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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妻 今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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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太后六十寿辰,皇帝在御花园设宴,百官携家眷入宫祝寿。
周淑音与顾景恩并肩跪在殿前,向太后行了大礼。
太后笑着摆了摆手:“起来吧,都别客气。”
太后与顾景恩的祖母孙氏年轻时曾是手帕交,见了顾家孙辈自然格外亲切,拉着周淑音的手问了好些话。
周淑音笑着应了几句,退后半步,示意宫人将寿礼端上来。
红绸盖着的托盘被稳稳放在太后面前,她走上前,亲手将盖头掀开。
一幅装裱精致的百寿图展开在众人眼前,笔力清润,藏锋处见骨,收笔处有余韵。
殿中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堂堂永宁侯府就送一幅字?”
“虽说写得不错,可太后寿宴上送这个,未免有些寒酸……”
周淑音面色不改,等议论声落了,才缓缓开口:“回太后,这幅百寿图出自一位平民女子之手。她父母早亡,独自抚养幼弟长大,以卖字画为生,日子虽苦却从不低头。臣妇以为,女子坚韧如此,恰与太后年轻时辅佐先帝、安顿后宫的刚毅风骨一脉相承。此外这字画出自民间,也意味太后与民同乐、恩泽四海。”
她顿了顿,指尖轻点画框边缘:“至于这画框,是用整块白玉雕琢而成,四周以金线绣祥云纹,入夜后会泛出淡淡萤光。白玉衬墨字,取的是‘清白坚韧’之意;金线缀祥云,是祈福太后福寿绵长。”
殿上安静了片刻。
太后走上前,俯身细细抚过那幅字,又端详了那白玉画框许久,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难为你这样用心。”
一旁的命妇们这才凑近了细看,有人倒吸一口气:“这画框竟是白玉的?这样大一块白玉,可是无价之物,光有银两也未必买得来。”
“上面的金线绣纹也是极好的手艺,寓意也好,看来永宁侯府这位少夫人,着实是花了心思的。”
方才还在窃窃议论的人此刻都转了话头,纷纷夸赞起这幅百寿图的巧思来。
周淑音垂着眼,退回顾景恩身侧,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去见过了魏紫芝。
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在她走近时,往她这边靠了靠。
“阿音,谢谢你!”
周淑音对上丈夫的视线却并未说话。
她早就习惯了做这些,既然成了侯府主母就要把侯府的脸面给撑住了,这些她懂。
宴席结束后,男宾留在殿前与皇帝议事,女眷们则移步御花园赏花闲话。
周淑音不惯与京中贵妇们扎堆,见众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便带着春霁往人少处走。
前面一丛菊花开得正好,金黄与雪白交叠着,在秋日午后里格外醒目,她刚想走过去细看,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顾夫人,好久不见。”
周淑音回过头。
是梁妃
梁妃正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狸猫,一只手翘着兰花指,轻轻抚过猫的脊背。
她今日穿了一身茜红色宫装,衬得肤白如雪,一双圆眼明亮而凌厉,红唇饱满,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又比画多了几分藏不住的锋芒。
这就是自己丈夫心心念念的人。
刚刚宴会上周淑音就发现顾景恩就偷偷打量这位梁妃了。
可是她明明听说梁妃三月前小产了,可是现在看她神色似乎没有落寞之感。
周淑音敛目,俯身行礼:“梁妃娘娘安好。”
梁妃笑盈盈地走过来,目光将她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遍:“顾夫人这是要去哪儿?”
“那边菊花开了,臣妇想去看看。”
“菊花年年都有,不急着看。”梁妃侧过身,朝不远处的湖边扬了扬下巴,“咱们好久没见了,不如陪我走走。”
周淑音不好推辞,只得跟在梁妃身侧,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沿着湖边慢慢走,渐渐把身后的女眷们隔在了远处。
走到一处僻静的荷塘边,梁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听说夫人也喜欢猫?”
