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职业理想问卷 回声计划。 ...
-
早交班在七点四十五分开始。
急诊科没有真正安静的时候。会议室的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广播声、脚步声和监护仪报警仍能隐约传来。
魏知坐在长桌末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已经连续清醒了近二十个小时。
前夜接诊的患者被依次汇报。胸痛、药物过量、交通伤、发热待查。每一个病例都被压缩成几分钟,重点是危险有没有识别、检查有没有遗漏、处置是否及时。
轮到罗月琴时,魏知说道。
“患者罗月琴,女,六十二岁,因腹痛、腹胀伴呕吐两日,加重五小时入院。既往卵巢癌术后复发并腹膜转移……”
她按照时间顺序汇报。
症状、体征、检查、影像结果、外科会诊意见、急诊处理及最终收治去向。每一部分都清楚,没有明显遗漏。
林闻岚等她说完,问:“患者本人希望达到什么治疗目标?”
魏知翻了一下记录。
“优先缓解呕吐和疼痛,不希望在获益不明确的情况下直接接受高风险手术。”
“家属意见呢?”
“女儿希望尽可能积极干预,倾向手术。”
“这一分歧什么时候发现的?”
“外科会诊之后。”
“为什么不是接诊时?”
魏知知道答案。
“初期主要关注急诊评估和危险并发症,没有及时询问患者的治疗目标。”
林闻岚点头。
“以后遇到晚期肿瘤、慢□□官衰竭或者多次住院的患者,除了问病史,也要问他们以前有没有讨论过治疗意愿。急诊不一定能完成全部沟通,但至少要知道,床上的人能不能表达、想不想表达。”
她示意魏知坐下。
交班结束后,其他人陆续离开。
魏知准备回宿舍睡觉,林闻岚却叫住了她。
“魏知,等一下。”
她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问卷。
“帮课题组做个初筛。”
魏知看了一眼标题。
“职业认同与跨情境决策研究?”
“医学人文中心和数字人文实验室合作的。”
“算轮转作业吗?”
“不算。自愿填写。”
魏知坐回去。
问卷前半部分很普通。
年龄、专业、培养阶段、轮转经历、既往VR体验、是否容易晕车。后面的题目逐渐变得难以回答。
当延长生命与减少痛苦不能同时实现时,应由谁作出最终决定?
当患者拒绝你认为最合理的方案时,你是否仍然能够尊重其选择?
如果职业努力无法改变最终结局,这种努力是否仍然有价值?
魏知在选项之间停留了很久。
她知道最标准的答案。
尊重患者自主决定,充分知情,共同决策。
这些词她都学过,也都在考试里写过。
可当患者女儿站在抢救室外问“如果她以后后悔,谁负责”时,那些答案并没有变得更容易执行。
问卷最后一题是填空。
请用不超过十个字概括你的职业理想。
魏知拿着笔。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会回答这个问题。
治病救人。
四个字足够端正,不会被老师挑错,也不会被家长追问。
她写下:
治病救人。
笔尖停在“人”字后面。
她想起罗月琴说:“我不是想死。”
又想起女儿说:“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治疗疾病、延长生命、缓解症状、尊重选择——这些事情有时会朝着同一个方向,有时却不会。
魏知在四个字后面添了一个问号。
治病救人?
林闻岚收问卷时看见了。
“为什么加问号?”
“突然觉得这句话太大。”
“以前没觉得?”
“以前觉得只要医学判断对,治疗做得及时,就算在完成它。”
“现在呢?”
魏知靠在椅背上。
“现在觉得,可能连‘救’是什么意思,都不是医生一个人能决定的。”
林闻岚把问卷压在文件夹上。
“读研时为什么选全科?”
“面试问过同样的问题。”
“你当时怎么回答?”
“希望看到完整的人,而不是只看一种疾病。”
“现在看到完整的人了吗?”
魏知被问得沉默。
进入研究生阶段以后,她每天学习的仍然是怎样识别疾病。
急诊轮转要求她快速判断哪些症状危险,哪些检查不能漏。她越来越擅长把复杂的主诉归入某种诊断路径,却未必更擅长理解病人离开医院后会回到怎样的生活。
“我不知道。”她说。
林闻岚从文件夹里取出另一份材料,推到魏知面前。
封面印着一枚不规则的圆形标志,像水面上一圈尚未完全扩散的波纹。
下面是四个字。
回声计划。
“这是什么?”
