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在自我攻略》新月Daisy

28、下次 她一定不要

　　北园的半马终点集市沿着宽阔的林荫步道一字排开，露天小舞台上，乐队正在调试电吉他和鼓点，轻快动感的旋律在秋日晴空下回荡。刚跑完二十一公里的参赛选手陆续从另一侧的通道走出来，补给帐篷与文创摊位之间隔着一排白色围栏，两边的人流汇到前方大草坪上，热闹得摩肩接踵。

　　许予薇买好两杯冰果茶，跟林妍在舞台侧前方的树荫下找了个位置站定，一边咬着吸管喝冷饮，一边顺着鼓点看台上的演出。

　　一曲刚落，许予薇左肩忽然被人从身后轻轻拍了一下。

　　她下意识转过头，冷不丁撞进一双熟悉的黑眸里——楚既明穿着一件深灰色拉链长袖帽衫，下身是利落的黑色运动短裤，肩上单挎着一只赛事统一发放的透明抽绳包，里头装着半瓶水、毛巾和一块沉甸甸的完赛奖牌。平日里总是一丝不苟的黑发还带着点微潮的汗意，衬着秋日明亮的阳光，竟透出几分干净利落的少年气。

　　“还真是你们。”楚既明呼吸刚平复下来，目光越过林妍，稳稳落在许予薇脸上，眼底浮起笑意。

　　许予薇愣了一下，视线扫过他透明背包里的奖牌：“楚总？你怎么在这儿？”

　　旁边的林妍也惊讶地瞪圆了眼：“天，楚总你周末居然来跑马拉松？”

　　“创投园的主办方发了邀请，过来凑个热闹。”楚既明散漫地笑了笑，视线掠过许予薇手里的果茶，又停在她胸前还没来得及摘掉的蓝色挂牌上，“刚才往外走的时候就觉得背影眼熟。怎么，许经理平时在星海还不够忙，周末出来打第二份工？”

　　许予薇低头看了一眼挂牌上“现场工作组”那几个字，弯唇晃了晃手里的冰饮：“给妍妍充个人头，顺便混顿午饭而已。”

　　“对，我今天在南园露营地盯活动现场，专门把我们家薇薇拉过来镇场子的。”林妍反应极快，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不过楚总体力真可以啊，二十一公里跑下来跟散步似的，说话都不带喘。”说完拿手肘怼了怼许予薇，后者赶紧后退半步，白了她一眼。

　　“平时有跑。”楚既明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看了看并肩站在一块的两人，眉梢微挑，“倒是你们俩，平时晚上约着喝酒，到了周末还绑在一块儿，感情这么好？”

　　林妍耳朵尖，一下就听出了他话里的酸味，促狭地眯起眼：“怎么，楚总吃醋啊？”

　　“当然。”楚既明答得坦然。

　　许予薇刚喝进嘴里的一口果茶差点没喷出来。

　　林妍顿时乐不可支，抱起胳膊呛他：“吃醋也没用啊楚总！我跟薇薇那是从大一住一个寝室聊通宵的交情，管吃管喝还包哄开心。你这才认识她几天，就想跟头号闺蜜抢周末档期？”

　　楚既明非但没被噎住，目光反而落向林妍身上那套剪裁别致的荧光绿露营风工装裙，笑道：“那确实抢不过。不过我一直挺好奇，林小姐忙活动现场，连一身工作服都搭得这么漂亮时髦，真跟许经理是同学？实在很难想象，H大的计算机系还有你这款的女生。”

　　明知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被人当面夸漂亮，林妍心里还是舒坦极了，眉飞色舞地摆手：“楚总真有眼光！不过我可不是计算机系的，我是隔壁新传的，大一混宿才跟薇薇分到一个屋。像我这么精致爱美的人，就算考上了H大，怎么可能想不开去敲代码啊！”

　　楚既明闻言，视线慢悠悠地转回许予薇脸上，唇角微勾：“我就说。计算机系能出她这么一个，已经够破例了。”

　　林妍在旁边挤了挤眼，故意拖长了调子：“是是是，就她最特别，行了吧！”

