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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草雀衔来一村春 走远的和走 ...

  •   周嬷嬷今日在门房多等了半个时辰,公主府的车才从宫里回来。

      车轮刚停,帘子已经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

      观雪穿着一身朝服,头上簪钗珠翠戴得齐齐整整,也不等底下的人放稳脚凳,踩着踏板两步就跳了下来。满头东西跟着乱晃,一支步摇啪地打在她脸侧,她本来脸色就不好,这一下更烦,抬手便把步摇揪下来,随手摔在青砖上,头也不回地往府里走。

      门口一个小丫头原本已经迎到跟前,瞧见那支簪子正好落在脚边,还颤巍巍晃了两下,脚下一缩,忙又退回来,想往周嬷嬷身后藏。

      偏偏后头站的人多,她挤了两下没挤进去,只好把脑袋低下来。

      周嬷嬷看她一眼,轻轻叹口气,往后一摆手。

      几个人顿时散了大半。

      观雪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动静,回头一看。

      “这就跑了?”

      剩下几个没来得及跑的当场站住。

      “公主府的规矩呢?”

      周嬷嬷快走两步跟上去,脸上倒是不慌。

      “几个小孩子,没见过世面,奴婢回头给她们上规矩。”

      “有事把师傅留下,自己先跑了。”

      观雪白她一眼,脚下没停。

      “你还护着。”

      周嬷嬷点头。

      “殿下说的是。”

      观雪又被她堵了一下,瞥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一路穿过前厅和回廊,廊下的人大约已经得了消息,看见她过来,一个个垂头站得笔直,连请安声都比平日轻。

      观雪也懒得理。

      进了寝房,她自己先把外头朝服脱下来,往榻上一扔,又坐到铜镜前拿帕子胡乱擦脸上的胭脂。头上的东西更碍事,她伸手便要拔,周嬷嬷关了门走过来,抬手按住她。

      “奴婢来。”

      观雪便撒了手。

      周嬷嬷站在后头,一支一支替她拆簪子,动作快,又不扯头发。观雪从镜子里看了她半天,周嬷嬷像是后脑勺也长了眼睛,头也不抬地道:

      “气大伤身。您是公主,有什么值得生这么大的气呀。”

      观雪嘴角一撇。

      “我这一早上都丢人现眼完了。”

      周嬷嬷手里的梳子慢了些。

      观雪越想越觉得丢人,低头扯了扯身上还没换下去的衣裳。

      “穿得这么规矩,皇兄一早就看出来我是去干什么的。”

      “他明知道,还不说。”

      她拿帕子擦了两下脸,又往桌上一扔。

      “就看着我在那里等。”

      周嬷嬷仍旧没说话。

      观雪自己已经越说越来气。

      “早朝散了,我又跟着去御书房坐了半天,他才告诉我陆廷安昨夜就走了。”

      她想起皇帝当时那张脸,牙都痒了一下。

      “现在估计还在编排我。”

      周嬷嬷把最后一缕头发梳顺,梳子往妆台上一放,既没笑,也没安慰,转身往窗边去了。

      观雪还在铜镜前生气。

      “我下次——”

      一个木匣递到了眼前。

      她话停了停,瞥了一眼。

      “什么?”

      “方才送来的。”

      观雪往后一靠,兴致缺缺。

      “我又不是五六岁的小孩,还拿这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哄我。”

      她伸手就把匣子往外推。

      周嬷嬷道:

      “陆大人的。”

