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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自太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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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太后寿宴那日回来,周淑音便病倒了。
不知是在湖心吹了风,还是受了惊吓,她回来以后便一直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醒来片刻,又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清醒过来。
睁开眼时,周淑音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一遍。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另一个人紧紧攥着,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指节。
“醒了?”
顾景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周淑音侧过脸,见他坐在床边,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灰,面颊比平日消瘦了些,像是守了她一整夜没有合眼。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一旁的春霁抢着答道,声音里带着哭腔,“夫人,您可算醒了,把奴婢吓得半死。”
顾景恩没有接话,伸手在她额前探了探,又收回来贴了贴自己的额头,这才松了一口气:“烧退了。”
周淑音怔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方才松开的那只手上。
顾景恩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咳一声,偏过头去替她掖了掖被角:“别急着起来,再躺一会儿。”
春霁端了药进来,顾景恩接过碗,舀了一匙,放在唇边吹了吹,递到周淑音嘴边。
周淑音张嘴喝了,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皱了一下眉,伸手去接碗:“我自己来吧。”
顾景恩没有递给她,又舀了一匙:“我来。”
周淑音没有再坚持。
她靠在枕上,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药,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那些事像一团乱麻,在她昏迷的时候也没能解开,反而缠得更紧了些,甚至出现在这个她的梦里。
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地过下去了,有些事情,总要问个明白。
她朝春霁看了一眼,春霁会意,领着屋内的丫鬟们悄声退了出去,将门从外面合上。
屋内只剩下她和顾景恩两个人。
“怎么了?”顾景恩将药碗搁在桌上,重新坐回床边,目光温和,“是哪里不舒服?还是想吃什么东西?”
周淑音摇了摇头:“我有些事想问你。”
顾景恩沉默了一瞬,像是早就知道她会开口:“你是想问青梨巷的事,对吗?”
周淑音有些惊讶。
所以他也知道自己的疑惑。
不过这也不意外,她与顾景恩是一样心思机敏的人,不会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们很像,某种意义来说是同类。
周淑音昏迷的这两天顾景恩确实想了许多,她知道周淑音的病不是吹风受惊了这么简单。
顾景恩低下头,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起头来:“你相信我么?”
周淑音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景恩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像是一潭深水底下藏着的光,她看不真切,却知道那光是真的。
“……对不起。”顾景恩先开了口,“我骗了你。可事情的原委,和你想的不一样。”
周淑音安静地听着。
顾景恩深吸了一口气:“我之所以瞒着你,是因为要顾全魏姑娘的名节。我与魏家姐弟之间,仅仅是书画之交、知音之谊,并无其他。”
“那日你确实去了青梨巷,对吗?那筐石榴,是魏誉给你的。”
顾景恩抓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你既然能猜到这一步,想必也猜到了我与他们相识的始末。
起先是我在书画摊上偶然买到了一幅‘石桃仙人’的画,觉得笔意清奇,便多方打听。有人引荐我与魏誉相识,我们相谈甚欢。
后来他告诉我,‘石桃仙人’并非他一人所作,他姐姐魏紫芝才是其中大半画作的真正画手。
姐弟二人生活清贫,我便时常去青梨巷探望,聊些书画,接济些银两。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事。”
周淑音看着他:“那你为何要瞒着我?”
顾景恩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我怕你多心。”
“可我已经多心了。”
顾景恩语塞。
周淑音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目光已经平静下来:“景恩,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那位魏姑娘我去见过了,是个很好的人。若你对她有意,不如将她纳进府里来,做个妾室。祖母那边也好交代。”
顾景恩猛地抬头看她:“……不行。”
“为何不行?”
“我与她并无男女之情。我对她,只是惜才,只是怜悯,绝非你想的那样。”
“可她长得像……”
“她不是她。”顾景恩打断了她的话,语气淡了许多,声音中有些许落寞,“她们是不一样的。”
周淑音看着他,没有再追问。
她想起三年前顾景恩来侍郎府提亲时对她说的那番话。
他说:“你的事我都知道,我知你不愿生养孩子,我也不愿。你嫁给我,成全你父亲的心愿,也免了我祖母的催促。反正我注定了短寿,你也无傍身之所,不如我们成亲,你可愿意?”
