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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要跟你见面，齐穗。 我在那晚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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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从未像此刻这般痛恨，痛恨自己和她活在真实的世界里。
如果我们能活在一本小说里，该有多好。
若是在重生小说里，我们还能在另一条时间线上重新开始。
若是在穿越小说里，她也许得到了奇遇，在别的世界里风生水起。
若是在奇幻小说里，我和她会历经循环，会在波折与挫败中成长，会想尽办法义无反顾地拯救彼此。
若是在志怪小说里，她大抵会以其他形态出现在我身边，继续爱着我，陪伴着我，然后……
然后，我悲哀地发现，我们始终活在现实里。
残酷又冰冷的现实，和她一样，和她再也暖不热的手一样。
2.
齐穗离开的那天下午，我正在打剧本杀。
出于工作原因，我抱着学习的心态选了个情感本。
刚一进入沉浸环节，手机就开始在口袋里震动。
隔着衣服摁灭了好几轮后，我隐约察觉到了不对。
于是，在昏暗的电子烛光中我摸索出手机，遮遮掩掩地点亮屏幕。
锁屏界面上除了五个未接来电的通知外，还有一条好友发来的短信。
也没什么废话，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
【穗穗死了。】
短短四个字，小小一行话，明明扫一眼就足以看明白。
可是，我却读不懂了。
我觉得这话很费解，很奇怪，甚至很离谱。
离谱到我没法正常理解这当中的意思。
离谱到我的第一反应是——
【你在说什么？不要乱开玩笑。】
“是真的……”短信发送出去的一瞬间，新的电话接踵而至。
我仓皇起身，跌跌撞撞地冲出包间。
话筒那头，我和齐穗的共同朋友哽咽啜泣，断断续续地告诉我。
临江路上的一辆大卡车失控了，接连撞了好多好多车。
齐穗的车……翻进了海里……
3.
赶往医院的打车费只需要23元。
但是，剧本杀圈子里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是中途抛下其余玩家离开游戏，就得为影响别人的情感体验而买单。
所以最后，我一共花了1631元。
齐穗不知道，这一千来块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打算最后再拼搏一次，为自己的“写作梦”再努力坚持一次的赞助费。
齐穗大抵也不屑于知道，这一千来块是我捏着手机东拼西借、勉强凑出的一笔“巨款”。
我曾不止一次地和齐穗说过：“我很爱你，很爱，很爱你。”
可是，在我们交往的那三年里，她从未明确回应过我。
她总是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行动比语言更重要。”
从前，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证明自己足够爱她。
如今，我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些……
4.
即便知道，齐穗已经离开了。
即便知道，已经迟了，已经来不及道别了。
即便知道，所谓的“最后一面”我们已经见过了。
可那天挂断电话后，我还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我打算同其他玩家好好道歉，告诉他们我有不得已的理由，必须马上离开。
谁知，打开门的一瞬间，迟来的情绪飓风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以形容的悲痛感狠狠扑打在我身上，淹没了我的呼吸和思绪。
嗡鸣声占据了我的耳道，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一般，不住地抽疼着，疼得我弯下了腰。
我试图平复心情，试图用紧绷的声带，僵硬的喉舌，还有颤抖不已的唇瓣说些什么。
可是，我做不到。
在大家凌乱的询问声中，我近乎机械地一次次鞠躬，一次次催使双手胡乱又狼狈地抹着面颊上怎么都擦不净的泪痕。
5.
齐穗躺在明黄色的裹尸袋中，躺在冷冰冰的铁床上，躺在呜呜咽咽的哭声里。
“不……”齐穗的父母紧紧攥住我探向拉链的手，痛苦地摇着头，“不要，不要打扰她……”
朋友们也接二连三地围了上来，纷纷搂抱住我：“别看了，雨菲。”
听说，齐穗完全变了副模样。
她变得支离破碎，变得血肉模糊，变得……不堪入目。
6.
那天晚上，我久违地回了趟“家”。
回到了我和齐穗以前共同居住的屋子里。
回到了三个月前我匆匆搬走的温馨小窝里。
回到了那个见证我们懵懂试探、相知相爱，又见证我们赌气冷战，争执不休的公寓里。
这里还维持着原样，就连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墙面上的相框依然封存着各种各样的，记录我们大部分幸福时刻的，承载我们所有欢乐情绪的合照，以及我们抓拍对方的美照和丑照。
分手，的确意味着结束。
可是，它既无法截断感情，更无法删除回忆。
和齐穗在一起的经历实在太清晰，清晰到我每次呼吸都会想起从前的刻骨铭心。
我们互相伤害过，也曾真真切切地爱过。
说实话，在和齐穗交往之前，我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性取向，也不认为自己会对女孩子动心。
包括第一次真正见到齐穗时，我也不曾动摇。
7.
