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寒 “爸,你怎 ...
-
寒假放到第五天,成绩出来了。
阮雪楹是在区图书馆查到的。
手机屏幕小,她凑得很近,手指慢慢往下滑。
历史过了,化学过了,政治过了,物理也过了。四科全过。
她的视线在“合格”那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像要把它从屏幕里剜出来。
然后她退出页面,把手机放进口袋,继续做数学题。
从图书馆出来时,天快黑了,她没戴围巾,风从领口灌进去,像一条冰凉的蛇,她把棉袄裹紧,快步往家走。
路过学校门口时,门卫正往大门上挂灯笼,红红的,像在黑夜里点着了两团火,她停下看了一眼,想起去年过年时,这条街上还什么都没有,只有雪,和一个人在雪地里的自己。
到家时,屋子里没亮灯,她喊了一声“爸”,没人应,她摸到开关,按下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烟灰缸是空的,父亲不在。
她走到厨房,锅是冷的,灶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洗碗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水面上浮着油花。她卷起袖子,把碗洗了,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等父亲回来。
墙上的钟走到九点,门响了。
阮继承推门进来,裹着一身寒气,他手上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把蔫掉的青菜,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没吃饭吧?我去给你热馒头。”
“爸”她站起来:“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阮继承没回答,只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往厨房走,她跟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阮继承背对着她,弯着腰,把馒头放进蒸锅,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跟这个冬天较劲,然后他忽然咳了起来。
不是那种清清嗓子的咳,是从胸腔深处往上翻涌的、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他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阮雪楹心里一紧,上前一步:“爸,你怎么了?”
他摆摆手,又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脸涨得发红,眼里全是咳出来的泪,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漱了漱口,水流声很大,把他的咳嗽声盖住了一部分,可那声音还是像钉子一样,一下一下凿在阮雪楹心上。
“没事。”他嗓子哑得厉害:“最近天冷,烟抽多了。”
“你抽了多少?”:她问。
“没多少。”:他从蒸锅里把热好的馒头拿出来,又去热那几根青菜,菜在锅里吱吱地响,油星子溅出来,他往后退了退,阮雪楹想过去帮他,被他挡开了。
“你出去等。”:他说。
她没有,她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把馒头和菜端到桌上,两人面对面坐下,馒头很干,菜没油也没盐,像在嚼一堆草,可她还是把馒头掰成小块,一点点地吃。
阮继承吃得很慢,时不时又闷咳两声,他咳的时候会背过身去,像不想让她看见。
“明天我去趟医院。”:她忽然说。
阮继承抬头看她一眼:“去医院干什么。”
“给你挂号,去查查。”:她说,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不用。”阮继承把馒头往嘴里塞了一块,含混不清地说:“老毛病了,死不了。”
“爸。”:她叫了他一声,就一声,什么都没说可她看着他的眼神,却让阮继承把嘴边那些逞强的话全咽了回去。
“行了行了,我自己去。”:阮继承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像妥协,又像应付,“等天暖和点。”
“就明天。”:她说。
阮继承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半块馒头吃完,点了根烟,可刚吸了一口,又像想起什么,在烟灰缸里按灭了,他站起来,往沙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她哑声道:“你去把碗洗了,早点睡。”
她洗了碗,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
阮继承已经进了自己房间,门缝里漏出一小线光,亮了一会儿,灭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没有马上开灯,她摸到书桌前,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梧桐树沙沙地响,她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那个晚上,她没有画画 ,她只是坐在黑暗里,反复想着那几声咳嗽,那声音粗粝、干燥、一声赶着一声,像要把肺从胸腔里撕出来。
她知道阮继承抽了很多年的烟,这些年,他一个人,一支烟,一坐就是半夜。
那些烟灰积在茶几上,也积在他的身体里。她从没问过他为什么抽。
他也从没跟她说过,两个人像住在同一间屋子里的两棵沉默的树,各自扎根,各自淋雪。
可今晚,她想跟他说说话,很想。
她站起来,走到阮继承房门口,门关着,她抬起手,在门板上停了很久。
最后她没有敲,她只是把额头抵在门上,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爸,别抽烟了。”
里面没有声音,可她知道他听见了,因为过了几秒,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躺进被子里,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着她那双磨破了的旧鞋,还有床头那本翻得起毛的政治书,她闭上眼,在心里想:从明天起,要再努力一点,快一点,快一点长大,快一点离开这里,快一点成为那个能站在光里的人,快一点,把爸爸也拉到光里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父亲还在睡 ,她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去巷口的早点铺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杯热豆浆,放在父亲床头,然后她去了学校。
操场上的人很少。她一个人跑了几圈。风很冷,像刀片刮在脸上。她想起顾轩林的话:“你以后要是被人欺负了,我免费给你打官司。”想起周锦泉说:“你也要加油。”想起阮继承说:“行,像我。”
她停下脚步,喘着气,抬头看天。天是灰的,云很厚。可最远的天边,透出一点很淡很淡的蓝,像谁用洗了很多遍的蓝墨水轻轻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