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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快 这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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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周淑音正在屋里翻看画本子,院外忽然传来祖母孙氏的声音。
“咦?这海棠花竟然开了。”
周淑音闻言放下书卷,快步走到院外,朝孙氏俯身行了一礼:“祖母来了。”
孙氏正站在那几株海棠前,用手轻轻抚摸着粉嫩的花瓣。
秋日里满园萧瑟,唯独这几株海棠开得娇艳,粉白交错地缀在枝头,在这灰扑扑的园子里显得格外扎眼。
“秋海棠难得开花,今年倒是个好兆头。”
孙氏摘了一朵放在鼻尖闻了闻,笑意浮上眼角,转头对身后的嬷嬷道,“去拿剪子来,这几枝开得好的,都剪了放到我屋里去。看着喜庆,心里也舒坦。”
周淑音心里一紧,连忙上前:“祖母,这恐怕不妥。这花是景恩最喜欢的,前几日刚打了花苞,他日日盼着花开。若是剪了去,他回来怕是……”
“我剪几枝花,景恩还能同我置气不成?”
孙氏笑着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分说,“阿音,你放心。”
说完便拉着周淑音往院角的凉亭走去。
周淑音被拉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那几株海棠一眼。
嬷嬷已经搬来了梯子,正拿着大剪子“咔嚓咔嚓”地剪着,几枝开得最好的被利落地剪下,断口处渗出一层透明的汁液。
剩下的枝干变得奇形怪状,像是被人胡乱扯去了半边。
周淑音的心跟着那几剪子,一下一下地揪着。
凉亭里,孙氏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嬷嬷递来的一个药包,放在桌上推给周淑音:“阿音,这是我托人从西南带来的草药,最是滋补。你拿去吃吧。”
春霁接过药包,周淑音隐隐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难以形容,像是陈年的土腥混着某种植物的根茎,直往鼻腔里钻,让她胃里翻了一下。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随口应着孙氏的闲话。
她一边听着,一边忍不住往院外瞟。
嬷嬷们已经将那几枝剪下的海棠用绸布包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梯子撤了,可那几株海棠已经面目全非,只剩零星的几朵小苞颤巍巍地挂在断枝上,像被抽去了魂。
“阿音,这只猫你帮我养几日。”孙氏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
一个嬷嬷将一只通体乌黑的雪猫放在脚边。
那猫常被周淑音逗玩,见了她便亲昵地蹭过来,蜷在她脚下,尾巴懒懒地甩了甩。
周淑音低头看着它,想起顾景恩对猫过敏,却又不好推辞,只应道:“祖母放心,我会照看好它的。”
孙氏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去。
周淑音挽着她的手臂将她送出院外,回来站在那几株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海棠前发呆。风一吹,枝头仅剩的几朵小花簌簌地抖着,像是连它们都在替自己委屈。
傍晚顾景恩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刚踏进院门,脚步便猛地一顿。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比平日高了几分,语气里分明带着怒气。下人们见他一向温和的老爷竟动了怒,连忙跪了一地。
周淑音听见声音快步走出来,见他站在那几株海棠前,手攥着被剪断的枝条,指节微微泛白。
“景恩,你别怪他们。是祖母命人剪的,她看着喜欢,便……”
“你为什么不拦她?”顾景恩转过身,眉头紧皱,声音沉沉,“明知道这几株海棠难得一开,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剪了?”
周淑音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说什么。
春霁在一旁小声替她辩白:“夫人拦了的……只是没拦住……”
顾景恩没有理春霁。
他低头看着指尖上沾到的汁液,叹了口气,一甩袖子转身进了屋。
周淑音跟了上去,替他端来热茶:“先喝口茶吧。花剪了便剪了,到底是祖母,不是旁人。她喜欢,给她就是了。”
她当然知道那几株海棠对顾景恩意味着什么。
前几日花苞刚冒出来的时候,他高兴得像个孩子,每日晨起都要绕到院外看一遍,掰着手指算还有几日能开。
如今花开了,他还没来得及多看几眼,便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断枝。
可她能说什么呢?祖母喜欢,祖母要剪,她总不能拦着老太太说“不许剪”。
顾景恩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什么味道?”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桌角那个药包上:“这是什么?”
“祖母送来的药,说是调养身子用的。”
顾景恩上前揭开药包一角,一股浓烈呛鼻的气味猛地扑出来。
他立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将药包推远:“这什么东西?哪里能吃?快扔了去!不是说了让你不要再吃这些乱七八糟的药么?”
