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来过》温奶斩雀雀

3、原来，小雏菊的花语是—— 在我看来，

　　61.
　　我以为和女性在一起，会比和男人在一起更舒适，更自然，更舒服。
　　我以为女孩子对情绪的灵敏捕捉和细腻感知，能让我们轻易读懂对方。
　　但是，我忘了。
　　两个极其在意细节的人，喜欢追求完美，容易斤斤计较。
　　我们会把毕生的吹毛求疵，都倾注在这段感情上。
　　我们会在细枝末节处起冲突，会轻易把握住对方的弱点，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把这当成武器，当成一种特殊的责罚手段。

　　62.
　　有时，我也会怀疑。
　　不再愿意与我沟通的齐穗，数次执拗选择逃避问题的齐穗，是不是正在变向惩罚我？
　　但转念一想，我又觉得不是。
　　我喜欢直来直往、立刻处理问题，没错。
　　齐穗喜欢稳下情绪，冷处理问题，也没错。
　　我们都没错，只是我们处理事情的方式大相径庭。

　　63.
　　要是可以忍耐，我甘愿继续忍耐下去。
　　但是紧跟着，我就发现，自己在面对齐穗时，变得越来越烦躁。
　　我发现自己开始厌恶齐穗，开始厌恶那个当初我向往至极、心心念念的人。
　　至此，我不敢再强迫自己忍耐了。
　　痛苦的经历会消解掉过往的美好记忆。
　　再拖下去，我和齐穗会痛苦到再也想不起彼此最初的模样。

　　64.
　　最后一次给齐穗打电话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行李箱，整装待发了。
　　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问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的，有些事，我想……”我摘下无名指上的戒指，把它和钥匙一齐留在了桌上，“当面和你说。”
　　齐穗没有说话。
　　我想，她大抵是猜到了。

　　65.
　　b市，迎来了一场罕见的雪。
　　灰蒙蒙的天空在酝酿好几日后，终于洒下状如盐粒的零碎雪花。
　　薄薄的雪铺在地上，一踩上去，就会发出“嘎巴嘎巴”的响动，像是踏在了碎得不能再碎的玻璃渣子上。
　　我抓着行李箱，站在单元楼下遥遥眺望。
　　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远处传来，我看到齐穗正从那边缓步走来。
　　她围着一条蓝灰色交织的方格围巾，双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
　　我依然喜欢她，发自内心的。
　　我仍然厌恶她，发自内心的。
　　我默默看着她，看着她加快步伐，看着她来到我跟前。
　　看着她解下围巾，将其系在我空落落的脖颈上。
　　伴随柔软余温一起传来的，还有那抹常常萦绕在齐穗身上的淡香。
　　好似焦糖撒落在火苗恹恹的的木炭上。
　　好似端起一杯已经挥发得差不多的青梅酒。

　　66.
　　“齐穗……”我低下头，把脸深埋在围巾里，把哽咽声隐藏在层层叠叠的布料里。
　　就在此时，就在此刻。
　　我又动摇了，又犹豫了。
　　可是，那些不舍昼夜、时刻侵蚀我神经的憋闷感与窒息感，推搡着我，催促着我。

　　67.
　　“齐穗，我们，分手吧。”

　　68.
　　齐穗将我拥入怀中。
　　拼尽全力地抱着。
　　长长久久地抱着。
　　“不要挽留我……齐穗。”我大声哭泣着，抽噎着，“不要，让我……心软，不要让我……改变决定。”
　　“好……”厚重的鼻音搅乱了齐穗的话语声，让字音变得含混不清。
　　她一点点放开我，冷冰冰的指尖拂过我湿漉漉的眼睫。
　　我听到齐穗不住地深呼吸，然后，重说了一次：“好。”
　　足够清晰。
　　足够坚定。

　　69.
　　这天过后，我屏蔽了所有与齐穗相关的消息，开始专注自己的生活。
　　朋友们的关心接踵而至，每一次，我都会笑着表示——
　　“我没事。”
　　“我不难受。”
　　“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出来了。”
　　可实际上，我欺骗了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我开心不起来，也放不下过去。
　　我时刻惦记着齐穗，好奇与她相关的一切。
　　我想跟朋友打探她的状况，想偷偷查看她的社交动态。
　　我想知道齐穗现在心情如何？正在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想知道如今的她，是和我一样迷惘难过，还是已经走出泥淖，遇到了其他更合适的人……
　　我什么都想知道，又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不愿暴露自己的留恋。
　　我怕被大家嘲笑，说我软弱，说我不够决绝，说我还想走回头路。
　　所以，我就那么拧巴着，倔强着，直到……
　　齐穗离开人世。
　　那些我极力遏制、不敢流露的思念与不舍，骤然撑破理智的约束，一拥而上。
　　我顾不上伪装，我忘却了固执。
　　我终于向朋友问出了那句：“这三个月，她过得……怎么样？”

