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火引渡灵》三已心

1、第一章 雨夜瞳火 入秋后

　　入秋后的怀城总浸在化不开的湿冷里。
　　连绵的阴雨天下了整一周，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脏布，连晚风都裹着刺骨的潮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凉。晚上九点半，城东老城区的柏油路面被夜雨冲刷得反光，路灯因年久失修，光晕昏黄又破碎，一团团落在积水洼里，被细碎的雨丝敲得摇摇欲坠。
　　夏盏换下身上藏蓝色的警察制服，走出怀城城郊派出所的大门。
　　她今年二十二岁，警校刚毕业，入职派出所实习满三个月。褪去了校园里的青涩懵懂，多了几分职业带来的沉稳利落。老城区派出所的工作琐碎又枯燥，调解邻里纠纷、登记流动人口信息、夜间巡逻值守，日复一日都是平淡到乏味的日常，没有大案要案，没有惊心动魄，只剩下烟火人间的鸡毛蒜皮。
　　雨不大，是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无需打伞。夏盏拉紧外套拉链，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眉心，连续一周的晚班，让她眼底泛起淡淡的青黑。
　　巷口的风带着秋雨的凉意吹来，卷着巷尾老槐树的落叶，簌簌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黑影，突兀地蹲在派出所对面的老墙根下。
　　夏盏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那是一只黑猫。
　　通体纯黑，没有一丝杂色，像是被浓墨彻底浸染过，蓬松的毛发被细雨打湿，微微贴在纤细的骨架上，勾勒出单薄伶仃的身形。它安安静静蹲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大半截身子隐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不是寻常猫咪的琥珀色和碧绿色，是极深的墨绿，像沉在深潭最底的寒玉，冰凉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巷子里空无一人，夜雨潇潇，风声簌簌。整条老街只有路灯滋滋的电流声和雨声，安静得有些过分。那只黑猫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目光直直的，没有猫咪该有的怯懦、警惕或是慵懒，反而像一个沉静的旁观者，静静等候着什么。
　　这是夏盏这周第七次看见它。
　　第一次遇见也是雨夜。她加班到深夜出门，就看见这只黑猫蹲在同一个墙根下。起初她只当是随处流浪的小野猫，老城区街巷纵横，流浪猫狗本就多见，她并未放在心上。可往后的每一天，只要她晚班下班走出派出所，这只黑猫必定准时出现在那里，风雨无阻，分秒不差。
　　它从不靠近，也不逃窜，只是远远蹲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警局的老人都说黑猫不祥，是阴晦之物，招邪、引煞，撞见黑猫，多半要撞上不干净的东西。老一辈的忌讳根深蒂固，所里的老民警看见她总盯着黑猫，不止一次叮嘱她离远点，说这东西邪性，别沾晦气。
　　夏盏是警校出身，信法理，信科学，唯独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鬼神忌讳。
　　在她眼里，这只黑猫只是一只无家可归、挨冻受饿的小可怜。
　　老城区入冬极冷，秋雨寒骨，夜里温度更低，它瘦瘦小小的，独自守在冰冷的墙根下，看着就让人心软。人心向来偏向弱小，更何况夏盏性子本就温柔善良，见不得生灵流离受苦。
　　她看着墙根下纹丝不动的小黑猫，心底软了几分，转身走回派出所门卫室。
　　门卫李叔早就熟悉这个勤恳踏实的小姑娘，见她折返，笑着问道：“小夏，落东西了？”
　　“不是，李叔，我想拿点猫粮，之前放在这儿的那袋。”夏盏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温柔的歉意。
　　一周前她路过宠物超市，随手买了一大袋猫粮放在门卫室，想着若是遇见流浪猫狗，便能喂上几口，没想到刚好派上用场。
　　李叔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墙根，瞥见那团漆黑的影子，脸色微变，连忙低声提醒：“又是那只黑猫？小夏听叔一句劝，别喂它！黑猫最是阴邪，不吉利，缠上麻烦！”
　　“李叔，就是只流浪猫而已，太可怜了，都是老话的偏见罢了，哪有什么吉不吉利的。”夏盏摇摇头，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拿起猫粮和一次性小碗。
　　她谢过张叔，撑着微弱的夜色，走到对面墙根下。
　　距离渐近，黑猫依旧没动。
　　它的眼神太过沉静，完全不像普通小动物，沉沉的目光锁在她身上，一动不动，仿佛能看透人心。夏盏走到离它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刻意放轻了动作，怕惊扰到这个小小的生灵。
　　她弯腰拆开猫粮，细细倒进碗里，清脆的颗粒声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清晰。
　　“饿了吧？过来吃点。”夏盏放柔了声音，语气轻缓温柔。
　　她蹲在地上，保持着毫无威胁的姿态，目光温和地看着黑猫。
　　以往她投喂的流浪猫，要么警惕逃窜，要么急切凑上来进食，唯独这只黑猫始终疏离又镇定。它垂了垂狭长的眼眸，视线落在盛满猫粮的碗里，却依旧蹲在原地，半步未挪。