“我还没吃呢,”周淑音说,“才拿回来就忙着招呼祖母了,放在这儿忙忘了。”
顾景恩挥手示意春霁把药包拿走。
周淑音知道这几日顾景恩心情不好,听随从说是朝堂上的事。
她将给顾景恩递去茶盏。
顾景恩接过周淑音递来的茶漱了口,刚想坐下,忽然连打了几个喷嚏。
他皱了皱眉,四处看了一圈,目光落在脚边那只不知何时溜进来的黑猫身上:“怎么又把祖母的猫抱过来了?”
周淑音这才想起,连忙示意丫鬟来把猫抱走。她轻声解释道:“祖母明日要去青云山礼佛,让我帮她养几日。”
顾景恩一边打着喷嚏一边摆手:“快抱出去……我只要碰一次猫便半日缓不过来。”
猫被抱走了,他呼吸渐渐平复。
周淑音察觉到顾景恩今天似乎心情很不好。
她站在一旁,轻轻说道:“景恩,祖母说让你过去一趟,说有事情要交代你。”
顾景恩抖了抖袖子,像是要把沾上的猫毛都掸干净:“恩。”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看祖母是越老越糊涂了,先剪了我的花,又塞给我一只猫,这会儿还要我去听训。”
虽是这样说,他还是整了整衣冠,往外走去。
顾景恩踏进孙氏院子时,厅里已点起了灯。
他刚进门就看见那几株被剪下来的海棠插在一只青瓷瓶里,摆在祖母案头,大半的花苞已经开了,粉嫩嫩的挤在一处,花香淡淡地飘过来。
“祖母。”他唤了一声。
孙氏正将一炷香插进香炉,见是他,拍了拍手道:“你来了。阿音跟你说了吧?明日我要去青云山住几日,家里的事情交给她我放心。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想同你商量。”
顾景恩在她一旁坐下:“祖母请说。”
孙氏端起茶抿了一口,像是在斟酌词句:“你和阿音成亲两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我想着……要不要给你纳一房妾?”
顾景恩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站起身来:“不必了。”
“你先听我说完。我知道你与阿音英感情好,纳妾的事不会影响你们……”
“我说了不必。”顾景恩的声音比方才沉了些,但还压着没有发作。
孙氏叹了口气,走过来拉他在身边坐下:“景恩,你听祖母说。当初你父亲走得早,只留下你一个独苗。我当时若是狠下心来替他纳妾,咱们侯府也不至于如今人丁凋零。你祖父走得早,你父亲也走得早,我撑了这大半辈子,就盼着顾家能有人延续香火……”
顾景恩坐在那里,垂着眼没有说话,袖下的手指却慢慢攥紧了。
“你若实在不愿纳妾,那在府里找个通房也好,我看底下那几个丫鬟也有模样周正的……”
“祖母。”顾景恩抬起头,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这些事不必再提了。”
他站起身来,躬身道:“我与阿音还年轻,子嗣的事不急。孙儿心中有数。”
“景恩,你还是年轻啊,你父亲当初也如你一样说,可是到头来呢?还不是年纪轻轻就撒手去了,只留下你这一根独苗,要是……哎……”
孙氏的语气里带着哭腔。
顾景恩立即上前跪在祖母孙氏面前,他拉过孙氏的手,“祖母,你怎么又提这些伤心事,祖母你别哭,你容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景恩,你不能总这样任性……”
“祖母……是我错了……我……”
顾景恩今日其实很累,白日里为了公事忙了一天,晚上回来又遇到诸多不顺,眼下还要耐着性子与祖母周旋。他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像是要被抽干了。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祖母,他才回去。
走出院门,一阵秋风迎面扑来,凉意钻进领口。
他缓缓走回自己的院子,脚步不自觉放慢了。
天上挂着一弯新月,疏星几点,明明暗暗地缀在深蓝的夜空里。
他走到院外,看着那几株被剪得不成样子的海棠,枯枝断口处还残留着白色的汁痕,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风掠过枝头,剩的那几朵小花开得有些可怜,却还在摇摇晃晃地立着。
顾景恩站在海棠树下,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侧头问身旁的随从:“夫人睡下了么?”
“回老爷,还没有。”
“去告诉夫人,我出去一趟。”他说完,不等随从应声,便迈步朝夜色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