没错，我和齐穗是在网上认识的。
那年，我在a城读书，她在b市工作，我俩之间隔着好几个省。
若不是出于好奇，若不是在某个特殊的网络交友活动中递交了自己的信息，我想我和齐穗大概一辈子都不会产生交集。
特殊的匹配机制把相似且同频的我们连接到一处，让我们顶着“交友”的名头接触，以“恋爱”为目的相处。
一年多的时间里，我和齐穗分享见闻、讨论时政、吐槽日常、互相安利。
我们似乎什么都敢说，又似乎什么都不敢说。
我们理所当然地谈天说地，又理所当然地不提爱情、不提关系，就连暧昧旖旎都尽量能避则避。
比起网友，我和齐穗更像闺蜜，像愿意聆听彼此灵魂呼唤并不断发出共鸣的挚友。
我开始有些庆幸自己能够认识她了，也开始有些想要见到真正的她了。
8.
齐穗听到我的想法后，毫不犹豫地发来张截图。
上面显示，她刚刚购买了前往a城的高铁票。
抵达时间为——
次日9:00。
“晚安，方菲。”她发来一条语音消息，缓慢又轻盈地向我宣告，“明天见，方菲。”
9.
虽然，不是一眼心动。
虽然，没有一见钟情。
但是，齐穗留给我的初印象是格外美好的。
10.
得知她要来a城的那个晚上，我辗转反侧，心乱如麻，脑袋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画面。
我不受控制地在想象中勾勒齐穗的模样，猜测她的穿着打扮，猜测我俩见面时的情景，猜测我们实际相处中可能遇到的状况和麻烦……
直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
直到，我头昏脑涨地醒来。
直到，我发现已经十一点多了。
我慌慌张张地点开聊天框，已经做好了被信息轰炸的准备。
然而，等待我的是齐穗独有的成熟体贴，温柔耐心。
她说，高铁到站了。
她说，你可以在任何时候来见我，也可以在任何时候改变主意。
11.
我才不要改变主意。
【我要跟你见面，齐穗。】
【我要跑着去跟你见面，齐穗。】
12.
于是，来不及仔细收拾的我气喘吁吁地赶到高铁站，以最不修边幅的模样见到了齐穗。
她穿得很温柔。
紫色衬衫搭配杏色西装裤，披散着的乌黑秀发乖巧地垂落在她胸前。
即使早就做好了决定，可在真正见面的瞬间，我的脚步还是不可避免的犹豫了。
然而，齐穗似乎一眼就认出了我。
她微微歪了下脸，露出盈盈笑意。
紧跟着，齐穗便捧着粉白交织的小雏菊花束，坚定地走向了我。
她说，我比她想象得还要可爱。
她还说，小雏菊代表友谊，纯粹的友谊。
“谢谢……”我动作僵硬地接过花束，为自己的凌乱感到不好意思，还为自己的什么都没准备而感到歉疚。
“方菲。”
“嗯？”
“我喜欢你今天的穿搭。”眉眼弯弯的齐穗认真地告诉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反正，你让我觉得很放松，很舒服。”
15.
齐穗简简单单的一句夸赞，不仅化解了我的窘迫，还消解了我的紧张。
女孩子好像生来就具备亲和力，女孩子之间好像从来就没有隔阂。
我和齐穗可以很自然地并肩走在街上，可以无比熟稔地聊着近况；
可以凑在一起讨论并决定午餐吃什么，可以在填饱肚子后悠闲散步、慢慢溜达；
可以在充斥着馥郁茶香的甜品店中，共享好几块儿不同口味的蛋糕。
“如果我说——”强烈的心虚感令我偏过视线，假意望向窗外，“我……还没确定自己的性取向……你会介意么？”
“我猜到了。”齐穗轻松又坦然地回复道。
她上扬的语气和明亮的黑眸使我暗中松了口气，也使我隐隐有些迷茫不解。
“其实，我和你差不多。”齐穗用叉子侧面，利落地削下一块儿蛋糕，然后把它推给了我，“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通过这个活动谈恋爱。”
16.
齐穗和我讲过，她是一名记者。
“所以——”我顿了顿，斟酌着问道，“我算是你的……专栏素材？”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齐穗端起玻璃杯轻抿了一口，随后笑着摇了摇头，“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更好。”
她说的云淡风轻，可我却提起了心：“那你的专栏，要怎么办？”
“办法多得是。”齐穗扬起唇畔，拿手中的杯子碰了碰我面前的饮料杯。
悦耳的鸣响声缓缓荡开，我听到齐穗说：“和你认识并成为朋友的喜悦，足以盖过一切烦恼和担忧。”
“！！”
说真的，我当时除了受宠若惊外，还极其羡慕齐穗的才华。
我欣赏她，向往她，甚至期望自己能够成为她。
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一年半里，在我和齐穗日积月累的交谈与陪伴中，在我们不顾距离与奔波坚持频繁见面时，愈来愈强烈，愈来愈鲜明。
最终，也是这种感觉促使我下定决心，在大学毕业后毅然决然地选择了b市的工作。
17.
