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星星的人》咸鱼不翻身翻山

8、生病 十二月的一

　　十二月的一天，沈星野生病了。

　　那天早自习她没来。林清和到了教室看到旁边空着的座位，桌角上那只绿色章鱼"小黄瓜"歪在一边，水彩盒的盖子掀着，好像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了一下。他问宋小鱼沈星野去哪了，宋小鱼说："感冒了，请了两天假。"

　　他有点担心，状态也不在线。

　　上课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转头。左边没人。下课后他会想"她会不会问这道题"，然后意识到她不在。午休的时候他拉了一半窗帘，又忽然想起来晒不着她了。他把窗帘推回去，在阳光里坐了整四十分钟。

　　第二天晚上，他破例给沈星野发了一条消息。这是他们互加好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

　　"好点了吗？"

　　发完他就后悔了。太快了，太明显了，他应该等两天再发的。但手机已经亮了——她回了。

　　"好多啦！明天就回来！你是不是想我啦？"

　　他盯着那个"你是不是想我啦"看了很久。他知道她是开玩笑的。她对谁都这么说，语气轻快，没心没肺。但他还是回复了："作业记了，明天带给你。"

　　"哇谢谢同桌，大神你太好了！！！"

　　她对谁都这样。他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但他感觉那三个感叹号还亮着，亮在他视野的某个角落，像一盏关不掉的小夜灯。

　　她第三天回来了。早自习前冲进教室，马尾一颠一颠的，鼻头还红着，眼睛也红着，但她一见他就笑："同桌！两天不见你好像长高了一点点！"

　　"……没有。"

　　"有！我的眼睛就是尺！"

　　她把书包甩到座位上，从里面掏出一包东西递给他："给你的！我妈煮的姜糖，治感冒的。你万一被我传染了呢？快吃点预防！"

　　他接过那包姜糖。包装是透明的食品袋，里面码着十几块手工切的糖块，边缘不太整齐，糖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家里做的。他打开袋子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姜味很浓，辣得他鼻尖冒汗。

　　"辣吧？"她看着他龇牙咧嘴的样子咯咯笑，"我妈每次做都放超多姜。不过吃多了真的不感冒。"

　　"嗯。"

　　他含着那块姜糖写早自习的作业。辣味从舌尖蔓延到整个口腔，又暖又冲。他以前从不吃姜糖的。

　　高二下学期，沈星野的生日在三月份。

　　她提前一周就开始宣传了："三月十五号！我生日！当天会有蛋糕，你们都要来！"她在教室里到处发"邀请函"——其实是她自己画的卡片，每张上面用彩色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旁边写着"沈星野的十七岁，诚邀你到场笑出皱纹"。

　　林清和也收到了一张。她把卡片放到他桌上的时候说："同桌，你会来吧，有好多好吃的，不来我的蛋糕会伤心的。"

　　"蛋糕为什么会伤心？"

　　"因为吃不完啊！我定的可是双层草莓蛋糕，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那天放学后，林清和去了学校对面那条小巷子里的一家文具店。他在店里逛了四十分钟，最后买了一只钢笔。笔杆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一朵极小的向日葵，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他把那只钢笔装进礼物盒里，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生日那天中午，全班一大半人都聚集在教室后面的空地上。沈星野真的订了一只双层的草莓蛋糕，上面插了十七根彩色蜡烛。她吹蜡烛之前闭着眼许愿，所有人都围着她唱生日歌。

　　林清和站在人群外围。他没有挤进去，只是远远地看着她——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那枚向日葵发卡照得亮晶晶的。她睁开眼吹蜡烛的时候，头发被气流拂起来了一瞬，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在那一个瞬间想："她许的愿里会不会有我的名字。"

　　然后他自己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傻了。

　　切蛋糕的时候，沈星野端着第一块蛋糕挤出人群找到他。"给你！最大的一块！上面草莓最多！"

　　"……不用最大。"

　　"要的要的，你是我同桌嘛。特殊待遇。"她把蛋糕塞进他手里，眨了一下眼，"特殊待遇"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周围人都在闹，“哇，我也想当你同桌”
　　宋小鱼抗议到“我也是你同桌，怎么我没有”，“下一块特意留给你可多夹心了”沈星野赶忙安慰道，带着明媚的笑容眨眨眼道。
　　宋小鱼像一只八爪鱼抱在她身上“你怎么这么好呀”
　　沈星野拍拍她的背，脸贴贴道“当然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革命的友情比天高比海深。”
　　噗嗤，宋小鱼被逗笑了“必须滴，同志。”