周淑音不知她何意,谨慎地应道:“臣妇祖母喜欢,只是祖母年纪大了,因而经常托我照看。”
“巧了。”梁妃低头抚了抚怀里那只狸猫,它正眯着眼打盹,呼噜呼噜地响着,“我这只狸猫性子叼得很,旁人碰都不让碰。我抱了这半日,胳膊都酸了,宫女们又不敢接手,不如……夫人替我抱一会儿?”
周淑音抬起眼。
梁妃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可那笑意没有半分落到眼底,像是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下面是看不见深浅的水。
“臣妇自当从命。”周淑音伸出手,轻轻将狸猫接过来。
猫的身子暖融融的,毛皮柔软得像一匹绸缎。它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合上了,往她怀里拱了拱,竟没有挣开。
周淑音松了一口气,伸手轻轻顺着它的背脊。
就在这时,荷塘中央“扑棱”一声响——一只白鹭从残荷间惊飞而起。
狸猫浑身一抖,猛地从周淑音怀里弹了出去,爪子在她手背上狠狠划了一道。
周淑音疼得皱眉,却来不及细看,只看见那只猫轻巧地落在岸边一艘小船上,缩在船角,尾巴不安地甩了两下。
“哎呀,这畜生。”梁妃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周淑音手背上的血痕,嘴角动了动,像是笑又没笑,“劳烦夫人替我把猫抱回来吧。它在船上待不住,一会儿该怕了。”
周淑音低头看了一眼手背,血珠正从三道浅浅的伤口里沁出来。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到岸边,提裙上了那艘小船。
船身晃了两晃,她稳住身子,朝猫所在的那一角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去够它。
狸猫见她靠近,没有躲,只是缩了缩脖子,像是在等什么。
可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湖面刮过来。
船身猛地一晃,周淑音回头看去,船不知何时已经离了岸,正缓缓地朝湖心漂去。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看船舷,没有绳索,没有系缆,甚至没有桨。
这艘船从来就没有被拴过,她方才上船的那一刻,它便是脱了缰的。
岸上传来春霁焦急的喊声,还有女眷们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顾夫人怎么跑船上去了?”
“这船怎么飘走了?没有桨吗?”
“这湖是连着护城河的,再往下可就……”
周淑音抬头看向岸边。
梁妃正站在那群女眷中间,怀里已经没了猫,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歪着头,像是在欣赏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画。
她的目光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周淑音没有再看她。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狸猫,它正安安静静地窝在她膝上,像是已经认了命。
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水面,湖的尽头隐隐能看到一道水闸,水闸那边水流明显比这边急,那便是连通护城河的入口了。
船正不紧不慢地往那个方向漂,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周淑音将猫轻轻放在船的角落,然后蹲下身,快速扫过船舷。
船体有些破旧,一侧的木板边缘翘起了一块,像是早已松动。她伸手握住那块木板,用力往外掰,木刺扎进掌心,她咬牙忍住,将全身力气压上去。
木板“啪”的一声断裂开来,被她握在手中,边缘粗糙但勉强可以当桨用。
她跪坐在船尾,将木板插入水中,用力往反方向划。水面阻力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每一下都要用尽胳膊的力气,手臂酸得像是要被卸下来一样。
狸猫在她脚边不安地叫着,一声一声,细长而尖利。
岸上的议论声远了又近了,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那船要进护城河了……”
“护城河的水那样急,若是掉下去可怎么办……”
周淑音不敢回头,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地划。
额头的汗珠沿着鬓角落下来,滴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她看不清前方,只听得见身后水流越来越急的哗哗声,护城河已经近在咫尺了。
她咬紧牙,猛地又划了两下。
船终于往反方向动了,周淑音不敢松懈,继续咬着牙奋力划动手中木板。
岸上围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周淑音也顾不得侯府夫人的端庄了,低着头只顾着划船。
快到岸边时终于有太监放了一艘小船下水,绳缆系在岸上,另一头朝她扔了过来。
周淑音伸手去抓,第一下没抓住,绳子从她指尖滑了过去。
她几乎是扑出去,半个身子探出船舷,第二下终于将绳子攥在了掌心里。
岸边几个太监合力将她连人带船往回拉,船身在水面上打了个旋,缓缓靠岸。
周淑音踩到岸边土地的那一刻,腿一软,几乎跪下去。
怀里不知何时又钻回来的狸猫蹬了她一脚,轻盈地跳开,跑回了梁妃脚边,尾巴高高翘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顾景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岸边,一身绯色官袍,身后还跟着几个气喘吁吁的太监。
他看见周淑音浑身湿了大半,手上还淌着血,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吓坏了吧?是我不好,不该留你一个人在此……”
周淑音摇了摇头,想说话,嘴唇却抖得厉害,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垂下眼睛,看见自己手背上那三道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上,洇出小小的暗红色的点。
眼眶忽然就热了,她用力忍着,不让那点热漫出来。
顾景恩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水,她刚上来的那片岸边全是湿泥和水渍。
他没有犹豫,一脚踩进泥水里,鞋面立刻浸透了,然后弯下腰,打横将她抱了起来。
岸边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夹杂着艳羡和错愕。
“顾大人……就这样把夫人抱起来了?”
