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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给我东西 不该来的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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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的天气最易变,昨日还是艳阳高照,今日一早便下起了瓢泼大雨,倒像个被宠坏的小娘子,说翻脸就翻脸,一刻都不肯缓。
观雪天还没亮便被周嬷嬷叫醒了,迷迷糊糊撑着身子坐起来,先往窗外看了一眼,见天色黑沉沉的,又听雨点砸在屋檐上,噼里啪啦响得跟下雹子似的,顿时一百个不愿意下床,伸手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又倒了回去。
周嬷嬷站在床边叫了两声,见那团被子里半点动静都没有,知道今日是叫不起来了,只得叹口气,替她掩好门退了出去。
这一觉再醒,雨已经停了。
窗外天光大亮,檐角还挂着水珠,偶尔被风吹下来几滴。观雪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慢吞吞起来洗漱用膳,等一顿早膳吃完,朝会自然早就散了,这才让人备车,晃晃悠悠地往宫里去。
宫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她照旧往御书房走,才到廊下便觉出今日有些不对。平日守在门口的几个内侍全都垂着脑袋,连那个一见她便爱往前凑、抢着替她掀帘子的,今日也站得规规矩矩,见她来了,只匆匆行了一礼,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敢说。
观雪瞧了他们一眼,心里虽然疑惑,脚下却没停,也懒得等人进去通传,自己推门进了御书房。
里面比外头还静。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阴得厉害,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抬手往旁边一挥。
“都出去。”
几个内侍如蒙大赦,手里的东西一放,转眼便退了个干净。
“谁又惹你了?”
观雪解下披风,才搭到一旁的椅背上,一本折子便迎面飞来,啪地摔在她面前。
“自己看。”
她拿起来翻开,只扫了一眼开头便挑了挑眉。
北庭?
她已经有三四年没见过北庭递上来的折子了。
观雪略过前头那些官样文章,直接往下看。
“臣等巡查诸塞,今春北地少雨,草场枯薄,较往年早近一月。漠北诸部已有逐水草南徙之势,若入秋以后仍无雨泽,牛羊无以过冬,犯塞劫掠,恐不能免。
北庭近岁并非无兵。诸部千百骑犯边,时有发生,只未成大患,军中尚可自行驱逐,故未曾事事上报。朝廷这些年钱粮不易,北庭能自支一日,便少向朝中开一日之口,两年以来,未因小战另请一石粮、一支箭。
然军械有损,仓廪有尽。近年战马、弓弩、甲械折损日多,旧库存已不足往岁之半,所余钱粮尚可支寻常边患,若今秋诸部合势南下,恐难支一季。边军自当死守国土,然将士可以死战,不可徒手御敌。
北庭数年未向朝廷多索,今年既开此口,实是库中再无余力。伏请于入秋前补足军资,另拨铁料,以修旧甲残兵。若待敌骑至塞,而后再请,恐已迟矣。”
洋洋洒洒几千字,翻来覆去其实只有一句话。
给我东西。
观雪看到最后,反倒笑了,把折子一合。
“就喜欢崔朔这种脸皮厚的,干什么都能给自己找个好名头。”
她说着又翻回后面,扫了一眼列出来的军械数目,笑意更深了些。
“而且要得还不少。”
皇帝冷笑。
“他什么时候嫌多过?”
观雪顺手挑了几处数目看,看到最后的署名才道:“不过这也不是崔朔上的折子。”
“是不是他写的,重要么?”
倒也是。
崔家在北庭守了三代,到了崔朔这一代,那里能送进京城的折子原本就绕不开他。什么话能写,什么话不能写,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是不是他亲笔,确实没什么分别。
观雪想到这里便没再说话。
皇帝等了一会儿,本以为她多少会给个主意,结果只见她低着头翻折子,一个字也没等到,眉头顿时挑了起来,伸手便把折子从她手里抽走,重新摊到了案上。
“青岭昨日才把重新核过的册子送上来,北庭今日便告诉朕,他们连修甲的铁都没有了。”
观雪忽然想起一个人。
“消息这么灵通,不会是天授那日比武的那个吧?后来查了么?”