      匣子没了。

      观雪一把抢过去,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只巴掌大的草雀。

      她先把信抽出来。

      纸不算厚,折得四四方方。陆廷安的字还是老样子,端正得像是拿尺量过,一笔一画都规矩。

      观雪低头看。

      殿下见字如晤。

      臣原拟今日临行之前,往府中向殿下拜别。昨夜忽接赤水急报,事出仓促,只得即刻启程,未能与殿下相见。

      赤水之事不可迁延,想来殿下若知,也会催臣先行。

      前几日经过西市,偶见一位老翁编草雀,念及殿下幼时也曾喜欢这些,便停下来学了一会儿。本想临行时亲手交给殿下,如今只得托人送回。

      只是臣于此道实在愚钝,费了许久,也只编成这一只。

      若殿下辨不出是雀,万望不要告诉臣。

      待赤水事毕,臣便回京。

      观雪看到最后一句,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她把信放到腿上,又去拿那只草雀。

      确实编得不怎么样。

      草秆有些地方没收好,摸着还有点刺手。左右两边一高一低的,大约是翅膀,后头那一撮应该是尾巴。

      她翻过来看了看。

      前面支出来这一小截……

      是嘴?

      观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也不知道陆廷安学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那人平日做什么都一本正经,估计学个草雀也是一样,坐在人家摊子前头,手里捏着几根草,皱着眉一根一根地折。折了半天还折不明白,说不定额头都急出汗了,老人还得在旁边嫌他笨。

      她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又把草雀翻回来。

      头顶忽然飘下来一句。

      “殿下也不是五六岁的孩子了,这种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

      周嬷嬷伸手就来拿。

      观雪手一缩,直接把草雀藏进怀里。

      “你别碰。”

      周嬷嬷看她。

      观雪当没看见,低头把信重新折好,又塞回匣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

      “嬷嬷。”

      “嗯?”

      “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她声音已经轻快不少。

      “今早起得太早,还饿着呢。”

      周嬷嬷低头看她眼下那点青。

      可不是起得早。

      半夜就把人叫起来梳头,朝服换了两身,头上的珠钗拆了又戴,折腾了大半个时辰,平时早朝也没见她这么勤快。

      周嬷嬷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转身开门出去。

      廊下几个丫鬟还垂着头等着。

      她摆摆手。

      “都散了吧。”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轻些,别吵着殿下。”

      说完,周嬷嬷便往厨房去了。

      ⸻

      午时已经过了。

      往常这个时候,谢珩早已用上午膳,今日院里却一直没什么动静。

      他在屋里坐了一阵,索性推门出去,在跨院的凉亭里坐下。

      外头日头正烈,好在这院子两头通风,风从廊下穿过去,吹得衣袖轻晃,倒比屋里凉快。

      坐了没多久,外头传来一串脚步声。

      谢珩原以为是平日送饭的小厮,抬眼一看,却是两个粗使丫头,一前一后抬着食盒进来。

      两个年纪都不大,走得又急,额头上都是汗。

      前头那个把食盒放下,先喘了口气。

      “厨房今日有些忙,大保哥让我们来送。晚了些,谢公子莫怪。”

      说完便要行礼。

      谢珩伸手虚扶了一下。

      “无妨。”

      两个丫头站起来,年纪小些的那个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把眼睛挪开。

      脸倒比刚才更红了。

      谢珩也没在意,只把食盒提到亭中石桌上。

      “外头热,坐一会儿吧。”

      两个人互相看看,都没敢动。

      谢珩笑了笑。

      “若管事问起来,就说是我留二位说话。”

      这下两个都笑了。

      小的那个先往他旁边挪了一步,大的也不肯落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挤到石凳边上。

      谢珩像是没看见。

      他打开食盒,里头果然有一盏冰乳膏。

      先拿出来,摆到两人中间。

      “在下一人,按例也只有这一份。”

      “你们若不嫌弃,就分了吧。”

      年纪大的那个眼睛一亮。

      “真给我们?”

      “自然。”

      她这才接过去,又拿了两把小勺。

      “多谢公子。”

      “天气一热,冰就矜贵,我们平日可轮不上这个。”

      两个丫头你一勺我一勺吃得高兴。

      谢珩慢悠悠把食盒里的菜一样样摆出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今日厨房很忙?”