　　许予薇被他们俩一唱一和说得耳根发烫，拿手肘轻轻撞了林妍一下：“你们俩夸聊天就聊天，怎么还顺带拉踩我们专业？”

　　楚既明低笑了一声，顺势递过话头：“既然碰上了，晚上有安排吗？跑完步正好饿了，一起吃个饭？”

　　要是放在以前，许予薇第一反应肯定是找借口推掉。

　　可脑海里一想起昨天股东会上他力压全场的模样，此刻又在周末的阳光下见到他这样一身清爽的运动装，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了下头：“好啊，正好昨天开会的事还没好好谢你，晚上这顿我请……”

　　话音还没落，旁边林妍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天响了起来。

　　林妍低头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变，连忙滑开接听：“喂？怎么回事，拆台那边的账单怎么会对不上？不是让你们清点完东西再放车走吗……行行行，先别吵，你让司机在南园东门等我五分钟，我马上过去签字！”

　　挂断电话，林妍满脸抱歉地看向许予薇：“薇薇，南园收尾那边出了点乱子，拉设备的货车堵在门口等我当面核单子，我这会儿肯定走不开了。”说完，她看了眼旁边的楚既明，体贴地摆摆手，“要不你们俩先去吃？不用管我，我过去签完字，跟现场同事凑合一口盒饭就行。”

　　原本热热闹闹的三人局，眨眼间就变成了只有许予薇和楚既明两个人的晚餐。

　　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楚既明低头看着许予薇，没有半点不自在，很自然地接过了话：“那就我们两个去。我去后面更衣区冲把脸、换件干净衣服，十分钟就出来。你在树荫下等我一会儿，想吃什么路上定？”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刚运动完特有的微哑。

　　舞台上的音乐还在人群的欢呼声中打着节拍，许予薇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一股热意顺着脖颈迅速漫上耳尖。

　　如果林妍在，她还能大大方方把这顿饭当成朋友聚餐和工作答谢；可现在林妍一走，只剩她和他两个人，在周六的傍晚单独坐进餐厅面对面吃饭……那种过于鲜明的“约会”意味，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虽然并非没和他单独待过，但此时此刻的心境，似乎已经和前阵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下只要一想到待会儿要坐进他的车里、在没有旁人的餐桌上听他用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自己说话，她的一颗心就不受控地狂跳，脑海里那道关于十月十六日的警报也跟着嗡嗡作响。

　　她其实有点想留下来，身体里的本能却因为突如其来的羞涩和慌乱，第一时间选择了后退。

　　“那个……还是改天吧。”许予薇飞快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的眼睛，语速都不自觉快了一截，“南园那边一堆收尾的杂事，妍妍今天喊得嗓子都哑了，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我本来就是陪她来的，还是先跟她过去搭把手。”

　　林妍愣了一下，刚张开嘴想说“我那边就签两张单子不用你动手”，胳膊肘就被许予薇在底下悄悄拽了一下。

　　林妍话头一拐，生硬地改了口：“……呃，对，南园东西是挺多的。”

　　楚既明将两人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他安静地看了许予薇两秒，眼底慢慢漫上一层了然的笑意，既没有拆穿她蹩脚的借口，也不再客套，只是温声点了点头：“行，那你们先去忙。改天有空再约。”

　　“嗯，改天约。”许予薇几乎是逃也似地拉着林妍转过身，快步往南园的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彻底离开半马终点的人群后，林妍才停下脚步，好笑地撞了撞她的肩膀：“行了行了，人都看不见影了！许予薇，我就是去东门签两张字据，到你嘴里怎么跟要去工地扛沙袋似的？刚才楚总提吃饭的时候，你答应得比谁都快，怎么一听说只剩你们俩，跑得比人家跑马拉松的还快？”

　　许予薇脚步慢下来，胸口那阵急促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她低头喝了一大口冰果茶，嘴硬道：“三个人的饭和两个人的饭能一样吗？再说我真是怕你忙不过来。”

　　“少拿我当挡箭牌，你就是脸皮薄，不敢跟人家单独吃。”林妍一眼看穿她，啧了一声，“你说你也是，明明都和他睡过了，怎么吃顿晚饭还纯情上了——”