　　夏盏以为它怕生，便主动往后退了几步，拉开安全距离：“别怕，我不碰你，安心吃。”
　　说完，她便起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咀嚼声。
　　夏盏下意识回头。
　　昏黄路灯落在黑猫漆黑的背脊上，细碎的雨珠顺着它顺滑的毛发缓缓滚落。它终于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猫粮，动作优雅，不慌不忙，全然没有流浪动物的狼狈急切。
　　借着灯光，夏盏清晰地看见，它那双墨绿的瞳孔深处，似乎极淡地亮了一下。
　　很微弱，快得如同错觉，转瞬即逝。
　　夏盏眨了眨眼，再定睛看去，依旧是那双沉寂幽深的眸子，方才那点微光仿佛只是雨夜光影交错产生的幻觉。
　　大概是自己连日熬夜，太过疲惫看花眼了。
　　她轻轻笑了笑，不再多想，裹紧外套，迈步走向老街深处的居民楼。
　　她租住的老式公寓就在这条老街尽头，步行十分钟的路程。夜雨朦胧，街巷幽深，两侧的老式居民楼灯影稀疏，大多人家已经熄灯入睡，只剩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微弱光亮。
　　夏盏走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脚步轻快平稳。
　　她早已习惯老城区深夜的静谧，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喧嚣，只有日复一日的安宁平淡，是她最喜欢的安稳光景。
　　可今晚，这份寻常的安稳，悄然变了味道。
　　走出百余米后，夏盏的心底莫名涌上一丝细微的异样感。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一种被默默注视的感觉。
　　有人在跟着她。
　　身为警务人员，哪怕只是实习警察，基础的警觉性早已刻进骨子里。夏盏的脚步没有骤然停顿，神色依旧平静，指尖却悄然绷紧，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漆黑的街巷。
　　空荡荡的长街，夜雨纷飞，落叶飘零，看不到半个人影，整条巷子只有她一个行人。
　　是错觉吗？
　　或许是连日夜班疲惫，又听多了黑猫不祥的传言，心底莫名生出了心理阴影。
　　夏盏暗自失笑，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迈步。
　　可那道黏在身后的视线，不仅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如同附骨之疽牢牢贴在她身后。
　　她终于忍不住，猛地回头。
　　空荡长街，夜雨潇潇，杳无人迹。
　　唯独巷口的尽头，那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猫粮，正静静地站在原地。
　　它没有跟上来，只是远远站在昏黄的路灯阴影里，小小的一团，漆黑的身子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墨绿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透彻，直直望向她的方向。
　　原来是它。
　　夏盏悬起的心瞬间落下，哑然失笑。
　　是自己太紧绷了，区区一只小猫，哪里来的什么威胁。
　　她看着远处小小的黑影，心软得一塌糊涂，怕它夜里挨饿，于是扬声轻声道：“明天我还来，再给你带吃的。”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刻意留意着身后的动静。
　　几秒后，细碎、轻盈、几乎微不可闻的踩水声，轻轻跟了上来。
　　很轻，很缓，一步一步，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黑猫跟上来了。
　　它不奔跑，不跳跃，只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步伐沉稳，无声无息，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夏盏心里暖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笑意。看来这只警惕的小黑猫，终于愿意接纳她的善意了。
　　任由小猫跟在身后，她脚步从容，一路走向出租楼。
　　老旧居民楼的铁门斑驳生锈，夏盏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走进楼道，下意识再次回头。
　　那只黑猫，就静静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下。
　　依旧是那个疏离又安静的姿态，仰头望着她，墨绿的瞳孔在夜色里幽深发亮，牢牢锁住她的身影。
　　“回去吧，夜里冷，找个避风的地方待着。”夏盏对着它挥了挥手，轻声叮嘱。
　　说完，她轻轻带上铁门，转身顺着狭窄的楼梯上楼。
　　老式楼道声控灯早已老化，反应迟钝，脚步踩上去，隔了两秒才亮起昏黄的灯光，照亮斑驳的墙壁。
　　她住在四楼，楼层不高。就在她踏上二楼台阶的瞬间，楼下空旷的街巷里，忽然传来一声偏低偏哑的猫叫声，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阴冷绵长，轻飘飘地顺着楼道缝隙飘上来，落在耳边，让人莫名心头一凉。
　　夏盏脚步一顿，隔着冰冷的楼梯玻璃窗望向楼下。
　　那只黑猫依旧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仰着头，漆黑的身子纹丝不动。
　　这一次，夏盏清晰地看见，它墨绿瞳孔的深处，比刚才亮了整整一度。
　　不再是沉沉的深潭暗色，眼底浮起了一层极淡的莹绿微光，在漆黑的雨夜里，醒目又诡异。