　　70.
　　我终于得知，在我们分手后，齐穗请了三个月的长假，独自一人踏上旅途。
　　她把我留下的戒指和她自己戴的那枚用项链串在一起，挂在脖颈间，垂坠在胸前。
　　她驾着车，循环着那首《如果爱忘了》，沿着我们规划好的路线，走走停停。
　　车祸发生的时候，她刚返回b市，即将结束行程。

　　71.
　　参加追悼会那天，我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花店，在纷繁的小雏菊前停下了步伐。
　　白色、粉色、紫色……
　　错落有致的花色让我想起了那天。
　　与齐穗初见的那天。

　　72.
　　“小雏菊很适合送给暗恋的人。”
　　“……？”我扭头看向身后跃跃欲试的店员，指了指面前的花丛，“小雏菊指代的……不是‘纯洁的友谊’么？”
　　店员愣了下，露出一抹了然的笑。
　　我顺着对方的目光转回头，发现有张卡片半隐匿在盛放的花朵间。
　　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着，小雏菊代表着——
　　暗恋、快乐、离别，和……很爱很爱你。
　　原来，小雏菊的花语是——
　　深藏在心中的爱。

　　73.
　　我隐约觉得不太对，可我已经没心思去细究了。
　　齐穗的父母变得更苍老，更憔悴了。
　　他们之前电话联系过我，说齐穗的遗物里，有特意留给我的物品。
　　其中包括大部分遗产、一张房产证，以及她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与钱财相关的部分我统统没有接受，因为失去独生女的叔叔阿姨比我更需要那些。
　　“往后……只要有需要，就给我打电话。”接过本子的时候，我又一次叮嘱二老。
　　其实，我还有很多想说的。
　　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儿，而且乱糟糟的脑子连好好组织语言都做不到。
　　“雨菲。”
　　“嗯？”
　　“穗穗……回来的时候……”泣不成声的齐穗妈妈盯着我怀里的花束，不住抹泪。
　　一旁的齐穗爸爸搂过阿姨，一面拍抚安慰，一面轻声告诉我——
　　齐穗当天也买了一束小雏菊，就摆在副驾上。

　　74.
　　我从朋友们欲言又止的表情里看出了她们的揣摩与猜测。
　　大家好奇但又问不出口的，大概是——
　　齐穗那天，是不是想见我？
　　齐穗那天，是不是想和我说些什么？
　　比如解释，比如道歉，比如复合……

　　75.
　　没有人知道答案。
　　除了，齐穗。
　　除了，我手中的笔记本。

　　76.
　　我不知道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翻开本子的。
　　太多情绪无法诉说，更无从说起。
　　我只知道，在看到扉页上那用毛笔细细绘出的，圆润又古朴的两个小篆时，一股尖锐的酸痛感从我耳根蔓延到颌骨，从我鼻尖直冲进眼底。
　　“方菲”不是我的名字。
　　却是专属于齐穗，仅她一人可以呼唤的……姓名。

　　77.
　　在我的认知里，齐穗真诚且果敢，浪漫又温柔。
　　而我，几乎与她截然相反。
　　从加上好友互相做自我介绍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说实话。
　　我告诉齐穗，我叫“方菲”。
　　这和我当初报名时填写的真名不太一样。
　　但是，此后很多年，我都没有纠正过齐穗。
　　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坦白这件事，不知道该如何诉说自己最初的戒备。
　　我找不到时机，更鼓不起勇气。
　　于是，只能一拖再拖。
　　直到我们完全确定关系，直到我彻底信任齐穗，信任她不会轻易离开我后。
　　我才顶着惶恐与不安，朝她递出了手：“齐穗，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为什么？”
　　“你好，我是……方雨菲。”
　　“嗯？”齐穗笑了起来，虚环住我停留在半空中的手，“你什么时候改的名儿？”
　　我心虚地低下头，紧紧攥住她修长的手：“抱歉，我……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
　　齐穗没有骂我，她甚至什么都没说。
　　一言不发的她缄默着，使劲儿甩动手臂，显然是要挣开我的钳制。
　　“对不起！对不起！！”我全然慌了神，不知所措地重复着，“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行——啦——”齐穗略显无奈地拖长语调，露出抹疲惫的笑来，“把手松开。”
　　然而，在察言观色方面，我素来是个差生。
　　我不知道齐穗当下的神情究竟是盛怒下的伪装，还是无语至极的释然，更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于是，我瘪着嘴在负隅顽抗与乖乖听话间来回摇摆。
　　“笨蛋……”齐穗在微不可查的轻笑声中凑了过来，在我唇瓣上留下一缕温热柔软的触感，“我没生气。”
　　她拥住我，低声宣告：“不过以后，我还要继续叫你‘方菲’。”
　　“因为——”齐穗顿了顿，揉了揉我的后脑勺，“这是独属于我……们的称呼。”