　　“林妍！”许予薇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闺蜜的嘴，“公园里全是人，你小点声！”

　　林妍笑着拉开她的手：“怕什么，这儿又没熟人。上周是谁信誓旦旦跟我说，除了公事绝不跟姓楚的多来往？这才几天啊，昨天开完会回来口风就松了，刚才也是，心里明明想跟人家多待会儿，偏要临阵脱逃。”

　　许予薇没再反驳。

　　她停在连接桥边，回头往北园集市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攒动的人头和迎风招展的彩旗，早就看不见那个穿深灰连帽衫的高大身影了，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小块，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动摇与懊恼。

　　……如果还有下一次，她一定不要再像今天这样退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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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一周伊始，各项收尾工作接踵而至。

　　改好的补充合同在几家法务手里过了最后一轮，新董事的任命文件挨个签字盖章，集团内部的打款流程也照着投委会的批复走完了最后一道审批。

　　莫嘉凯专门打印了一张A3大小的进度表，用磁吸扣牢牢贴在自己工位隔板最显眼的位置，每办完一项就拿红笔重重划掉一行。到了最后，整张纸上只剩下最底端“确认打款到账”那孤零零的一行，战投部的同事们每次端着水杯路过，都要忍不住探头看上一眼。

　　眼看这桩跟了四个多月的项目只剩最后临门一脚，许予薇这周一却半点没能清闲——早在上周五临下班前，市场部的新差事就已经先一步追到了她工位上。

　　那天她刚把电脑包拉链拉到一半，桌上的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方旻沁。

　　“予薇，还没走吧？市场部之前给灵犀牵过线的那家老牌国企，你还记得吗？人家现在准备做二期了。”方旻沁开门见山地说，“对方这次想要一整套系统，除了上灵犀最新的产品，还得把他们以前那堆老旧办公系统全打通，另外要求派人过去长期驻点维护。秦总的意思是，灵犀的董事席位既然已经拿下来了，就由你们战投部代表星海出面，去把这活儿对接下来。”

　　许予薇把拉链推回去，眉心微蹙：“方总，灵犀那边刚定下未来三个月关起门来做V6新版本，这节骨眼上派人去驻点改老系统，之前答应过他们研发的保护期……”

　　“予薇，那是集团的标杆大客户，不可能让人家停下来干等的。”方旻沁语调平缓，话里却半寸不让，“以前没进董事会也就罢了，现在席位拿到了，对创业公司有了更大的话语权，你总得代表集团往回争点实在利益，不能一味迁就外人，等他们慢吞吞地做新版本吧？”

　　“我不是迁就外人，只是韩正那边人手本来就紧，万一——”

　　“别再万一了，困难谁手头都有。”方旻沁轻飘飘地截断她的话，“你也别忘了，投委会上那一张赞成票，秦总可是给你们投了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许予薇慢慢坐回办公椅上：“……收到，方总。那您先把客户提的要求发我看看吧。”

　　“我现在让助理转你邮箱。”方旻沁语气这才和缓了几分，“不过先说好，别一看要求杂，就顺着韩正的脾气回我一句做不了。”

　　“我明白。灵犀能接的部分一定想办法接，真要是他们人力兜不住的，我也提前跟您说，咱们一起商量对策。”

　　挂断电话，许予薇看着邮箱里很快弹出来的文档，烦闷地揉了揉太阳穴。前脚董事席位还没捂热，后脚市场部讨债的单子就上门了。

　　旁边的莫嘉凯本来已经背好包准备走人，见她重新掀开电脑，又把包卸下来坐了回来：“予薇姐，席位都拿到了，谁又半路拦着不让你下班？”

　　“除了市场部还能有谁。”许予薇把方旻沁刚转来的文件拉给他看了一眼，“今天周五了，你先回去休息。周一早上过来，咱们先找集团研发和灵犀两边摸个底，看看这活儿各自能接哪一段。客户没写明白的地方单列出来，别替他们瞎猜，更别让人糊里糊涂把整单活儿全算到灵犀头上。”

　　莫嘉凯滑着鼠标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嚯，又要改造十几年前的旧系统，又要派人过去常驻大半年？这要全压给韩工，他不得跟咱们拼命啊？那V6还做不做了！”

