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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三到六个月 “你女儿还 ...

  •   腊月二十那天,父亲说出去一趟。

      阮雪楹正蹲在阳台上择菜,天冷,菜叶冻得发硬,一掰就碎,她抬头问:“去哪儿?”阮继承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
      他最近总说胸闷,饭也吃得少,脸色像蒙了一层灰。
      他系好鞋带,直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旧棉袄披上,说:“办点事,顺便买点年货回来。”

      她“哦”了一声,没多想,阮继承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中午别等我,自己吃。”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道慢慢往下走他走得不快,鞋底擦着楼梯,发出轻轻的摩擦声。
      阮雪楹择完菜,去厨房淘米,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要落雪,她把米下锅,添了水,盯着水面发呆。有风从窗缝钻进来,冻得她缩了缩手,她总觉得父亲最近哪里不对,话少了,烟抽得更凶,半夜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问过,他只说“胃不舒服”。她让他去医院,他总推说过年再去。
      她不知道,父亲没有去买年货。
      他出了巷子,往右拐,上了公交。
      车上人不多,他找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半座城,最后停在区人民医院门口。
      他下了车,站在医院大门前,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楼,冷风灌进他领口,他咳了两声,把棉袄裹紧。

      他挂了号,消化内科,三楼,候诊区坐满了人,他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着,护士叫号,他进了诊室。医生问了情况,开了几项检查,他拿着单子去缴费,排队,抽血,做B超,做增强CT,一项一项地做下来,天就黑了。

      最后一科是增强CT,他躺进机器里,听见机器嗡鸣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像要把他的胸口震开。
      他闭着眼睛,想他的闺女,想她今天中午吃的什么,想她是不是还在等他回家。

      检查结果要等几天。

      他没有跟阮雪楹说,回家后,他把买的一袋苹果放在桌上,说:“今天人多,没买到别的。”阮雪楹接过苹果,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怎么看着这么累。”他说:“挤车挤的。”然后进了房间,把门关上。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他忽然很想抽根烟,可又不敢,那味道会把闺女招来,她最近鼻子像狗一样灵,总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

      三天后,他一个人去医院拿结果。

      诊室里,医生沉默了很久,肿瘤科的刘主任,五十多岁,戴副金边眼镜,看片子看得仔细,他看了很久,久到阮继承心里那点侥幸都凉了,然后他放下片子,对阮继承说:“你的情况,我建议你做个心理准备。”

      阮继承没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糙,关节有些变形,他问:“什么病?”

      “肝癌晚期……”医生说,“已经转移到肺和淋巴结,这个阶段,手术和移植都不现实,能做的,就是尽量减轻痛苦。”

      阮继承听着,像在听别人的事,他忽然有点想笑他这一辈子,没白过。年轻时候在厂里跟人打架,肋骨断过三根,后来下岗,开出租,跑大货,什么苦都吃过。
      再后来老婆跑了,他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他见过大风大浪,也见过命运怎么把人摁在地上踩。可他没想到,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还能活多久?”他问,声音很平静,像在问这个冬天还有多长。

      医生说:“三到六个月,具体情况因人而异,如果你愿意,现在就可以办住院,做保守治疗,缓解症状。”

      阮继承摇了摇头,他站起来,把桌上那张片子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他问医生:“这事,能不告诉我家里人吗?”

      医生愣了一下:“你女儿还没成年吧?这种情况,家属有知情权,而且治疗……”

      “我知道。”阮继承打断他:“我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她马上要上高三了,别让她知道。”

      医生看着他,像在犹豫,阮继承又说:“我配合治疗,您给我开点药,止痛的就行,我能扛。”

      医生没再说什么,低头开了药,单子打出来,阮继承接了,道了谢,他走出诊室,在走廊上慢慢走。医院里开着暖气,可他浑身发冷,像被人从冰河里捞出来一样。他扶着墙,走了几步,拐进男厕所。他在洗手台前站住,打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滴,他抬起头,看见镜子里的人。
      老得厉害,头发白了大半,颧骨高耸,眼窝凹进去,像一具还没埋的骨架,他盯着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个年纪,一个人在厂里扛水泥,挥汗如雨,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撑起一个家。

      现在他撑不起了。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整了整棉袄,走出医院。天快黑了,风从街道尽头刮来,卷起地上几片枯叶。他在路边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他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很辣,像火从喉咙烧到肺,他咳起来,一声接一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时,腿麻得厉害。他倚着路灯杆,慢慢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像他这条命,正在一点点消失。

      回到小区时,已经快八点了。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阮雪楹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才回来?菜都凉了。”他说:“路上堵车。”换上鞋,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筷子已经摆好了,她盛了饭,放到他面前,他接过,低头扒饭。
      饭很软,菜有点咸,他一口一口地吃,像在完成什么任务。

      “今天怎么想起炖排骨了?”:他问。

      “李婶教我炖的,说补身子。”:阮雪楹给他夹了一块,“你多吃点。最近脸色差得吓人。”

      他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喉结动了动。他咬了一口,肉很烂,骨头都是酥的。可他嚼着嚼着,眼前模糊起来。
      他忙低下头,大口吃饭,把眼泪和着饭吞了下去。

      “你慢点吃。”:阮雪楹说。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那晚,阮继承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肝区的疼痛像有东西在一点点啃他,他侧躺着,把那只旧暖水袋捂在肚子上,暖水袋是阮雪楹灌的,她还记得他胃不舒服。
      他抱着那只暖水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把枕头洇湿了一片。

      他想起医生的话:三到六个月。

      他的闺女还有几个月才满十八,他等不到了。

      可他不能让她知道,她那么要强,好不容易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
      她还有学要考,有路要走,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变成压在她身上的又一场雪。

      所以他会撑下去,撑到不能再撑为止。

      第二天早上,阮雪楹起床时,父亲已经坐在客厅了。他穿着那件旧棉袄,正在剥一个橘子。看见她,他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吃。”她接过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他说:“睡醒了,今天还要上班,得早点去。”

      “今天还上班?快过年了。”:她皱眉。

      “最后几天,站好岗。”: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像冬天早晨的阳光,她居然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点久违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什么的东西。
      她心里一动,想说什么,最后只“哦”了一声。

      父亲出门前,在门口站了很久,他背对着她,手搭在门把上,像在等什么,然后他轻声说:“晚上别等我吃饭。厂里可能要加班。”

      “好。”:她说。

      门关上了,她站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半个橘子。屋子里很静,静得像能听见时间在墙角里流,她没来由地心慌了一下,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从她指缝里滑走。

      她没有追出去,她只是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很甜,可她的心,忽然变得很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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