　　78.
　　可是，齐穗走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叫我“方菲”了。
　　以后，再也听不到有人叫我‘方菲’了。

　　79.
　　齐穗留下的本子像札记，像回忆录，也像忏悔录
　　从三个月前，我们分手的那天开始，她每天都在道歉。
　　她一笔一划、一日不落地反省着，剖析着。
　　她一遍遍划开伤口，一遍遍闯进回忆。
　　她在鲜血淋漓的过往中仔细翻找，在那些仅有她知道的秘密里批判自己。

　　80.
　　【方菲，今天是第一天。
　　我要跟你说第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81.
　　在齐穗的印象里，那个真诚且果敢的人，是我。
　　原来，我当年参与的“交友活动”，是齐穗一手策划的。
　　在她决定为专栏筹备素材的时候。
　　在她还没有正式从学校毕业的时候。
　　作为活动的牵头人和志愿者，齐穗在后续的两年半里，为不少条件相互匹配的女孩子们牵线搭桥。

　　82.
　　【方菲，你知道么，有时我也会默默祈祷，希望能被幸运眷顾。
　　但是，我又不够虔诚。
　　我总是转头就忘，没把祈愿好好放在心上。
　　于是，命运故意拖了整整三年，才把你的资料递交到我手里。】

　　83.
　　原来，齐穗一直都知道。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名字不是“方菲”，而是“方雨菲”。

　　84.
　　【方菲，今天是第九天。
　　我要跟你说第九声“对不起”。
　　对不起，方菲，我一直都想告诉你——
　　不要为当初的戒备感到抱歉。
　　你太善良，太纯粹，太容易交付信任，太喜欢以己度人。
　　你需要保持警惕，需要涂上保护色。】

　　85.
　　齐穗说，假如有一天可以跟我细数曾经、娓娓道来。
　　她一定会特意夸赞我的机敏。
　　真好啊……
　　假如意外没有发生。
　　假如明天正常到来。
　　假如真的有“假如”。
　　该有多好。

　　86.
　　【方菲，今天是第十六天。
　　我要跟你说第十六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不曾跟你提起过——
　　从看到你资料的那一刻起，我就产生了好奇。
　　好奇让我有了求知欲和探索欲。
　　我想认识你，想了解你，想靠近你……】

　　87.
　　【方菲，今天是第二十天。
　　我要跟你说第二十声“对不起”。
　　对不起，我是一个连心动都遮遮掩掩的人。
　　因为捉摸不透你的想法、猜不到你的心思，所以我不敢表露自己对你的喜欢。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好感，只是好感。
　　鼓起勇气持续不懈地主动联系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绞尽脑汁揣摩你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谨言慎行、处处小心，尽可能把选择权留给你，是因为我对你有好感……
　　我还告诉自己，不要贪婪，不要唐突，不要奢望，更不要幻想。】

　　88.
　　本子里的齐穗和我印象里的她相差颇大。
　　我似乎并不了解她，并不了解真实的她。
　　迟钝又随性的我常常放弃探究，忘记深思，懒得琢磨。
　　我以为大家都和我差不多，我以为齐穗与我大差不差。
　　然而，那些我未能发现的、全然忽略的点点滴滴里，恰恰藏着齐穗的细腻，忧闷，痛苦。

　　89.
　　【如果做朋友可以长长久久，那我不介意和方菲一直做朋友。】
　　齐穗原本没想过越界。
　　是我，无意间推了她一把。
　　可是她并不怪我，她只一味地责怪自己。
　　她把自己当初的勇敢与雷厉风行定义为“冒失”。
　　她坚信自己曲解了我的意思，把我不经意的一句感叹界定为许愿。
　　【那张高铁票满足的不是方菲的愿望，而是我自己的渴望。
　　猛然迸发的激动与悸动，让我顾不上太多，也不愿顾及太多。
　　毕竟，这难能可贵的机会、这得来不易的借口，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