　　“所以周一得先把两边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问清楚。”许予薇合上电脑，“下周灵犀开董事会讨论预算，八成也得拿这个项目说事。”

　　于是这周一从早到晚，两人分头把集团研发、灵犀和客户的要求挨个摸了一遍。到了傍晚下班前，核出来的结果却让人直犯愁。

　　“集团研发那边滑头得很！”莫嘉凯拿着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竖线，语气里满是泄气，“我下午去找周工磨了半天，人家端着保温杯跟我打太极，说星海最多只肯提供现成的服务器资源，至于派人去客户现场蹲点改代码？门儿都没有，说他们自己欠集团的活儿还排到年底呢。”

　　许予薇看着自己笔记本上划出的红线，叹了口气：“韩工那边口风也一样硬。刚才通电话，一听要抽调熟手去做半年的老系统改造，他在那头火就上来了，说核心组现在连轴转都是为了保V6，抽走两个人，好不容易排出来的进度就得彻底泡汤。”

　　莫嘉凯傻了眼，盯着白板中间空出来的那一大截活计：“星海不派人，灵犀不能抽人，那中间这一大摊子改造和驻点的苦活儿谁干？总不能咱俩去客户那儿写代码吧？”

　　“只能找外部技术团队进来分担。”许予薇用笔帽轻轻点着白板，“灵犀只出核心产品，改旧系统和驻点的活儿包给第三方做。”

　　“话是这么说，可这种老牌国企的旧系统跟迷宫似的，一般的小外包公司根本啃不下来啊。”莫嘉凯挠了挠头，“予薇姐，咱们平时看的都是做新技术的创业公司，上哪儿去找这种专门给国企改过老系统的靠谱团队？”

　　许予薇握着白板笔的指尖微微一顿：“……我先想想办法。时间不早了，你先下班吧，剩下的我来梳理。”

　　等莫嘉凯一步三回头地背着包离开，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

　　许予薇独自坐在工位前，盯着白板上的分工图看了一会儿，视线一点点移向桌上的手机。

　　股东会那场硬仗打完，她已经太清楚楚既明的本事。论手里的企业级人脉资源，他无疑是最合适的打听对象；可正因为清楚，她才更本能地不想事事都去找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原本被她极力划清界限的名字，已经悄无声息地渗进了她的防线里。

　　她一直在心里反复提醒自己不要陷进去，可有些失控根本由不得理智做主，更可怕的是，在周六见到他之后、她居然整个周末都会时不时地想起他，甚至在想起“十月十六日”那个画面时，心底除了最初的害怕，竟隐秘地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觉得心惊的期待。

　　欠一次人情，就多一层牵扯；要是再这么顺着他的照顾与默契往下走，到了十六号那天，她该不会真的已经深陷其中、昏了头答应他的求婚吧？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许予薇耳根便是一热，连忙抬手按了按微烫的脸颊。

　　可当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中央那片刺眼的空白上，她抿了抿唇，悬在屏幕上方许久的手指，最终还是轻轻点开了楚既明的微信头像。

　　这次是公事，不是私事。她在心里替自己找补了一句。

　　她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盯着看了两秒，总觉得语气略显熟稔，连忙按着退格键逐字删掉；重新换了一套极尽客套的措辞，反复默读了两遍，确认连标点符号都写满了公事公办的疏离，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送键：

　　【楚总，冒昧打扰，想向您请教一个工作上的问题。您手里有没有熟悉大型国企旧系统改造、能派人驻点的靠谱团队？我们这边有个项目需要找外部团队承接一部分工作。】

　　绿色的消息气泡跳上屏幕。

　　明明只是一条再正经不过的工作微信，可把手机放回桌面的那一刻，许予薇却听见自己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在空旷安静的办公室里一声声撞着胸腔，清晰得有些恼人。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压下那点莫名的局促与期盼，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黏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当看见对话框顶端跳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时，她一下子又坐回了椅子上。

　　然而下一秒，文字没有弹出来，屏幕骤然一跳，他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许予薇呼吸一滞，心脏跟着又乱了，定了定神才按下接听：“……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