天休假，她有充足的时间一家一家过去看。

　　“凌小姐等等。”推销员追了两步，不想放过这笔业绩，“一个月怎么样？我可以向上级申请加急调货，一个月之内帮您调到一只符合条件的。”

　　“不用了。”凌鹞没有回头，她一向是一个追求高效的人，计划里今天该把这件事了结，并不想来第二趟。”

　　“凌小姐，您再考虑一下——”

　　走廊尽头，几个人正拖着什么东西往这边来。凌鹞侧身让了让，余光扫了一眼。

　　被架着的是一个年轻的兽人，皮毛上全是血，左边胳膊以不正常的角度垂着，几乎维持不了兽形。

　　身后拖着一道长长的血痕，擦肩而过时，凌鹞忽然停住。

　　一双血淋淋的手攥住了她的脚踝。

　　“救救我……”

　　凌鹞低头，一只狐狸形的兽人。蜷缩着，半边尾巴被血污浸成了深褐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耳朵也只剩一只。

　　狐狸勉力抬起头，露出一双蓝绿色的眼睛。

　　“求您了，救救我……”

　　他说的是人类的语言，凌鹞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旁边的壮汉回过神来，骂了一声，手里的铁棍砸在他背上：“松手！你这头畜生！松手，听见没有！”

　　铁棍一下一下的砸下来，狐狸发出一声又一声的闷响，但他抓的很紧，没有松手。

　　又是一棍。

　　这次挥到半空，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壮汉的手僵在空中，青筋暴起，冷汗从额角滚下来。他惊恐地转动眼珠，看向旁边的凌鹞。

　　凌鹞微微抬眸，那股压力骤然消失。

　　壮汉膝盖一软，整个人瘫靠在墙上喘着气，铁棍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一旁的推销员也被吓得不轻，这就是四等人类的精神威压吗？她甚至都没有放出自己的精神体。

　　“他属于抚慰犬吗？”凌鹞问。

　　“是的凌小姐，是一只服务型抚慰犬。”推销员小心翼翼地说，刚刚她的精神域遭受了猛烈的冲击，现在都有点想吐。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

　　销售员：“刚成年，本来打算挂牌售卖，但他竟然试图咬断驯养员的脖子，所以我们准备对它执行安乐死。”

　　地上那只狐狸的呼吸声很重，粗粝，急促。

　　凌鹞用精神力探知了一下，他的肋骨全断了，其余各处也都是重伤，就算用最好的补充剂，起码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

　　凌鹞蹲下去，挑起他的下巴，动作不算温柔。

　　小狐狸蓝绿色的眼睛很漂亮，让凌鹞想到天星城盛产的磷铜矿石。

　　那些矿石得成千上万人下到千米矿坑里，与异变兽搏斗，拿命去换。

　　几千斤的原矿熔炼，只能析出不到三克左右的可用晶核，再由能工巧匠雕成宝石，送到星渊。

　　而那些自称神裔的贵族们，不过拿它镶在鞋面作装饰。

　　“两条路，要么留下这里安乐死，要么跟我走。你选一条。”

　　狐狸仰着头。

　　他大概是没听懂，又或者是听懂了，但不太敢信。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在知道他差点咬死驯养员之后，还愿意带他走呢？

　　很久之后，他才用力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串生涩的音节：“……走……跟你……走。”

　　凌鹞点了一下头，和他平视：“你叫什么?”

　　“七号。”旁边站着的壮汉搓了搓手开口：“我们一直都叫他七号。”

　　凌鹞的手指顿了一下。

　　七号，应该属于某种编号。他连名字都没有吗？

　　正要开口，地上看着一直温顺蜷着的狐狸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咽声。

　　“你有名字，是吗？”凌鹞和他平视。

　　狐狸的耳朵颤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昼……”他说。

　　凌鹞听懂了发音，但不确定是哪个字，手摊开：“写给我看。”

　　狐狸盯着她的眼睛，脑袋微微歪着，有些疑惑，半晌才试探性的在她手心里写字。

　　昼，白昼的昼。

　　凌鹞合掌，将他放在手心里的手指一并收拢在掌心。

　　“以后跟我姓。”

　　“以后，你叫凌昼。”凌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