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江湖]从来与君相诀绝》惡

1、再世 【世无后悔药，却有重生谭】

　　到得我两岁头上，爹爹已请遍了闽粤浙苏所有的大夫，却还是勿有人治得了我的眼疾。

　　这两年来，爹爹的脾气越来越坏，尽管他在我面前还是慈蔼有加的。
　　他只道我不知他常趁我睡着时来我房里，在我床前烦躁地徘徊，步子时轻时重。有几次，我感觉他的手几乎掐上了我的脖子，最后却还是放开。
　　我若真是个垂髫幼子、懵懵懂懂也就罢了，可偏偏我心中如明镜一般，又兼上辈子做了三十几年的瞎子，比旁人更懂得如何用耳。

　　心里不是不难过的。

　　妈妈还是不同意再生个弟弟，硬要照顾我到懂事再做打算。我常常听见他们吵架，妈妈扯着嗓子对爹爹吼说：“林震南！难道平儿就不是你儿子！你要儿子，就去找她十七八个小妾，给你林家添一窝的儿子！我走！我带着平儿回洛阳！”

　　她知道，爹爹与她伉俪情深，自是不会做这种事，只是怒急了，口不择言。

　　她不知道，正是她的坚持，让爹爹起了杀死我的念头。

　　我在床上躺了两年，心中总是在想，别的这个年纪的孩子，这会儿该如何如何了？又或者，上辈子的林平之，到了这个岁数，也该满地跑了罢？
　　妈妈总不准我下床，就好像我坏的不是眼睛，而是腿脚。

　　正胡思乱想着，却听见门外有些吵闹，是爹爹的声音。
　　他放声怒斥，内力震得我耳蜗一痛：“慢慢来慢慢来，这都慢了好几个月，怎的还是一点起色也不见？你这招牌别是不想要了罢！”
　　对于那些个大夫，他平常也算礼敬有加，这会儿发难，许是真的被逼到了极限。

　　李大夫喏喏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来被吓坏了。

　　这李大夫是洛阳的名医，外公介绍来给我瞧病，住了小半年，开了一打的方子，我的病也毫无起色。
　　老头儿每次都摇头晃脑地打太极，“贵公子的病是娘胎里带出来的，要治倒也不难，只是需得慢慢来，慢慢来。”
　　我虽看不见，却知道他那神神道道的样子，定然和上辈子见到的无异。老头儿本事是有，却忒不厚道，惯会看人下菜碟儿。那次表妹王家娴得了普通风寒，愣给他瞧了个把月，卖出了不少名贵药材，赚走了五十多两的出诊费。
　　这些事我本以为全忘了，这两年却又絮絮叨叨地想起来许多。
　　或许上辈子在梅庄地底的黑牢里就记起来了的，只是没有现在清晰。

　　记得家娴表妹比我小六岁，现如今，只怕是还没有出生罢。洛阳那边，家骏表哥已经五岁了，家驹表哥……是四岁吧？还有家姝表妹，是一岁，还是两岁？

　　我摸索着下了床，也没费心去找鞋，直接循着吵闹声走到外间，低低地唤了一声。

　　“爹爹。”

　　一时间安静下来。

　　“爹爹，平儿乖乖的，不怕吃药，也不怕扎针，你教平儿学武功，好不好？”

　　话虽这么说着，我也明白，爹爹是不会同意我习武的。且不说我年纪还小，且不说我眼疾在身，且不说妈妈心疼我，且不说……

　　然，阻挠我开蒙的理由固然是多，却总敌不过一样——

　　十七年后的那场灭门惨案。

　　在梅庄地底的三十几年，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若是没有那场灭门惨案，若是林家没有辟邪剑谱，若是没有祖爷爷和长青子的那一场比试……若是当初，我努力些，再努力些，学了一身的好武功，那该死的青城派，余矮子那奸佞小人是不是就不敢再来找福威镖局的麻烦，爹爹妈妈就不会惨死人手，我也不会……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令狐冲听我这么说的时候，只是喝酒。我道他心中也该有着无数个“若是”，却不料他一气饮完瓶中醇酒，沉声道：“不悔。”

　　任盈盈在生他们的第三个孩子时，难产死了。那之后令狐冲带着几个儿女四处游历了十年多，才回到梅庄定居下来。那时节他最大的儿子已经十九岁，同我初遇他时一般的年纪。
　　最后几年他常常跑来找我喝酒，颠三倒四地讲些以前的事，讲他和任盈盈，讲他和小师妹。
　　我从来不知道，令狐大侠竟然也是如此唠叨恋旧的一个人。