“方才还有人说顾家夫妻感情淡,这不是好得很么……”
“是啊!明明是一对恩爱的少年夫妻。”
周淑音搂住顾景恩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上。
他的肩线硬而挺,衣料上带着淡淡的墨香和酒气,像是刚从宴席上赶过来的。
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一些,像是跑了很长一段路。
顾景恩抱着她,大步走到梁妃面前。
“梁妃娘娘,”
周淑音靠在丈夫胸腔,明显感觉到顾景恩的心跳快了许多,咚咚咚地如擂鼓一般。
她偷偷抬起头,看到顾景恩低着头,表情明显有些不自然,他的眉毛拧在了一起。
从周淑音这里看去全然是一张苦涩的脸。
顾景恩发出的声音有些颤抖,“家妻身子不适,臣先带她告退了。”
梁妃站在原地,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狸猫,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看了顾景恩一眼,又看了周淑音一眼,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嫉妒、不甘、失落、愤恨,混在一起,分辨不明。
“……既如此,顾大人自便吧。”
顾景恩点了点头,抱着周淑音转身离开了荷塘。春霁见夫人老爷走了,也急忙跟上。
身后女眷们的议论声像秋日里的蝉鸣,忽远忽近地追过来。
“顾大人看着性子冷淡,没想到对夫人这样上心。”
“那是自然,到底是自己的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能让她难堪……”
“说来说去,还是顾夫人有本事。换了旁人,方才在船上怕是早就吓得哭出来了,可她竟能拆了船板当桨自己划回来。”
“也是,到底是侍郎府的嫡女、永宁侯府的主母,年纪虽轻,遇事却稳得住。”
周淑音靠在顾景恩怀里,闭着眼,听那些话碎在风里,飘远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困,像是浑身的力气都在方才那一场水里被抽干了,只剩下一副空壳子,被顾景恩稳稳妥妥地抱着,走过长桥,穿过花廊,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那座御花园。
两人很快便上了马车。
马车上顾景恩拉过周淑音的手,“阿音,她前段日子失了孩子,所以……”
周淑音的心像好不容易露头的太阳又被乌云遮住了,她感觉胸腔里的暖意渐渐在褪去。
他果然还是更在意她,是啊,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怎么能不在意呢?本来这婚事就是各取所需,她又在在意什么呢?
周淑音缩回了被顾景恩拉着的手。
“我知道,我没有怪她,是我自己不小心。”
顾景恩看到了周淑音手上的伤口,“阿音,疼吗?”
周淑音摇摇头,眼中温热的东西却快要溢出,她咬住唇瓣,稳住心绪,假装不在意,拿出帕子想要缠在伤口上。
“我帮你包吧!”
……
这天晚上,周淑音把包扎好的手搁在枕边,一夜没有翻过身,身子沉沉的,意识也是迷迷糊糊。
顾景恩的呼吸在她身后响着,平而稳。
她回想起嫁入侯府的这两年,忽然想到他们之间最亲密的时候,竟然是他在泥水里抱起她的那一刻。
只是那种温暖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