“当天便走了,走得太急,身份没查实。”
观雪想了想。
“那就不是他。青岭是这几日才有的事。”
她抬眼看皇帝。
“不过,我后来特意翻过观礼的名册。那日护着他的,一个行军司马,一个中军副将。”
观雪将折子往案上一搁。
“一个寻常校尉,值得这两个人抢着挡在前头?年纪又不大,除了崔朔的儿子,还能是谁?”
皇帝道:“眼下不宜同崔朔起冲突。那日幸好你反应快,让他自己认了错。”
观雪笑了。
“我说等他爹来领人,他就怕了。”
“怕崔朔?”
“怕他爹不来。”
她重新拿起折子。
“冒名进京,御前伤人,真扣下来,崔朔认他还是不认他?他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伸出食指,在折子上重重戳了几下。
“前两年一石粮不请,一支箭不要,今年神图刚下来,他忽然就想起来北境还有仗要打。”
观雪顺着他的手又看了一眼折子。
“可北地少雨这件事,他总不敢乱说,毕竟一查便知。”
皇帝抬眼看她。
“朕知道。”
所以才更烦。
若折子里满篇胡言,直接驳回去也就是了,偏偏草场少雨是真的,军械逐年损耗也是真的,至于入秋以后草原各部会不会南下,谁也不敢真拿北境几州去赌。
崔朔偏偏挑了个最不好拒绝的时候张嘴,明知道他是在趁机咬肉,也不能真把他的嘴掰开。
观雪本来就不待见这个人,自然更没什么替他说话的兴致,只是皇帝都把折子摔到她脸上了,她也不能真当没看见,于是重新拿回来,又往后翻了几页。
“那就派个人去看看。”
“看什么?”
“军仓啊。”观雪点了点纸上的数目,“既然他说只剩这么多,总不能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皇帝哼了一声。
“派过。”
观雪翻纸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
“兵部?”
“兵部去过,户部也去过。”
“然后呢?”
皇帝也抬眼看她。
“插不进去。”
观雪愣了一下,怪不得她从没听说过这事,人倒是派了,可连门都没进去,跟没派也差不了多少。
这句话都快到嘴边了,她一抬头却正好看见皇帝额角绷起的青筋,想了想,还是识趣地咽了回去,只低低“哦”了一声,重新低头去看折子。
皇帝原本还等着她说话,见她就这么没了下文,反倒被气笑了。
“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
皇帝睨着她。
“朕可知道,你不喜欢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你那些阴招呢?”
观雪头也没抬。
“皇兄的江山,皇兄还是先想阳招吧。”
皇帝被她堵得半晌没说话,偏偏她已经没事人一样重新翻到了列铁料的那一页,看了几行,指尖忽然停在其中一个数上。
“别气坏了,瞧瞧这个。”
皇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怎么?”
“这个数不对。”
方才还压在眉间的火气总算散了些,皇帝把折子往自己这边一拖,观雪也跟着凑过去,两个人就着那一页重新往下算。原本只是一个数不对,往前一翻又牵出另一处,等前后的账终于对上,已经过了午时。
观雪从宫里出来时,方才那场大雨像是从没下过一样,太阳晒得宫墙发白,连地上的青砖都泛着光。她站在宫门外看了一眼,原先那点出去逛逛的心思立刻没了,只想赶紧回府,找个清凉地方歇着。
结果人才刚进门,茶还没喝上一口,周嬷嬷便告诉她顾知岚和裴敏薇已经到了。
观雪进前厅的时候,顾知岚正坐在桌边吃点心,碟子里已经少了两块,手上还拿着第三块;裴敏薇安安静静坐在旁边喝茶。
顾知岚看见她进来,将点心往碟子里一放。
“你最好真有事。”
观雪在她对面坐下。
“没事儿能叫你来白吃白喝?”
“帖子上就一句叫我们过来,也不说干什么,我还以为真出了什么大事,一路赶得——”
她抬起手背,装模作样抹了一把汗,还特意伸到观雪面前。
“看见没有?”
