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星的人》咸鱼不翻身翻山

9、家长会 高三的第一

　　高三的第一次家长会，沈星野的母亲来了。

　　散会后沈星野在走廊上等母亲出来，林清和站在不远处假装看墙上的光荣榜。他听到了沈星野和她母亲的对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妈妈，老师说我什么了？"沈星野踢着脚，一紧张下意识的小动作就藏不住了。

　　"放心，这次没批评你，都是夸你的，说你最近进步很大，说你同桌学习好，经常帮你。"

　　沈星野开心了。"嘿嘿，那就好。"

　　"你多跟人家学学，画画虽然喜欢，但是高三了，也要放放了"母亲苦口婆心地说道。

　　"知道了，母上大人”她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搀着妈妈的胳膊。“我还跟他约好了，期末考要再进步四十分。"

　　她母亲笑了起来："你呀，一步一步慢慢来。妈妈对你很有信心。"

　　"当然啦，你女儿我可是很棒的，我还有一个伟大目标。"

　　"哟，有志气，我们星宝是什么目标啊？"
　　“秘密”
　　“好，那我就等秘密解开的那一天”
　　沈星野和母亲走远了。
　　林清和背对着她们，即使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从对话中中感受到了浓浓的爱和温暖
　　“真好啊”他想，也只有这样的家庭才有沈星野这个小太阳。
　　他收回了思绪。
　　高三的课业像一座山压下来。沈星野收起了她的百宝箱，桌角的章鱼换成了错题本。她不再在课上画披萨了。她甚至开始整理错题——虽然整理得很潦草，题目抄到一半卡住了就直接贴打印卷子的碎片上去，胶水糊得到处都是，她每翻一页都要小心撕开。

　　"大神，救命啊，为什么错题这么多，好难啊。"沈星野趴在桌上，生无可恋地说。

　　林清和看着她。她趴在桌上，脸枕在胳膊上，眼睛半闭着，很累的样子。

　　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上面密密麻麻的解题步骤，十分详细。

　　"哇，好人啊"沈星野叫了一声，“同桌你怎么这么好啊，我都想嫁给你了”

　　纵使知道她在说笑，但她还是心漏了一拍。“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遵命。"但尾音是弯着的，像在笑。

　　她认真看起了笔记，上面都是她容易错的题，解题步骤详细的让人一看就懂。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结束那天，沈星野的总分比期中高了四十一分。差一分没到"四十分"的约定，她跑到林清和面前认真地说："差一分。不算达标。下学期继续。"

　　林清和看着她认真到几乎严苛的表情，忽然有种冲动——想伸手揉一下她的头发，告诉她"已经很好了"。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说："好。那下学期再努力。"

　　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夜晚，林清和做了一个决定。

　　他在书房里坐到凌晨一点，最后打开手机，给沈星野发了一条消息："你打算考哪个学校？"

　　发完之后他后悔了。太晚了，她肯定睡了。但手机很快亮了——"你居然还没睡？"

　　"你也没睡。"

　　"我在补英语。英语老师说我这水平考大学像刮彩票。"

　　林清和笑了一下。他看着对话框里那个光标一闪一闪的，心里的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他想说"你报北京的学校吧"，想说"我也在北京"，想说"我想和你上一个城市"。

　　他最后发的是："刮彩票也有中奖的时候。"

　　"你这是在鼓励我还是在安慰我？"

　　"都有。"

　　沈星野发来一个"哼"的表情。然后隔了几秒钟，她又发了一条："你呢？你肯定考TOP1。"

　　"不一定。"

　　"肯定。你这种人什么都能考上。"

　　"那你呢？你准备去哪？"

　　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清和盯着对话框，心悬着，怕她说"不告诉你"，怕她说"反正不会跟你一样"。最后她回了四个字：

　　"可能去北京。"

　　林清和看着那个"北京"，心跳停了半秒。他的拇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打了一句："好。"

　　"好什么好？我还不一定考得上呢。"

　　"你考得上。"

　　"你这么相信我？"

　　"我是相信我自己。"

　　高考前一周，沈星野最后一次午休的时候在他旁边睡着了。

　　她枕着一沓卷子，头歪向他的方向，马尾散在桌面上，发尾几乎碰到了他的胳膊。那枚向日葵发卡褪色得更厉害了，边缘发白，中间的塑料花瓣被磨得失去了光泽，但还倔强地别在她头发上。

　　林清和没有动。他坐在那里写最后一套模拟题的最后一问，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停了笔。他侧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睫毛安静地合着，呼吸又浅又均匀。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大概在做梦。

　　他想伸手碰一下她的头发。就一下。碰一下那枚褪色的向日葵发卡。告诉她"高考加油"，告诉她"别紧张"，告诉他其实从她第一次在班会上演那个单口喜剧开始，他的书就再也没看进去过一个字了。