　　90.
　　齐穗说，平稳沉静的她，不是真正的她。
　　那是她努力营造出的形象，是她极力压制、竭力克制情绪的成果。
　　【当我意识到方菲并没有在高铁站等待我、迎接我时，恐惧大于失落。
　　我想到了很多种可能，包括她没睡醒，包括她反悔了，包括她临时改变主意了……
　　我不想强迫她，不想让她觉得勉强。】

　　91.
　　【幸好，她真的要来见我。
　　而且是，跑着来跟我见面。】

　　92.
　　【方菲的可爱在我意料之中，亦在我预料之外。
　　她像欢快的马尔济斯，飘逸的齐耳短发因奔跑的动作而上下扑棱。
　　她莽撞地向我冲来，又有点警惕地在不远不近处停下。】
　　为了给我留下最好的印象，为了以后可以继续和我“做朋友”，齐穗那天一直在观察我。
　　她捕捉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揣测我的心理活动和所思所想。
　　她看出了我的拘谨和紧张，而且她和我一模一样。
　　但是，她不敢表现出自己的不自然。
　　【方菲，那句“我喜欢你今天的穿搭”并非随口一说。
　　我想让你舒缓一些，想让你感受到我的和善。
　　所以，我措辞许久、斟酌许久，好不容易才想出那个还算不错的“话术”。
　　不过，真正让我放松的、感到舒适的，不是你的穿搭。
　　而是，你本身。】

　　93.
　　【方菲，今天是第三十七天。
　　我要跟你说第三十七声“对不起”。
　　对不起，在你坦白个人取向的时候，我撒了谎。
　　我没办法直截了当地从头说起，也不能向你诉说我的高兴。
　　或可以说，是窃喜。
　　你没有发现我喜欢你。
　　你没有拒绝我的靠近。
　　如此，便已足够。】

　　94.
　　【在我看来，这世上本就没有所谓的迎合。
　　之所以顺从，是因为本来就情愿，甚至还有些情不自禁。】
　　齐穗认为，不远万里多次来见我的她，是这样的。
　　齐穗猜测，接连约她见面、选择b市工作、答应与她合租的我，也是这样的。
　　【对不起，方菲，我胆小又懦弱。
　　我不敢去求证，我怕破坏现状。
　　和你一起生活实在太幸福了。
　　从前，我把这看成奢望，连想都不敢想。
　　如今，命运馈赠我的礼物，早已远超出我的预期。
　　我反复劝诫自己——
　　这样的日子有一天算一天。
　　持续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人生很短暂，体验很重要。
　　我要学会接受现状，我得学会享受当下。】

　　95.
　　齐穗的敏锐超乎我的想象。
　　当然，这也和她对我的持续关注脱不开关系。
　　她能感受到，我愈发频繁地目光追逐。
　　她能察觉到，我眼眸深处的躁动与试探。
　　她能区分出，我不同寻常的亲近和关注。
　　【方菲，我试图跟你保持距离，试图和你划清界线。
　　可是，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极其不坚定的人。
　　尤其是，在面对你的时候，在面对你的种种变化时。
　　我压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控制不住心底的期盼。】
　　齐穗也觉得，获得新闻奖是天赐良机。
　　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她主动邀我唱歌，犹豫着要不要测试我的态度。
　　而真正让齐穗下定决心的，是我反复练习《勇气》的歌声。
　　她听到了，从我打定主意的那天起，就听到了。

