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止于十七岁》仄屋

14、喜欢你 粉笔在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最后一道利落的痕迹，裴叙白放下手中的白色粉笔，指尖轻轻掸去袖口沾染上的薄薄粉笔灰。
　　物理老师走上前，满意地点评完这道难度颇高的大题，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裴叙白微微颔首，目光下意识再度掠过王惜然所在的方向，才迈步走回二班的听课队列之中。
　　一堂大课的时光缓缓流逝，窗外盛夏的日光渐渐斜斜往下偏移，滚烫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筛进来，在课桌上投下斑驳晃动的树影。
　　教室里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埋着头，沉浸在物理课堂的习题训练里。
　　王惜然握着黑色水笔，专注地演算卷子上的计算题，心底还留着方才望见裴叙白解题时那一份淡淡的悸动，只是这份情绪已经被她妥帖压制，不再肆意翻涌。
　　她牢牢记得和自己定下的约定，要将心动封存，静静等候十七岁的到来。
　　坐在王惜然后一排的李旭，视线越过前排的椅背，落在王惜然的侧脸上。
　　少年眉眼明朗，是班里性格外向开朗的男生，从初中时代开始，心底便悄悄埋藏着一份对王惜然的好感。
　　这份喜欢跨越了整个初三，升入高中之后，两人依旧同在一班，他就坐在她的身后，日日都能够看见女孩乌黑柔软的发顶，看见她低头做题时纤长颤动的睫毛。
　　初中的时候，这份心意他一直藏在心底，不曾宣之于口。
　　那时候年纪尚小，他分不清悸动究竟是一时新鲜感，还是真切的喜欢，只知道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王惜然。
　　看着她和苏听雨嬉笑打闹，看着她埋头刷题认真的模样，看着她遇到难题微微蹙眉思索的神态，心底便会漫上浅浅的欢喜。
　　升入高一，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份埋藏许久的心意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愈发清晰浓烈。
　　他见过王惜然课间望着走廊发呆的模样，隐约察觉到女孩的心思似乎放在别的人身上，可少年心底的不甘与冲动压过了顾虑。
　　他不想再继续默默观望，打算趁着课间，把藏了两年多的心意，完完整整告诉王惜然。
　　“叮铃铃”
　　悠长的下课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打断教室里安静的氛围。
　　物理老师合上教案，叮嘱完课后作业便离开教室。原本安静的课堂瞬间炸开喧闹，同学们纷纷伸着懒腰，椅子拖拽地面发出刺耳声响，交谈说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填满整间教室。
　　二班的学生陆续起身，收拾书本准备返回自己班级，裴叙白也跟着人群起身，离开之前，又朝王惜然的方向淡淡望了一眼，随后便跟着二班同学走出一班教室。
　　苏听雨将习题册合上，手肘搭在桌沿，侧过头正要和王惜然说话，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男声。
　　“王惜然，出来一下。”
　　李旭已经从座位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隔着椅背唤住正低头整理试卷的王惜然。
　　少年神色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耳尖悄悄泛出淡淡的红，可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大大方方的模样。
　　王惜然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回过头看向身后的李旭，眼底带着一丝错愕。
　　她和李旭初中便是同学，升入高中依旧同班，平日里只是普通同窗，偶尔会讨论习题，对方很少会这样郑重地叫自己出去。
　　苏听雨眉梢微挑，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太寻常，担忧地看了一眼王惜然，嘴唇微动，本想开口问问是什么事，可李旭已经率先转身往教室门外走去。
　　王惜然心中满是疑惑，将手里的卷子平整地放进课桌，转头轻声对苏听雨说道：“我出去看看，很快就回来。”
　　“小心点。”苏听雨压低声音叮嘱，目光落在少年离去的背影上。
　　王惜然点点头，起身跟着走出教室。
　　走廊上到处都是走动打闹的学生，喧闹声不绝于耳。
　　李旭走到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停下脚步，这里相对僻静，来往的人不多，窗外便是枝叶繁茂的香樟树，层层叠叠的绿叶遮挡住部分炽烈的阳光，投下一片阴凉。
　　热风穿过走廊，裹挟着操场传来的阵阵蝉鸣，吹拂起两人校服的衣角。
　　王惜然站在他对面，指尖轻轻攥着校服下摆，轻声问道：“李旭，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少年转过身面对她，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此刻少了几分散漫，眼神格外认真。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积攒在心底许久的话语，在此刻尽数吐露而出。