齐穗问我愿不愿意和她同住。
我短暂的纠结了一下，发现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低廉的房租、舒适的环境、便利的交通以及可靠的室友，样样都让我心动不已。
18.
正式拎包入住那天，齐穗帮我一起收拾东西。
等到再抬头时，窗外的红霞已和夜色融为一体。
我望着天边薄薄的紫色，问齐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她拍了拍身上的浮灰，试探着问道：“不然我们去喝点酒，庆祝一下？”
“好呀。”我拿起手机就准备出门，没想到齐穗拦住了我。
匆忙跑回房间的她换了件连衣裙。
明艳的红色与乌黑的发最为相称，更何况，齐穗本就肤色偏白。
“要，这么正式么？”
“这……很正式么？”齐穗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儿。
气流撩起柔软的裙摆，将其塑成一朵怒放的玫瑰。
我眨了眨眼，奔回房间，掏出了那条压箱底的碎花裙。
纯黑的底色和血红的肩带相得益彰。
不过，我之所以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它，是因为那上面充当点缀的碎花。
红色郁金香。
不是玫瑰，却胜似玫瑰。
19.
从小酒馆出来时，我和齐穗并肩而行，脚步轻飘。
恰到好处的微醺，让我们在清醒与恍惚间摇曳晃荡。
“真的下雨了……”我望着眼前的朦胧细雨，撞了撞齐穗的手臂，“你这未卜先知的能力也太强了吧！”
“但凡你看一眼天气预报呢？”齐穗挽住我的胳膊，将那把她出门前硬要带上的长柄伞塞进我手中。
“不看也没关系……”我傻笑起来，借用抬手的力道让雨伞在半空中张开，“因为有你在。”
20.
淅淅沥沥的雨撞击着伞面，试图演奏出一曲随性的乐章。
我想，倘若我好好地待在家里；
倘若，溅在皮肤上的水珠没有越堆越多；
倘若，衣服没有变得越来越潮湿阴冷……
我想，我或许是愿意静心聆听的。
奈何，顽劣的风偏要裹挟着逐渐滚圆的雨滴，不知疲倦地挑衅我本就不多的耐心。
“啧……”我不喜欢烦躁的自己，更不喜欢下意识选择抱怨的自己。
可是，我不清楚要怎么纾解淤积在胸腔内的不适，亦不明白要怎么做才能使跳跃扑腾的愤怒火苗一点点熄灭。
直到，那一天。
直到，齐穗给了我答案。
21.
她从伞下离开，把湿漉漉的鞋子留在原地。
她微微张开双臂，拥抱由路灯投出的浅橘色光束。
她踮起脚轻盈漫舞，让地上的水洼开出了晶莹的花。
雨点成群结队地落在齐穗身上，浸湿了她的黑发，浸湿了那条红裙，浸湿了她白皙的肌肤。
可是，她并不在意。
她洒脱地笑着，无拘无束地旋转着。
她甩开碍事的水滴，甩开紧贴在面颊上的发丝，甩开已经变得十分厚重的裙摆。
她和街上行色匆匆着急赶路的人截然不同。
她和路边小心翼翼谨慎避雨的人截然不同。
她，在发光。
齐穗，在闪闪发光。
22.
“方菲。”齐穗来到我跟前，拉起了我的手。
她的掌心很温暖，但指尖又染着些许凉意：“人生很短暂，体验很重要。”
“体……验……？”
齐穗笑着颔首：“我们要学会接受现状，我们得学会享受当下。”
23.
挪开雨伞的一瞬间，压抑与憋屈像是寻到了光源的飞虫，一齐从我体内抽离。
我感受到了雨珠的重量。
我沉浸在了这难得的放空感中。
在齐穗的带领下，我们手牵着手，忘乎所以、随性而为。
24.
我在那晚觉察到了心动。
我捕捉到了一种自己不会形容的感觉。
它很鲜明，也很浓郁。
它难以抑制，更无法克制。
它比好感更炽烈，比欣赏更复杂。
我猜，这种奇特的感受，或许可以被称为“喜欢”。
我不知道它是在哪一刻冒出来的。
齐穗不同以往的模样、格外爽朗的笑声，还有我们在雨中放肆奔跑、嬉戏打闹的经历都让我记忆深刻。
此外，我还忘不掉我们瑟瑟发抖地站在花洒下，一面接受热水劈头盖脸地洗礼，一面大笑着扭作一团的模样。
忘不掉自己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即使被鼻塞折磨的头昏脑涨，即使要来回切换酸胀的左右眼，，也要紧盯着齐穗在厨房忙忙碌碌折腾姜茶的背影。
忘不掉我和齐穗在温暖的被窝里紧紧相拥，听着彼此缓慢的呼吸声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时的温馨感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