“中国近现代职业人生历史情境模拟项目。”
魏知往下看。
数字人文、VR情境重建、职业伦理、历史决策实验。
她的第一反应是疲惫导致自己看错了。
“让我戴着头显体验古代行医?”
“差不多。”
“然后增强职业共情?”
“项目组不使用‘增强’这种保证结果的说法。”
“因为根本不能保证。”
“对。”
魏知翻到项目简介。
体验者将进入根据历史档案合成的职业角色,在特定年代的技术、制度和社会条件下完成一次职业任务。
“这和角色扮演游戏有什么区别?”
“它不提供通关攻略。”
“游戏也可以没有攻略。”
“它也不保证你赢。”
“游戏也可能输。”
林闻岚看着她。
“那你去告诉项目组,他们做的只是游戏。”
魏知继续往下看。
第一阶段已经完成基础测试,第二阶段需要招募具备专业背景的长期体验者。体验者将依次进入多个职业单元,每个单元为一次连续体验,不读档,不在中途接受研究人员指导。
“为什么找我?”
“第一单元需要医学背景。项目组不希望招一个只知道现代医学名词、却没有实际临床训练的人。”
“全科专硕二年级也不算成熟医生。”
“所以是你,而不是我。”
魏知抬起眼。
林闻岚说:“他们要研究的不是专家怎样解决问题,而是职业认同还没有完全形成的人,会怎样理解另一种职业人生。”
“我可以拒绝吗?”
“当然。”
“拒绝会影响轮转考核吗?”
“不会。”
“有补助吗?”
林闻岚说了一个不算高、但足以让研究生认真考虑的数字。
魏知重新拿起招募说明。
“我只是问问。”
“嗯。”
“不是答应。”
“知道。”
“而且我不认为体验一段虚构人生就能让人理解历史。”
“项目组也不敢这么写。”
林闻岚整理完病例,走到门口时停了下来。
“魏知。”
“什么?”
“昨晚你做的医学判断没有错。”
魏知看着她。
“但正确和完成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路。”
门在林闻岚身后缓缓合上。
魏知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招募说明。
项目名称下面还有一句很小的介绍:
在另一种条件下,你能做出、会做出什么选择。
魏知点开回声计划的报名页面。
第一栏是姓名。
她输入“魏知”。
第二栏是专业。
临床医学。
第三栏是目前最希望通过研究回答的问题。
她想了很久,输入:
当治愈不再可能时,医生还能完成什么?
页面最下方是提交按钮。
她按了下去。
几秒后,系统返回确认信息。
报名成功。
体验者编号:WZ-0920。
魏知盯着那组字母。
WZ是她名字的缩写。
也像两个尚未得到回答的汉字。
未知。
回声计划实验室设在大学旧图书馆地下二层。
下夜班后的魏知第一次到达时,在电梯里遇见一辆运送纸质档案的推车。工作人员戴着白手套,推车上的档案盒用棉带固定,每一只盒子侧面都写着编号。
电梯门打开。
档案被送往右侧的修复室。
魏知按照指示走向左侧。
门牌上写着:
数字情境与历史认知实验室。
这里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透明舱体,也没有布满墙面的蓝色屏幕。接待区摆着普通沙发,墙边放着饮水机和急救箱。只有玻璃窗后的模拟室看起来稍显特殊——地面铺着缓冲材料,中央是一张可以调节角度的支撑椅,周围装有动作捕捉设备。
心理安全员李禾先带她完成筛查。
“第一次正式体验预计一百四十分钟。中途没有人为休息。如果出现明显眩晕、胸闷、持续心悸或者无法承受的情绪反应,直接退出。”
她向魏知演示退出动作。
“左手持续握拳三秒,或者连续说两次‘终止体验’。你的退出决定本身也是有效数据。我们不会因为你中止体验扣除补助,也不会向你的导师提供个人表现”
“退出以后能从原来的位置继续吗?”
“不能。每个单元只有一次完整体验。退出即结束。”
“那不是很容易让人因为不想浪费前面的时间而强撑?”