观雪看了一眼。
“你不是最闲?”
“谁闲了?我才刚能自在出门几日。”
观雪没同她争,转头吩咐周嬷嬷:“把荀十一那些画拿来。”
顾知岚顿时来了兴致。
“他又画什么了?”
丫鬟捧来画匣,观雪取出一幅递过去。顾知岚展开看了看,又偏过身,让裴敏薇也看。
“倒是好看。谁呀?”
“令望公子。”
顾知岚抬起头,观雪已经将另一幅抚琴的递给裴敏薇。她接过去,低头细看,顾知岚也跟着凑过来,看看这张,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张。
“不对呀。”
她将两幅并在桌上,又伸手去翻匣子里的。
“怎么都不一样?”
观雪端起茶。
“荀十一说,取的是神态。”
“神态不同,脸也跟着换?”顾知岚抽出那张执杯的,比了半天,“他不会随便画几个美男子,就拿来骗钱吧?”
裴敏薇轻声道:“眉眼还是像的。”
“你看谁都像好人。”
她才将画铺平,外头便有人禀报:
“殿下,人到了。”
观雪坐直了些。
“让他进来。”
顾知岚正低头压着画像的一角,闻言随口问:“谁啊?”
“急什么,进来不就看见了。”
廊下很快响起脚步声,声音不重,一路到了门前,珠帘随后被人从外面掀开,雨后的日光也跟着晃进来一片。
顾知岚随意抬了一眼,手却停在了纸上。
谢珩已经跨过门槛,今日穿了一身素白。
观雪上下瞧了一遍,果然还是白衣更顺眼,少了先前那身黑衣压出来的冷硬,人也显得温雅许多。
她正想转头叫顾知岚看,却发现根本用不着。
人已经盯住了,半天没动。
谢珩进来以后,先向观雪行礼。
“见过殿下。”
不过跟着孙嬷嬷学了几日,他如今举手投足已经很像那么回事,至少从门口走到堂中这一段挑不出什么错来。观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过身,又朝侧席见礼。
“顾姑娘,裴姑娘。”
顾知岚终于有了反应。
她先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手边的画像,突然起身走过去,绕着谢珩转了半圈。
“居然是活的?”
谢珩笑了一下,也不躲,任她继续看。
顾知岚从正面看到侧面,又退开一点,最后才啧了一声。
“这么看来,多花那一倍银子,倒也不算全亏。”
话才出口,她又想起那一个月的禁足。
“不对,我又没见着。”
她看向谢珩。
“为了见你,我可是倒了好大的霉。原本要排三个月,我托人买了个提前的号,照样等了一个月。人都到了,才说你不在,回来还白白被关了一个月。”
她往旁边一指。
“她也是。”
谢珩朝顾知岚郑重赔了一礼。
“那日让顾姑娘白等,是在下失约。听雨阁又没有及时告知,叫姑娘受了委屈。”
顾知岚原本还攒着一肚子话,见他认得痛快,反倒顿了一下。
“你不替他们说两句?”
“姑娘花了银子,又等了一个月,总不能最后只听几句解释。”
“这倒是。”
“只是眼下伤还未好,不能抚琴。”谢珩看着她,“待养好了,在下单独为姑娘弹一曲,补上那日的约,可好?”
顾知岚嘴角已经扬起来,偏偏还要端着。
“这回可不能再叫我白等。”
“不会。”
观雪坐在一旁,看她这么容易便消了气,端起茶盏挡了挡嘴角。
谢珩又转向裴敏薇,声音放轻了些。
“也叫裴姑娘受累了。”
裴敏薇连忙摇头。
“不妨事,我只是陪她去的。”
“陪着去,却一同受了罚,岂不是更冤?”