　　他的手抬起来，悬在她发梢上方两厘米的地方。他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收回了手。他把窗帘拉好，把她头底下的卷子抽出来整平，轻轻放回她文具盒旁边。然后他拿起自己的笔，在那套模拟题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那页纸折好，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

　　高考那天他们在同一个考场。进考场之前她在人群里找到他，隔着半条走廊冲他挥手。她喊着"林清和！加油！"她的马尾在晨光里甩了一下，那枚褪色的向日葵发卡也跟着晃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被点亮的灯。

　　林清和也冲她点了点头。他说了句"你也加油"，声音被周围人潮的嗡嗡声淹没了大半。但他看到她点了头。他们隔着几十个人，隔着一个即将开始的人生转折点。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考场。他也转身走进了考场。

　　他坐下的第一件事是翻开草稿纸。他在第一页的角落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以后想每天看到那个向日葵发卡。"然后他划掉了。又写："以后想每天看到你。"他没有划掉那条。他把它留在了那里，然后开始答题。

　　高考结束那天，教室里乱成一团。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撕卷子撒了满天。沈星野的百宝箱重新上了桌，那只章鱼被宋小鱼抢走了又被她还回来，她在座位上用马克笔给章鱼换了一顶学士帽。画完之后她抬头找林清和。

　　林清和不在座位上。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着楼下操场上奔跑的人群。她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同桌！毕业快乐！"

　　他转头看她。她手里举着那只戴着学士帽的章鱼，笑得没心没肺。夕阳从窗口照进来，把她的向日葵发卡镀成了金色，像是崭新的一样。

　　"毕业快乐。"他说。

　　那天晚上全班吃散伙饭。林清和坐在桌子的最边上，沈星野坐在另一头。她被人拉着喝酒，喝了一杯就上脸了，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她闹着要唱歌，和宋小鱼一起站在临时搭建的小舞台拿着麦克风唱了一首走调走到外婆家的《那些年》，唱到"那些年错过的大雨"那句破音了，她俩站在原地笑着喘气，然后沈星野忽然放下麦克风，朝桌子的方向喊了一声：

　　"学霸！"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沈星野站在台上，红着脸，气息还没喘匀。她说"高中试题太难了，还好有你辅导我，还好有大家一起陪伴，希望我们十年后，还能相聚一起。考试什么的，88啦。"

　　所有人都笑了。“好，十年再聚”“哇学霸开小灶啊”“这不得以身相许啊”"沈星野你喝多了！""老子再也不用考试了""哈哈哈哈——"

　　林清和没有笑。他坐在那里，看着台上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他想说“十年太久了，我不想等”但是又觉得太过表露，这些字反复琢磨，只能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最后他听到自己说“嗯”

　　散伙饭之后，大家在饭店门口散场。沈星野被她妈妈接走了，走之前她隔着车窗冲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他没听清。他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坐在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夹着一张纸条的课本。纸条上是他高考前那天写的字，只有一行："如果你去北京，我会一直在。"

　　成绩出来的那天，沈星野给他发了一张截图。屏幕上赫然一行字让她激动得连发好几条消息："林清和！我考上了！北京！"

　　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加了一句："我也在北京。"

　　她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太好了，我在北京也有人了”。他能在字缝里看到她捧着手机翻来覆去滚来滚去的样子。他笑了。他想，等到大一开学。

　　他以为终于可以说了。
　　他以为大学在同一个城市，一切就顺理成章了。他以为她对他那些"特殊待遇"、那些"好"、那些"你人真好"——那些东西加起来，总得等于什么。

　　他不知道，开学第一个月，沈星野就在大学里谈恋爱了。

　　男朋友是篮球队的队长，高高大大，笑起来憨憨的，给她买奶茶永远买两杯——一杯珍珠的，一杯椰果的，因为她"总说想喝两种口味"。他们是在新生迎新晚会上认识的，他帮她搬了一箱矿泉水，她为了表示感谢请他喝了食堂最贵的烤鱼。

　　林清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沈星野自己告诉他的。

　　她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小确幸："林清和，我恋爱了。"

　　林清和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消失了。他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外面是北京的秋天，银杏叶金灿灿的铺了满地。他拿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举起来。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恭喜"
　　像是不甘心自己来的这么迟，补充一句“他对你怎么样”

　　"特别好。对我特别好。虽然他成绩比我好一点（就一点），但他会陪我刷夜吃泡面。"

　　"那就好。"

　　他关上手机，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那个叫"星星"的相册还躺在手机深处。他没有删。他舍不得。舍不得删那张篝火的照片，舍不得删那条朋友圈的截图，舍不得删那个用铅笔写的"如果她也在就好了"——它们已经深到擦不掉了。

　　它们只能留在那里。

　　他在图书馆坐到闭馆。闭馆音乐响起的时候他才站起来收拾东西。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北京的秋天夜里很少能看到星星，都是灰蒙蒙的一片。

　　但他想起了她的名字。沈星野。

　　星星被摘走了。但还在天上。只是不在他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