　　微光微弱，却真实存在。
　　夏盏怔怔看了两秒，只当是灯光折射的光影效果，揉了揉眼睛，继续上楼。
　　疲惫早已席卷全身，她没有过多深究这细微的异常。
　　可她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她平淡无波的安稳生活，已经彻底被打破。
　　诡异与荒诞，阴霾与怪事，正顺着雨夜的晚风，顺着这只黑猫的瞳孔，一步步缠上她的人生，再也无法剥离。
　　回到出租屋，夏盏反手带上门，按下墙壁的开关。
　　暖白色的灯光瞬间铺满狭小整洁的房间。三十平的小单间，收拾得干净利落，书桌上摆着警校的专业书籍，墙上贴着简单的作息计划表，处处透着规整踏实的气息。
　　这里是她来到怀城后，最安稳的避风港。
　　她脱下湿冷的外套，挂在阳台晾干，洗了把热水脸，驱散满身寒意，随后瘫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墙上的电子钟，清晰跳出时间：晚上九点五十九分。
　　雨夜寂静，万籁俱寂。
　　奔波一天，难得清闲，夏盏拿起手机，准备刷刷手机放松片刻。可指尖刚触碰到屏幕，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声。
　　“咚！”
　　声音不算响亮，却格外沉闷清晰，穿透层层雨幕，精准砸进安静的房间里。
　　不是风吹杂物的响动，是人体重物落地的厚重声响。
　　夏盏指尖一顿，心头莫名一紧。
　　她租住的这栋老式居民楼，房龄将近三十年，楼层最高六层，没有电梯，外墙老旧，住户大多是老人和租房的年轻人。窗外正对着的，是楼后的一片老旧空草地，杂草丛生，平时极少有人去往。
　　夜深人静，暴雨淅沥，谁会在这个时间去屋后空地？
　　职业本能让她瞬间警觉起来，起身快步走到窗边，伸手撩开半旧的窗帘，俯身朝外望去。
　　夜雨朦胧，夜色漆黑，楼下草地杂草被雨水压得倒伏一片，视野昏暗模糊。
　　空地上空空荡荡，看不到任何人影，也没有任何异物，安静得只剩下风雨拂过草木的簌簌声响。
　　错觉？
　　或许是楼顶老化的防水铁皮被大风刮落了。
　　夏盏微微蹙眉，目光仔细扫过每一处角落，试图寻找声源来源。
　　就在她视线扫过草地中央的瞬间，眼角余光骤然捕捉到一道细小的黑影。
　　是那只黑猫。
　　它不知何时绕到了楼后，正独自站在湿漉漉的草地中央。
　　风雨吹得四周草木乱晃，唯独它静静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纹丝不动。它没有抬头看窗户，而是低垂着脑袋，死死盯着脚下的地面，姿态诡异又专注。
　　仿佛脚下踩着什么东西。
　　雨夜光线太暗，杂草丛生遮挡视线，夏盏看不清它脚下的景象，只能看见它一动不动的诡异姿态。
　　不知为何，看着这一幕，她后背莫名窜起一丝细密的寒意。
　　下一秒，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蹲在草地中央的黑猫，缓缓抬起了头。
　　它的目光，精准地对上四楼的窗户，对上夏盏的眼睛。
　　同一时刻，它那双墨绿的瞳孔，骤然又亮了一度。
　　夏盏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绝对不是光影错觉！这只猫的眼睛，实实在在地变亮了两次。
　　第一次，是它吃下她投喂的猫粮之时。
　　第二次，是方才那声诡异的重物坠落声响之后。
　　两个毫无关联的瞬间，它瞳孔的两次亮起，巧合得过分诡异。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寒意，顺着脊椎缓缓往上爬，蔓延至四肢百骸。
　　夏盏怔怔地看着楼下草地里的黑猫，指尖微微发僵。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兀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屋内的寂静，惊得她猛地回神。
　　是所里的紧急值班电话。
　　深夜来电，必定是突发警情。
　　夏盏压下心底莫名的诡异感，迅速接起电话，听筒里立刻传来值班同事急促紧绷的声音：“夏盏！你还没睡吧！紧急出警！你租住的城西老居民楼，刚刚有人坠楼，地址就是你所在的楼栋！”
　　轰隆一声。
　　仿佛有一道惊雷，骤然在耳边炸开。
　　夏盏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滞，怔怔地站在窗前，动弹不得。
　　刚才那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根本不是铁皮坠落。
　　是人。
　　真的有人坠楼了。
　　就在她听见声响、看向窗外的短短几十秒前，一条生命，骤然消逝在楼下的雨夜之中。
　　“喂？夏盏能听见吗？收到回复！所里警车已经出发，马上到你楼下！”同事的催促声不断从听筒里传来。
　　“我在，收到。”夏盏压下心头翻涌的震惊，稳住颤抖的声线，快速应声。
　　挂断电话的瞬间，她下意识再次低头，看向楼下的草地。
　　风雨依旧，夜色沉沉。
　　那只通体漆黑的小猫，依旧站在草地中央。
　　它抬着头，墨绿的瞳孔亮得惊人，眼底的绿光莹润剔透，在漆黑雨幕里，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细小鬼火。
　　夏盏站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隔着一层冰冷的玻璃，看着雨夜中那只诡异的黑猫。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漆黑的猫瞳，静静燃烧着幽幽的绿光。
　　这场离奇荒诞的噩梦，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