　　“王惜然，我想跟你说一件事。从初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直白又猝不及防的表白落在耳畔，王惜然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一双杏眸微微睁大，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番话。
　　走廊外蝉鸣聒噪喧嚣，周遭同学的说笑声仿佛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耳边只剩下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不远处的拐角，裴叙白正抱着作业本准备返回二班，路过之时，无意间瞥见走廊尽头靠窗的两人，脚步下意识顿住，漆黑的眼眸微微一沉，静静站在柱子后方，没有上前打扰。
　　李旭望着她错愕的神情，继续往下说，语气带着少年独有的赤诚
　　：“初中整整三年，我一直把这份心意藏起来，没有敢告诉你。上了高中，我们还在同一个班，每天坐在你后面，看着你，我这份心意从来没有消失。我喜欢你，王惜然，我想问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
　　少年的眼神滚烫直白，毫不掩饰自己心底的爱慕，将积攒两年多的心事，完完整整摊开在王惜然面前。
　　王惜然的心底满是为难，脸颊微微泛白。她很清楚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心底那一份懵懂青涩的好感，完完全全属于隔壁二班的裴叙白。
　　纵然苏听雨劝诫过自己，如今仅仅只是好感，要等到十七岁再做决断，可这份真切的心动实实在在扎根在心底。
　　她没有办法欺骗自己，更加不能欺骗面前真诚告白的李旭。
　　李旭是很好的同学，性格开朗仗义，待人热忱，可她对他自始至终，只有同窗的情谊，没有半分男女之间的喜欢。
　　热风阵阵吹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王惜然垂了垂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抬起头，眼神真诚又带着歉意，认认真真看向面前的少年，语气轻柔却无比坚定。
　　“李旭，谢谢你，很感谢你这么看重我，喜欢我。但是对不起，我没有办法答应你。”
　　说出拒绝的话语的时候，王惜然的心里带着愧疚，她不愿伤害眼前真诚袒露心意的人，可勉强的应允才是更大的伤害。
　　李旭脸上期待的神色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落。
　　他其实心里隐隐早有预料，刚刚表白之前，便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王惜然看见他黯淡下去的神情，心里愈发过意不去，斟酌着词句缓缓解释：
　　“在我的心里，对你只有同学朋友的感情。我的心里，已经对另外一个人有好感了，我不能抱着别的心思，就随便接受你的心意，那样对你太不公平。所以，真的很抱歉。”
　　她没有直接点出裴叙白的名字，只是坦诚的诉说自己心中已经安放了别人。
　　走廊的风继续吹拂而过，少年沉默了一小会儿，低下头望着脚下斑驳的光影，片刻之后，又重新抬起头。
　　那份炽热的爱慕并没有因为被拒绝就瞬间消散，心底依旧留存着对王惜然的喜欢，可少年拥有属于自己的体面。
　　他没有死缠烂打，没有苦苦哀求，更没有质问埋怨，不会因为一次被拒就心生怨怼。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少了几分方才告白时的紧张，多了几分释然，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挥之不去的淡淡怅然。
　　“我猜到大概会是这个结果。”李旭耸了耸肩膀，故作轻松地开口，试图冲淡这份尴尬，“没事，我不会为难你，感情的事情本就勉强不来。我只是想把藏了这么久的话说出来，不希望自己留下遗憾。”
　　王惜然看见他这般态度，悬在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心里依旧满是愧疚：“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一直道歉，喜欢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没有做错什么。”
　　李旭摆了摆手，语气坦荡，“我不会纠缠你的。以后在班里，我们还照常做普通同学，做朋友就好。我不会因为今天这件事，就让两个人相处变得别扭。”
　　嘴上说着放下，可只有李旭自己的心底清楚，那份从初中萌芽、延续至今的喜欢，不会简简单单一次拒绝就彻底消散。
　　只是他懂得分寸，懂得尊重王惜然的选择。既然女孩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便不会步步紧逼打扰她的生活。
　　往后不会再直白吐露爱意，不会刻意追求，但是那份埋藏心底的情愫，依旧会安静留在心底的角落，只是再也不会轻易表露出来。
　　“谢谢你能够理解。”王惜然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缓缓散去。
　　“好了，快回教室吧，下一节课很快就要开始了。”李旭侧过身子，不再继续停留在窗边，率先朝着教室的方向迈步。
　　王惜然跟在他身后，一同往一班教室走去。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之上，没有再多提起表白的话题，气氛已经恢复普通同学的平和，只是彼此心底，都藏着各自的心事。