      “也不是。”

      年纪大的那个嘴里还含着一口冰乳,说话慢了点。

      “是殿下今日回来得晚,又没用早膳,厨房先忙着那边。”

      说完她停了一下,左右瞧瞧没人,身子又往前凑了些。

      “而且殿下回来时可吓人了。”

      小的那个立刻拿胳膊撞她。

      她却已经说出来了。

      “门口的人都跑了。”

      谢珩笑笑。

      “是么。”

      年纪大的那个点头,又压低声音。

      “公子晚上过去,也小心些。”

      “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谢珩点头。

      “多谢提醒。”

      他没再问。

      两个丫头把冰乳吃完,谢珩又从食盒里拿了碟没动过的糕点递过去。

      “这个也带回去吧。”

      两人这回连客气都忘了,一人端着碟子,一人提着空盏,笑嘻嘻地走了。

      谢珩看着她们出了院门,才低头吃饭。

      午膳用完,他回屋原本想歇一会儿,躺下没多久又睁开眼,望着帐顶看了片刻,还是起身去了镜前。

      脸上的气色已经比刚来时好很多。

      原先太瘦,颧骨和下颌都显得锋利,如今养了这些日子,脸上总算有了些肉。

      谢珩看了一阵,又低头解开衣襟。

      肩颈旁的皮肉已经收了口,两处钩伤却还没有长好,稍一抬臂,深处便牵扯着疼。

      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仍取出药膏,细细擦了一遍。

      擦完了,把衣襟拢好,回到书桌前摊开一本药书。

      看了没两页。

      又抬眼看了看窗外。

      离晚膳还早。

      也来得及收拾。

      ⸻

      自从观雪叫他每日过来用晚膳,谢珩便一日也没有缺过。最初还要人在门外通禀,几日以后,正院的丫鬟到了时辰便会照例多摆一副碗筷。

      公主府晚膳定在酉初。

      这规矩是六年前周嬷嬷定下来的。

      那以前观雪什么时候吃饭,全看什么时候想起来。早膳吃晚了,隔两个时辰照样摆午膳;若是事情一多,二更梆子都敲过了,也能坐下来吃一顿已经热过两遍的饭。

      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

      周嬷嬷却看得心惊,后来专程进宫问了御医,从此酉初摆膳,六年没再动过。

      今日还差一刻。

      桌上先摆了几样凉盘,热菜还压在厨房没上。

      观雪刚拿在手里的册子,也叫周嬷嬷一把抽走。

      “说过多少回,晚膳前少看这些劳神的东西。”

      周嬷嬷把册子往后一递,自有丫鬟接过去。

      “吃饭就是吃饭,脑子里还惦记着那些册子,待会儿又说胃里不舒服。”

      观雪抬眼看她。

      这话没听过一百遍,也有五十遍了。

      今日却没争。

      周嬷嬷见她难得听话,颇为满意,又转身去催厨房。

      桌上没饭,手里的册子也叫人拿走了。

      观雪坐了一会儿,目光转了一圈,落到谢珩身上。

      谢珩今日还是一身月白,头发束得齐整,衣领也严整,确实比平日收拾得仔细些。

      谢珩也在看她。

      中午那两个丫头明明说殿下回来时发了脾气,可眼下观雪脸上虽没什么笑,瞧着和平日也没多少不同,他却莫名觉得她心情很好。

      尤其看自己的时候。

      谢珩笑了笑。

      “殿下可是觉得,在下今日收拾得不错?”

      观雪上下瞧他一遍,点头。

      “是不错,赏心悦目。”

      谢珩眉眼刚舒展开,她又补了一句:

      “就是胖了。”

      “……”

      谢珩低头看看自己。

      “在下每日除了吃就是睡,想不胖也难。”

      他说着抬眼。

      “殿下什么时候也领我出去走走?”

      观雪今日心情好,想也没想。

      “那过两日跟我去西郊跑马。”

      “西郊?”

      “有个旧校场,骑马、打球、买马的都有,比府里热闹。”

      观雪说完又瞧他两眼。

      “不过你得换身衣服,脸也弄黑点。”

      谢珩摸了摸自己的脸。

      “为何?”

      “那地方不喜欢你这种小白脸。”

      谢珩笑了。

      “是,那殿下领我出去见见世面就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草雀衔来一村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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