是顾景恩的坦诚打动了她。
两个各怀心事的人,用一个约定结成了一段各取所需的婚姻。她以为一辈子就这样了,守着永宁侯府主母的名头,平平稳稳地过完余生。
她早已不对男女之情抱什么指望,日子平淡些、安稳些,便是她全部的所求。
但是如果顾景恩愿意,她不介意帮他迎娶喜欢的人进门。
“如果她进门了,就能帮侯府延续香火,祖母那边也不会再催了。”
“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么?”顾景恩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了回来,“子嗣的事,顺其自然。你若不愿意,我们从旁支过继一个便是。”
周淑音低下头:“可祖母那边……”
“我去说。”顾景恩伸手揽过她的肩,将她轻轻拢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你不要再想这些事了。
你放心,你若不愿,我从此再也不去青梨巷了,再也不见那魏家姐弟。”
周淑音靠在他胸口,没有挣扎。
她忽然觉得,至少此刻他是真心想护着她的,哪怕那种保护更像兄长对妹妹的周全,而不是丈夫对妻子的占有。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阿音!听说你醒了。”
祖母孙氏拄着拐杖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嬷嬷。
她一进门就看见顾景恩搂着周淑音的姿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故作无事地咳了一声。
顾景恩松了手,站起身:“祖母。”
孙氏走到床边坐下,先伸手在周淑音额前探了探,又摸了摸她的手背:“还好,烧退了。昨儿我来瞧你,头还烫得不行,今日总算是好了。你手怎么这样凉?”
她转头吩咐嬷嬷,“去拿两个汤婆子来,给大夫人暖暖手。”
嬷嬷应声退下。
孙氏又看向周淑音:“你们在宫里的事我都听说了。宫里头那位打的什么算盘,我老婆子心里清楚。你下次能躲便躲,躲不过就让人来回我,我进宫去替你周旋。她嫁进了宫门,手还伸到我们侯府来,算什么东西。”
周淑音笑了笑:“怎能劳动祖母。”
孙氏哼了一声:“当初让她进门,她嫌咱们侯府门第低,非要攀高枝。如今进了宫,倒不安分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些旧事就不提了。倒是你们俩,我送来的汤药,阿音还在喝吧?”
周淑音心里一虚,垂下眼睛:“……在喝的。”
顾景恩在一旁插话:“祖母,以后不必再给淑音送药了。”
孙氏转过脸看他:“怎么了?”
“那些药吃了也无用。子嗣的事,顺其自然便好,您不必操心。孙儿自有办法。”
孙氏冷笑一声:“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看旁支那边子嗣多,不如去过继一个来……”
“笑话,你们两个这样年轻,哪需要去过继旁人的孩子来,这岂不是让旁人看我永宁侯府的笑话!”她将拐杖往地上一杵,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淑音连忙拉了拉顾景恩的袖口,又伸手替孙氏抚了抚胸口:“祖母别气,药我会继续喝的。您放心,子嗣的事,我心里有数。”
孙氏这才缓了脸色,拉着周淑音的手轻轻拍了两下:“还是你懂事。你看看他,成日家说那些混账话。”
周淑音笑着应了几句,总算把老人家的气给顺了回去。
顾景恩还想再辩,但是看到祖母头上灰白的头发,他便将口中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自小便没了父母,是祖母一人撑起侯府门楣,拉扯他长大的,这份恩情他不敢辜负。
他缓缓走到窗前,没有再开口。
窗外的夜色已经蓝得发黑了,一轮新月勾在树梢上,薄薄的、冷冷的光洒下来,落在院中那几株海棠树上。
秋意浓了,海棠的花早已谢尽,只剩下满树半青半黄的叶子在风里簌簌地响,偶尔有一两片被风卷落,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周淑音侧目看了顾景恩一眼。
他的侧脸被月光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孙氏握着她手的那双满是皱纹的温热手掌,轻声说:“祖母,天色不早了,您也早些回去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