　　“好了，蛋糕吃完了，现在所有人跟我走，KTV等着我们”，哇“星野牛皮，gogogo”人群爆发出欢呼声，一窝蜂地出发去KTV。
　　看着被簇拥在人群的沈星野，林清和第一次觉得她太过亮眼。要是藏起来就好了。
　　到达KTV是下午6点，一群人在大包里嘻嘻哈哈，唱得乱七八糟，惊天地泣鬼神。
　　宋小鱼抢过话筒，大声说道“静静静静，今天是星野的生日，我提议大家一起唱一首好运来怎么样”“哈哈哈哈，好”于是众人就这么欢呼着给她唱起来。
　　沈星野看着大家，眼神里带着欢喜，笑着八颗标准的牙齿，开心说道“哎哎，好好，我最喜欢好运了，祝我祝大家都发财哈哈哈哈”
　　到了送礼物环节，有的送小熊公仔，有的送的兔子发卡，有的送的香水，有的送的星星人……
　　轮到林清河的时候，他把那只钢笔递给她。礼物盒很小，深蓝色丝绒的。沈星野接过去拆开的时候"哇"了一声，然后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上面居然有我最爱的向日葵！"她指给他看。

　　"嗯。"

　　"这你都知道啊？"

　　"猜的，你发卡上也有。"

　　她恍然大悟。然后抬头看他的眼神亮晶晶的"你眼神也太好使了，不愧是学霸？"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天天在眼前晃，很难不注意到。"

　　她把钢笔小心地收进笔袋里，开心地说："我会好好用的。"

　　那天晚上，林清和在家里翻手机的时候，看到沈星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她今天收到的所有礼物——毛绒玩具、手账本、耳机壳、一堆零食——还有那只钢笔，放在正中间的位置。配文是："十七岁最开心的生日。谢谢所有人。爱你们。"

　　他把那条朋友圈截了图，存在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相册里。

　　那个相册的第一张，是她四十二分进步的成绩单照片。第二张，是她第一次在他草稿纸上画的那只跑步乌龟。第三张，是她生日那天吹蜡烛的背影。第四张，是这条朋友圈截图。

　　相册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只打了两个字："星星"。

　　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向日葵发卡，可能就是因为她的名字里有个"星"字。

　　高二升高三的那个暑假，学校组织了一次为期2天的研学旅行。

　　目的地是市里的一个地质公园，全班四十多个人坐大巴过去。沈星野上车就占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小鱼，快来，这里”
　　她和宋小鱼开始叽叽喳喳，像一只快来的小鸟
　　林清和上车时听到沈星野喊“同桌快来，给你留了位置”
　　把后面的位置留给了他。
　　她转过头对着林清和说“你晕不晕车啊？”

　　"不晕，你晕车？"

　　"晕。但我有秘方。"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和一包话梅，"吃这个就不晕了。"

　　她从话梅袋子里掏了一颗递过来："这个好吃，你尝尝。"

　　他接过来放进嘴里。话梅酸得他眉毛皱起来。她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笑得前仰后合。

　　2天的研学游过得很快，爬山，博物馆、大学。

　　沈星野在每个展厅里都能发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块形状像口罩的石头、一只长得像表情包的昆虫标本、一张标牌上写着"产地：未知"的结果她站在那里对那块石头说了五分钟的话，内容是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林清和站在她旁边假装在看别的展品，其实眼睛一直在她的侧脸上，嘴角一直弯着。

　　有一天晚上在酒店大堂，所有人都在玩桌游。沈星野输了被罚表演节目。她站到中间，清了清嗓子，说："我给大家表演一个用三种方言念课文。"

　　她念了一篇朱自清的《背影》，用东北话、四川话、湖南话。东北话那段大家都在笑，四川话那段有人在拍桌子，湖南话那段她实在不会编了卡壳了，站在原地憋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反正就是买橘子！"然后自己笑得蹲在了地上。

　　林清和坐在角落里。他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笑。他只是看着她蹲在地上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只觉得一切难题都迎刃而解。

　　研学旅行的最后一天晚上，大家围坐在露天篝火旁边聊天。有人问"林清和你怎么从来不讲你的事"。周扬说林清和这个人太神秘了，成绩好的像神仙下凡，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他爸是外交官这件事还是从班主任那边听来的。

　　沈星野坐在火堆对面。听到"神秘"两个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林清和一眼。隔着跳动的火焰，她的眼睛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她说："我觉得林清和不神秘啊。"

　　所有人都看她。

　　"他就是不太习惯说自己的事，"她说，"但你要是真的想听，他会说的。"

　　林清和坐在火堆这头，心跳快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给了她这种印象。她凭什么觉得他"会说的"——好像她真的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藏在那些卷子和奖状后面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那部分。

　　他一直看着她。隔着火，隔着烟，隔着周围同学们的嬉笑打闹。

　　她在别人问他话的时候替他回答了。在他自己还没想好怎么回答之前，她先替他堵上了那个缺口。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房间，在相册里又加了一张照片。是篝火，是她隔着火看他的那个瞬间。他给这张照片加了一个备注，只有五个字："星星会说话。"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