　　96.
　　齐穗，为什么？
　　为什么从正式确定关系那天起，你反而变得患得患失了？
　　极致的喜悦和开心到呼吸不上来、感觉心脏化作烟花在胸腔里接连炸开的兴奋体验，为什么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齐穗给出的答案太偏僻，偏僻到即使我看懂了，也无法理解，更做不到感同身受。
　　【方菲清澈的眼眸让我意识到，她还不够成熟。
　　热衷于跟着感觉走的她，在洒脱随性的同时，又保持着混沌。
　　她不对“喜欢”和“爱”下定义，也没打算把它们单拎出来研究清楚。
　　这没有任何问题，真的。
　　但是，我却没法不在意。
　　我能感受到方菲的爱慕，但是，她对我没有“好奇”。
　　喜欢诞生于好奇。
　　这一点，我自己就是例子。
　　所以，我会忍不住怀疑，怀疑方菲对我的情感到底是什么？
　　她会不会在长久的陪伴中产生错觉，把我当成了恋爱代餐？
　　她会不会把友谊中的“占有欲”和爱情独有的“排他性”混为一谈了？
　　她会不会把一时的、对朋友乃至前辈的崇拜、倾慕错认成了“喜欢”和“爱情”？
　　这个问题我得不出答案，可越是想不明白，我越不受控制地去钻研。
　　我开始变得害怕，怕方菲会在某一天幡然醒悟，然后……
　　离开我。】
　　读到这里，我才后之后觉地想起，我们起争执那天，我去买早餐那天。
　　齐穗把当初没告诉我的前因后果，都记在了这小小的本子里。
　　她本想在那个清晨找我道歉。
　　可是，她怎么都找不到我。
　　她喊着我的名字，在空荡荡的家里四处搜寻。
　　哪怕每个房间都推开门看过了，哪怕每个角落都认真查看过了，她还是近乎刻板地重复寻找着。
　　她攥着手机不断拨打我的号码电话，听着节奏鲜明的等待音一次又一次地转变为忙音。
　　【对不起，方菲，我以为你赌气离开了。
　　以为你急切、仓皇、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说实话，这个场景我曾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
　　我知道自己承受不了你的离别，所以想要提前做好准备。
　　可是没用的，反复练习的时候没用，真正面临的时候更是没用。
　　我没法接受你的离开，特别是，不辞而别。
　　于是，我开始懊悔，痛恨自己的贪婪。
　　我不该坚持开灯的，我不该执意追寻心底那隐秘又羞耻的欲望。
　　方菲，我不好意思亲口告诉你，甚至没法直面自己当时的想法。
　　但是，我又怕你不知道，不知道我当时为什么想要看到清清楚楚的你。
　　对不起，方菲，我想观察并记住你表情和神情的变化。
　　任何一个，我都不舍得错过。】

　　97.
　　【方菲，今天是第九十九天。
　　我要和你说第九十九声“对不起”。
　　如果“对不起”能够弥补过错，我愿意跟你一直道歉。
　　如果一声不够，我可以说三遍、九遍、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还有那些我认为不重要的，觉得难为情的“我喜欢你”和“我爱你”……
　　只要你肯原谅我，哪怕重复千千万万次，我都心甘情愿。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方菲，我以为争吵过后，只要我们整理好情绪，接着包容对方，就能很好的延续这段关系。
　　方菲，我以为自己跟你达成了共识，把上述的方法当作一种专属于我们的、行之有效的相处模式。
　　然而，我错了。
　　我忽略了现实，忽略了你，我把自己锁在自以为是的想象中。
　　我没想到，每次的不和与摩擦都会在你我身上留下细微的、不太好察觉的“毛刺”。
　　它们难以摘除。
　　它们让人觉得无从下手。
　　刚开始我们还能忽视或者强迫自己无视。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件的累积，那些“刺”开始变得密密麻麻，扎着我也膈应着你。
　　问题变得越来越棘手，越来与无法回避，也越来越无法解决。
　　包容，似乎已经不起作用了。
　　喜欢和爱，已经无法支撑我们继续在一起了。
　　方菲，我不想看到你难过，不想看到你痛苦，不想看到曾经明媚的你失去神采。
　　方菲，我真的很想陪你度过当下的低谷期。
　　但是，当意识到我已经伤害到你，已经成为你心情低落的根源之一时，我决定尊重你的选择。】

　　98.
　　【方雨菲，
　　用你的快乐告诉我，
　　现在放开双手是对的，
　　别管我多舍不得。】

　　99.
　　齐穗的遗体道别仪式，我没参加。
　　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我不想看。
　　更何况，齐穗已经把答案完完整整的告诉我了。
　　今天是个普普通通的晴天。
　　太阳不冷不热地悬在青空上，和寻常没什么区别。
　　不怎么暖和的日光配上我眼底的烫意，竟显得格外刺眼。

　　100.
　　齐穗，我们会再见面的。
　　在很久、很久的以后。
　　在我见识过无数风景后，
　　在我经历过种种磨难后。
　　在我成为更好的方雨菲后。
　　我会再说一遍：“我喜欢你，很喜欢你，也很爱你。”
　　我会再问一遍：“你呢？你对我呢？”
　　齐穗，这一次，你是不是会给出和我一样的答案？

　　=谨以此文，纪念我的2024=

　　另，本文缺两个小标题。
　　之所以特意摘取【1314】，是想送给大家当作祝福。
　　那些幸福啊，愿大家都能到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