他说得温和,裴敏薇抬眼看他,正碰上他的目光,耳根一下红了,手指将膝上的帕子攥紧了些。
“也……没关多久。”
“哪里没关多久?”顾知岚立即接道,“你昨日还——”
裴敏薇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
谢珩垂下眼,没有再追问,只将桌边快要滑落的画角轻轻压住,往里挪了些。
“裴姑娘那日想听什么曲子?到时也一并补上。”
“她想听的可多了。”顾知岚笑道。
裴敏薇脸上更热,低头去拿茶盏,碰得杯盖轻轻一响。
“不急的,公子先养伤。”
谢珩收回目光。
“多谢姑娘体谅。”
顾知岚回到桌边,低头重新看画。看了一阵,又抬头瞧瞧谢珩,将那张执杯的换成抚琴的,仍觉得不对。
“不像。”
观雪也往画上瞥了一眼。
“方才不是还说骗钱?”
“现在也没好多少。”
顾知岚将画举起来,隔着画沿再看了谢珩一眼,忽然转向观雪。
“我知道了。”
“什么?”
她先指谢珩,再指桌上的画像。
“你今日叫我们来,就是为了显摆。”
观雪神色自若地端起茶,居然也不反驳。
顾知岚嗤了一声,临坐下前又忍不住看了谢珩一眼。
“不过活的确实比画上的好。”
这句话一出来,方才那点不好意思也散了,前厅很快又热闹起来。顾知岚嘴上说着不稀罕,后头却还是问了谢珩好几句话,裴敏薇偶尔插上一句,时间便不知不觉拖到了傍晚。
等两人终于起身告辞,顾知岚临出门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正好被观雪撞见,立刻若无其事地把脸转了回去。
观雪也懒得拆穿她,把人送出前门便往回走,走到花厅附近时,却见谢珩还没回去。
“还有事?”
谢珩原本就在廊下等她,见人回来便迎上前。
“在下想往听雨阁送两封信。”
观雪脚步没停。
“送就是了。”
“一封给阁主,一封给从前跟着我的琴童。”谢珩跟在她身后,语气很平常,“只报平安,不会提殿下,也不会说人在公主府。”
观雪原本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听见后一句才停下来,回头看他。
“说了又能怎样?”
“殿下自然不在意。”
“那不就行了。”
谢珩笑了一下。
“殿下不在意,是因为殿下不怕。可我若仗着殿下不怕,什么麻烦都往这里引,便是不懂事了。”
观雪看了他片刻,忽然觉得孙嬷嬷这几日倒真没白教。
“规矩学得挺快。”
她重新转过身。
“写吧。”
谢珩便借了花厅的笔墨,两封信都不长,不到一炷香便封好了。他拿过来时,观雪连手都没伸,只招来一个侍卫,让人照规矩送出去,自己转头便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
直到夜色完全落下来,书房里还亮着灯,门外忽然响起程九的声音。
“殿下。”
观雪正低头看矿册,闻言应了一声。
“进来。”
程九推门进来,身上还穿着下午出去时那套便服,靴底沾着泥,进门以后先回身把门关严,这才走到桌前。
“谢公子的两封信都送到了,用的都是生脸。”
观雪嗯了一声,眼睛仍落在矿册上。
“一封送去了听雨阁,信里只说自己如今在一位贵人府上养伤,地方不方便透露,让阁主不必担心。”
程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观雪手里的页角也跟着停住。
“另一封呢?”
“另一封是给从前跟着他的琴童。”程九道,“信里叫他别再查丰泰钱庄去年冬天那笔银子,也不要再去问西城马商韩万成经手的那批马。”
观雪这才抬起头。
程九继续说道:“还特意叮嘱,这两件事他自己也只知道一点,未必同这次出事有关。只是若再追下去,让对家知道了,兴许他这条命真就保不住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在窗纸上轻轻晃动,桌边那豆大的灯焰也跟着偏了一下。观雪没立刻开口,只把程九方才那几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过了片刻,嘴角忽然慢慢挑起来。
“这么怕人去查,还特意写进信里。”
程九看着她,没说话。
观雪也没再问,只低下头,把手里的矿册重新翻过一页。
“不用管。”
“是。”
“随他去。”
灯火落在纸面上,她看着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唇边那点笑意还没完全散。
“我倒想看看,他最后能折腾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