　　又也许是，曾经沧海吧。什么笑傲江湖，终抵不过物是人非。

　　我常常想，抛开过去种种，我们俩也许能够成为朋友。若是，再早一些遇着他……

　　但朋友归朋友，珊妹却是不能让的。

　　听说梅庄的地底，黑得能让人发疯。可我进来之前，就已经疯了。家仇得报之后，其实我是想死的。珊妹救了我。
　　她不该救我的。她若不救我，或许之后还会好好的。若是我同那木驼子一块儿死了，她也只道她丈夫怨她恨他，她的人生还很长，有足够的时间让她遇到真正心疼她的人，也不会结束在那一个个噩梦般的真相之后，在她的爹爹和丈夫联手将她的世界毁灭之后。若是不知道这一切，她也就不会在我企图朝她的方向刺上一剑，好让她死心离去之时，兀然扑来撞到我的剑锋上，就此……就此……

　　“若是我能喊上她一句‘珊妹’……成亲之前，我叫她‘师姊’，成亲之后，我便没有唤过她……若是……”

　　“好了好了，你这老东西怎么那么多废话，这高粱美酒还封不住你的嘴，‘若是’小师妹当初知道你这么磨叽，一定后悔瞎了眼看上你！”

　　“呸，令狐冲，你也敢说！你不就是比我早几年认识珊妹！若我当年也早早地上了华山……”

　　“是是是，‘若是’你当年也早早地上了华山，我令狐冲心心念念的就不是小师妹，而是林师弟了！想当初我那林师弟可比小师妹长得水灵多了！”

　　“你！”我怒急了就想拔剑，动作牵扯到了精钢手铐，叮呤当啷一阵乱响。

　　“哈哈——还是这样好！还是这样好！”那人笑起来，“你刚关进来那几年可是精神多了，又叫又骂的，送饭的都给你吓跑了十来个！”

　　“哼！”我端起酒坛，右手微微颤抖。自从他挑断了我的手筋，别说是挥剑，就连举起比这坛子酒稍重的东西，也是吃力得很。

　　“这都过去十多年了吧……”牢门外的人唏嘘。

　　“是三十多年了！老家伙记性可真差。”

　　“我才五十多！”

　　“是快六十了！老东西，重孙子都快满地跑了吧？”

　　“哪儿有那么快。”他嘀咕一句，转了话题：“我说，你当真不愿意出来？”

　　“住惯了，”我淡淡道，“再说我一个瞎子，住哪里不一样。”

　　他叹口气，收拾起酒具，“我明日再来看你，”顿了顿，复又凝重道，“有事同你商量。”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走远。其实以他如今的武功修为，断然是不会有那般沉重的脚步的。
　　两扇牢门依次关上，却未落锁。
　　我笑着掂了掂手中的酒坛，仰头饮下。

　　“好！不愧是我林震南的儿子！从明天起，爹爹就教你习武！”
　　“不准！平之，平之他身子弱，就算不习武，我也能照顾他一辈子！”
　　“你！这可是平之自己要求的！”
　　“总之我不许！不许！就是不许！”

　　爹爹妈妈的争吵声将我从回忆中唤醒。

　　我循着声音跌跌撞撞走过去，抱住妈妈，道：“平儿要习武，平儿可以自己保护自己，平儿还要保护弟弟妹妹们！”

　　“弟弟妹妹们？什么，弟弟妹妹们？”妈妈一愣。

　　“我听叔叔阿姨们说，平儿还会有很多的弟弟妹妹们，妈妈要生一窝的弟弟妹妹们，弟弟妹妹们都比平儿的年纪小，平儿要保护弟弟妹妹们，平儿要习武！”

　　“什么……什么‘一窝’！你听谁胡嚼舌根！你妈妈我……你妈妈我又不是母猪！”

　　“母猪？”我一歪头，疑惑道，“母猪是什么？”

　　“你……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嗳！”妈妈一跺脚，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声中，抱起我就回了里屋。
　　我听见屋外边爹爹哈哈大笑道：“好！我林震南还会有一窝的小崽子，个个都白白胖胖地像小猪！”

　　“呸！”妈妈啐了一声，“砰”地甩上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