李禾看了她一眼。
“是。所以知情同意里专门写了,沉没成本可能影响退出判断。我们也会进行外部监测,必要时强制终止。”
“强制终止的标准是什么?”
“明显的生理风险,或者我们判断体验者已经无法作出有效退出决定。”
魏知翻开知情同意书。
足足十四页。
项目负责人袁澄坐在她对面。她是历史学者,五十岁上下,说话很慢,每一个结论都像提前考虑过适用范围。
技术负责人程至远则坐在旁边的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节点图,红色、黄色和绿色线路交织在一起。
“正式签字以前,可以先问问题。”袁澄说。
魏知指了指屏幕。
“那些是什么?”
程至远把电脑转向她。
“第一单元的约束结构。红色是不可改写的史实条件,黄色是职业和社会规则,绿色是允许自由生成的日常内容。”
“什么叫不可改写?”
“时代已经确定存在或者不存在的东西,系统不能因为你的选择随意改变。”
“比如?”
“1908年的角色不可能获得现代抗生素,也不能使用成熟血库、CT或者现代重症监护。你可以知道这些东西有用,但系统不会提供制造条件。”
“里面的人呢?”
“全部是系统角色。”
“纯AI?”
“不是那么简单。”程至远把电脑转向她,“重大情节由人工设计,时代条件和人物身份由资料库约束,普通对话由生成模型完成。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利益、知识边界和关系网络。”
“如果我说出一个当时不存在的医学名词呢?”
“角色可能听不懂。系统也可能把你的话视为无法执行的表达。”
“如果AI生成了错误的医疗信息?”
“记录下来,体验结束后核验。”
袁澄补充:“生成系统一定可能出错。我们不把它宣传成历史复原,只称为历史情境模拟。”
“那里面究竟有多少是真的?”
“分三层。”
袁澄将一张说明放在她面前。
第一层:有公开史料支持的时代、制度与职业背景。
第二层:根据当时条件进行的合理推演。
第三层:明确的文学模拟,包括人物、案例和具体冲突。
“第一单元以晚清广州的女性医学教育、妇孺医疗和赠医机构为背景。”袁澄说,“但角色魏知不存在于真实历史中,所有患者和冲突也是虚构的。”
“为什么角色也叫魏知?”
“身份锚定。”
程至远调出另一张界面。
“测试者不会直接扮演真实历史人物。系统使用你的姓名作为角色名,可以减少对陌生身份的排斥,也能避免虚构行为被误认为真实人物经历。”
“也就是说,每个单元都叫魏知?”
“是。”
“里面的人会认识我?”
“他们认识角色魏知,不认识坐在这里的你。”
“我会得到她的记忆吗?”
“不会。”袁澄回答,“系统只提供必要的背景摘要。关键人物第一次出现时,你会获得最低限度关系提示。这相当于角色卡,不是记忆植入。”
魏知翻到风险说明。
“我在里面始终知道这是模拟?”
“你不会忘记现实身份。”李禾说,“但在高沉浸场景中,你可能没有余力反复提醒自己。情绪反应也不会因为你知道角色是虚构的就自动消失。”
“里面的人会死吗?”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袁澄没有回避。
“可能。”
“死亡是预先写好的?”
“部分关键情境由人工设定,但具体结果会受选择影响。我们不会为了奖励体验者,突破历史时期的医疗上限。”
“如果当时根本救不了呢?”
“那就救不了。”
魏知看着她。
袁澄说:“我们不希望做成现代医生回到过去以后不断创造奇迹的故事。无法治愈,不等于没有职业责任。这一点,你应该比我们更熟悉。”
魏知想起罗月琴。
“任务是什么?”
“开始以后才会显示。”
“你们怎么评分?”
“没有单一分数。”程至远说,“系统会记录你的选择、关系变化、机构状态和任务结果。最终判定条件不会提前公开。”
“如果我认为任务本身不合理呢?”
“可以拒绝执行。”袁澄说,“系统任务不是道德命令。”
魏知低头看向知情同意书最后一页。
签名处上方有一句加粗提示:
体验者应依据自身判断决定是否完成任务。项目组不保证任何选择能够获得理想结果。
她拿起笔。
“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些职业单元?”