　　柱子后方的裴叙白，目睹完全程，悄然收回目光，抱着手中的作业本，悄无声息转身，迈步回到隔壁二班的教室，少年的神色沉静，没有人读懂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回到一班教室，王惜然推开教室门走进来。苏听雨立刻抬眼望过来，眼神里带着关切，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一旁的李旭。
　　李旭神色如常，仿佛刚刚那场郑重的表白从未发生过，径直走回自己后排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课本，仿佛一切回归平常。
　　王惜然缓步回到自己座位，缓缓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气息，指尖还有一丝微微发凉。
　　苏听雨凑近过来，压低声音小声询问：“刚刚怎么回事？他跟你说了什么？”
　　王惜然侧过头，垂着眼帘，用只有两个人可以听见的音量，简单把方才走廊上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苏听雨听。
　　包括李旭从初中就生出的好感，突如其来的表白，还有自己的拒绝，以及少年最后选择体面退回到朋友位置的经过。
　　听完一番讲述，苏听雨的眉头轻轻蹙起，转头向后排的李旭看了一眼，少年正低头翻看书本，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倒是还算坦荡，没有胡搅蛮缠。”苏听雨收回视线，轻声感慨，又担忧看向身边的好友，“那你心里，会不会觉得有负担？”
　　王惜然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习题册的边角，眼底带着几分复杂：
　　“负担多多少少会有一点，毕竟被人那样真诚地喜欢，我却只能拒绝他，心里挺过意不去。不过好在他说开了，愿意继续做普通朋友，不会纠缠我，这样就很好。”
　　可她的内心也生出一层淡淡的茫然。方才李旭那般热烈直白的喜欢摆在面前，自己却坚定地拒绝，只因为心底装着对裴叙白那一份尚且只是好感的心动。
　　她又不由得回想起苏听雨当初跟自己说过的话，如今的好感太过轻薄，未必就是长久的偏爱。
　　连眼前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真心，自己都选择推开，那自己心底那份隔着一堵走廊、交集寥寥的朦胧心动，究竟又能够坚持多久？
　　十七岁到来的时候，这份心意还会如同此刻这般鲜活热烈吗？无数细碎的疑问，悄悄缠绕上少女的心头。
　　“感情本就无法勉强，你没有错，遵从自己内心才是最重要的。”苏听雨伸手，轻轻拍了拍王惜然的胳膊，柔声宽慰，“不用因为拒绝别人而不断苛责自己。”
　　王惜然微微点头，将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拿起桌上的笔，打算重新投入习题之中。
　　只是后排，李旭的目光，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悄悄落在王惜然乌黑的发顶。
　　表面上，他恪守自己说过的话，完全恢复普通朋友的相处模式。
　　课堂上安安静静听课刷题，课间的时候，会和周围男生嬉笑打闹，遇见王惜然的时候，会大大方方打招呼，讨论学习问题，言谈举止落落大方，没有半分逾矩，不会提起告白，不会流露暧昧，不给王惜然造成任何尴尬与压力。
　　班里其他同学，完全不知道走廊尽头那场短暂的告白，所有人都只当他们就是普通同窗好友。
　　但只有李旭自己知晓心底真实的模样。那份喜欢没有消失，只是被他深深掩藏起来，藏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
　　他不会再主动向王惜然吐露爱慕，不会刻意制造多余的独处，不会去打扰她的选择，可目光依旧会不自觉追随她的身影。
　　看见她和苏听雨说笑，看见她低头认真做题，看见她课间偶然望向走廊二班方向出神，看见她偶尔和裴叙白因为习题短暂交谈时。
　　耳尖泛起淡淡的绯红，少年坐在后排，全部默默看在眼里，心底会漫上一阵淡淡的酸涩，却从来不会上前干涉。
　　他明白，王惜然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自己能够做的，仅仅只是守在朋友的界限之内。
　　上课铃再度响起，喧闹的教室迅速归于平静。王惜然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行演算步骤，窗外盛夏的阳光依旧热烈，香樟树的叶子随风摇晃。
　　同一时刻，隔壁二班的教室内，裴叙白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黑色水笔，目光落在摊开的练习册上，脑海之中，反复浮现方才走廊尽头看见的画面。少年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纸上一道公式，被重重写下。
　　一墙走廊，隔开两个班级。
　　一班之内，王惜然守着对裴叙白那一份约定给十七岁的朦胧好感，心里背负拒绝他人的小小愧疚；
　　后排的李旭，以朋友之名，把未曾熄灭的喜欢悄悄埋藏心底；隔壁二班，裴叙白藏起自己那份无人知晓的留意。
　　盛夏还在继续，蝉鸣声声不绝。
　　少年少女各自怀揣属于自己的心事，在滚烫热烈的青春时光里，一边埋头奔赴学业，一边静静等待时光流转，等待岁月给出属于所有人的答案。
　　往后漫长的日子里，李旭恪守分寸，以朋友身份陪伴在同班，爱意深埋心底不再宣之于口；
　　王惜然依旧恪守与自己的约定，不急于奔赴当下的心动，静静等候十七岁；
　　而那道横亘一班二班之间的走廊，还会见证无数次偶然擦肩、短暂交集，那些未曾说破的情愫，
　　都被妥善安放在盛夏的风里，等待时间筛选，分辨究竟何为一时好感，何为真正长久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