袁澄朝玻璃窗外看了一眼。
走廊另一侧,工作人员正在把那批纸质档案送入修复室。
“档案保存了很多职业的结果。”她说,“任职、调动、表彰、处罚、发明、判决、工程和企业。但它很少保存一个人作出选择之前究竟在害怕什么。”
“所以你们用AI补出来?”
“不是补历史。”
袁澄收回目光。
“只是让体验者进入那些限制条件,看看一个现代人会怎样选择。我们研究的是体验者,不是假装复原死人。”
这个答案比宏大的项目口号更能说服魏知。
她签下名字。
正式体验安排在三天后的下午。
那天魏知没有值班。她提前吃了午饭,将手机、手表和随身物品锁进储物柜。
程至远帮助她戴好手部追踪环和心率传感器。
“先做校准。校准结束后,系统会问你是否开始。一旦确认,中途不会接入现实语音,除非
发生强制终止。”
“你们能听见我?”
“能。”
“我听不见你们?”
“正常情况下听不见。”
李禾站在她面前。
“再做一次退出手势。”
魏知抬起左手,缓慢握拳。
“一、二、三。”
“退出口令。”
“终止体验,终止体验。”
“很好。记住,退出不需要任何理由。”
魏知靠进支撑椅。
头戴设备覆盖视野。
模拟室的灯光消失了。
黑暗中出现一个白点。
白点依次移动,完成视觉追踪校准。随后是声音、手势、空间位置和基础动作。
魏知抬起手。
出现在视野里的却不是她熟悉的手。
手指略细,右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浅色旧疤,腕部露出一截素色衣袖。
灰色空间前方缓缓升起一面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女人。
五官保留着魏知自己的轮廓,却不是完全相同的脸。她穿着立领上衣和深色长裙,头发整齐盘起,神情因为校准空间的灰白灯光显得有些陌生。
魏知向前走了一步。
镜中的女人也向前。
她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触觉装置在指尖和面颊对应位置传来极轻的反馈。
她清楚地知道那是模拟。
可在极短的一瞬间,她仍然觉得镜子里的人不是在模仿她。
那就是她。
系统提示在镜面旁出现。
身份锚定开始。
体验者:魏知。
角色姓名:魏知。
年龄:二十五岁。
职业:女医。
当前时间:光绪三十四年。
当前地点:广州。
下一页角色摘要展开。
出生于广州读书人家庭。
接受过近代医学教育。
曾在妇孺医院担任助手。
正在筹备一间面向普通女性的妇人赠医所。
角色能力受到既有训练及时代条件限制。
魏知快速记住信息。
“家属呢?”
关键人物出现时,将提供最低限度关系提示。
“可以使用的药物和器械?”
请在工作场所自行确认。
“模拟时间跨度?”
未公开。
镜面逐渐变暗。
最后一项确认出现在她面前。
本次体验为单次连续模拟。
预计现实时长:一百四十分钟。
中途退出将结束第一单元。
是否开始?
开始。退出。
魏知的指尖停在“开始”前。
她想起罗月琴被推出急诊时说的那句话。
刚才你们都在问我女儿。
林闻岚问她,如果疾病不能治愈,医生还能做什么。
她至今没有答案。
魏知触碰“开始”。
灰色空间骤然消失。
最先出现的是雨声。
雨水敲打瓦片,密集而低沉。木轮车从石板路上经过,发出并不均匀的滚动声。有人在门外急促说话,带着经过系统适配后仍然明显的广州口音。
视野逐渐亮起。
魏知站在一间狭窄的屋子里。
墙边立着药柜。桌上摊开一本病案册,旁边放着纱布、剪刀和几件她暂时无法确认具体用途的器械。
她低下头。
自己手里正握着半张没有写完的药方。
门外忽然传来猛烈的敲门声。
“魏先生!”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传来:“请开开门!我家少奶奶已经痛了一日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呐!”
魏知还没有来得及放下药方,视野中央浮现出一行文字。
没有病例、没有地图、也没有操作提示。
只有一句任务:
请让那扇门打开。
文字停留三秒,缓慢隐去。
门外的人再次敲门。
这一次更加急促。
魏知抬起头,将药方放在桌上。
然后伸手拉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