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大院的雨 五月的 ...
-
五月的榕城,进入了雨季。
那种雨不是北方痛痛快快下一场就完的雨,是缠缠绵绵、没完没了的梅雨,一下就是一整周,天永远是灰的,墙根永远是湿的,空气里能拧出水来,连人的心口,都跟着发霉。
那天是周三,望舒在月芽加小课。傍晚,雨忽然下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上,噼里啪啦响。我妈在厨房做饭,忽然想起来似的:"予安,望舒没带伞吧?她妈今晚加班,你给她送一把去,顺便接她回来,啊?"
"哎。"我应得飞快。
我从门后挑了两把伞,一把大黑伞,一把望舒的、印着小兔子的花伞,又从柜子里翻出两件雨衣,全副武装,冲进了雨里。
从我家到月芽,要坐三站公交,再走一段。公交车厢里全是湿漉漉的人和伞,玻璃上蒙着白雾,我用手擦出一块,看着外面被雨泡软的街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不安,又像这雨水一样,一点一点漫上来。
自从寒假在阿嬷家那次对话之后,我和望舒之间,就一直隔着点什么。
公交车晃得人犯困,我抓着扶手,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出去年夏天的画面。
那时候她还不是这样的。去年夏天,她会为了一根绿豆冰棍跟我抢,抢赢了冲我做鬼脸;会在天台上跳完一段舞,气喘吁吁地问我"好不好看",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会追着橘子满院子跑,笑声整条巷子都听得见。她那时候的笑是松的、是敞亮的,笑起来眼角那颗泪痣往上挑,露出两颗小虎牙,谁看了都跟着高兴。
才多久呢。不过大半年。
我还记得去年梅雨季刚过的那个傍晚,整栋楼的人都搬着小板凳上天台晒霉。望舒拉着我帮她抬阿嬷的花盆,自己抱着一床刚晒过的被子,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说太阳的味道真好闻。那天她在晾衣绳之间钻来钻去,给每一盆花浇水,教我辨认哪是茉莉、哪是栀子,末了还踮着脚,在天台上就着晚霞转了一个圈,裙摆扬起来,她笑着问我好不好看,眼里盛着的光,比天边的晚霞还亮。阿嬷端来冰镇的绿豆汤,我们三个并排坐在天台边沿,脚悬在半空中晃啊晃,谁能想到,那样一个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傍晚,往后想起来,都会变成一种奢侈。
大半年里,她先是不再大笑,后来话也少了,再后来,连我递过去的东西都不肯收,连我碰一下她的胳膊,都会猛地缩开。我掰着手指头数这些变化,越数,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它们不是一下子来的,是从她踏进月芽、认识那个崔老师开始,一点一点、几乎不让人察觉地,把从前那个周望舒,换掉了。
公交车报站,我回过神,窗外的雨更大了。那时候我说不清这意味着什么,我只是凭着一种孩子式的、不讲道理的笃定,死死认定:不管那扇门里藏着什么,我都得把她,从里面拽出来。
她在疏远我,我感觉得到。她不让我接,不收我的东西,话也少了。可我这人轴,她越推,我越放不下。我说不清我在担心什么,我只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执拗,死死地盯着"月芽"那两个字,盯着那个姓崔的老师。
九岁的我说不出"grooming",说不出"侵害",我甚至不知道这世上有这样的恶。我只是觉得,一个男老师,总把一个女孩单独留下、总给她一个人塞糖、而那个女孩从此变得怕黑、怕触碰、夜里做噩梦——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不对。
公交车晃了三站,我跳下车,撑开伞,蹚着积水,朝月芽那栋写字楼走。
月芽的玻璃旋转门里,灯火通明。
前台认识我了——我来得太勤——抬头冲我笑:"又来接周望舒啊?她还没下课呢,崔老师给她加练呢,在里头,最里面那间。"
"谢谢阿姨。"我收了伞,拎着,顺着走廊往里走。
晚上七点多,大教室的课都散了,走廊很长,灯只开了一半,明一段,暗一段。我的运动鞋踩在地胶上,没什么声音,只有外面的雨声,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进来。
我经过一间间空教室,经过堆满道具的拐角,越往里走,越安静,灯光也越暗。最深处那间小教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昏黄的光,还有循环播放着的、低低的音乐声。
就是这儿。
我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窄窄的缝。我本来该敲的,可就在我的指节即将碰到门板的前一秒,我透过那道缝,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望舒背对着门,站在镜子前。崔狩站在她面前,离得很近。
我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音乐声开得不小,我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我只看见,崔狩抬起手,落在了望舒的头上,揉了揉,又顺着,落在她的肩膀上,按着她的肩,低头,对她说着什么。
那动作,落在任何一个旁人眼里,都是再正常不过的"老师对学生的鼓励"。
可我看见望舒的反应了。
她整个人,是僵的。
她的肩膀,在崔狩的手掌底下,极轻微、却又极清晰地,瑟缩了一下,像一片被冷风扫过的叶子。她垂在身侧的两只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绷得发白。她没有抬头,没有像别的被老师夸奖的孩子那样笑,她就那么僵硬地站着,像一只被蛇盯住的、动弹不得的小动物。
那一瞬间,寒假里她所有的噩梦、怕黑、藏起来的舞鞋、推开我的样子,连同我心里那团一直说不清的疑云,"轰"的一声,全串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门里到底发生过什么、正在发生什么。九岁的我,没有那个词汇,也没有那个想象。
我只知道一件事:她在害怕。
周望舒在害怕这个男人。而一个会让周望舒害怕到浑身僵硬的人,不管他是不是老师,不管他笑得有多温和,他都不是好人。
血,一下子冲上了我的头顶。
我忘了敲门。
我直接推开了那扇门,"砰"的一声,门撞在墙上,音乐声被这声闷响盖了过去。
屋里的两个人,同时看向我。
"望舒!"我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攥着那两把伞,伞尖滴着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下雨了,我、我来接你回家!"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一半是走得急,一半是别的什么。
望舒看见是我,眼睛猛地睁大了,那里面,一瞬间翻涌起太多东西——惊惶、慌乱,还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崔狩也愣了一下,但他只愣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他不慌不忙地收回手,直起身,朝我笑了笑,梨涡浅浅,语气熟稔又亲切:"哟,是予安啊。下这么大雨,还专门跑一趟,真懂事。"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是望舒跟他提过,还是他特意打听过,我不知道,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我来接望舒。"我重复了一遍,眼睛却没看他,死死盯着望舒,"望舒,走,回家。"
"急什么。"崔狩笑着,语气像个和蔼的长辈,"我们刚练完,正歇着呢。望舒今天状态好,我多给她抠了两个动作。予安,你能这么惦记着望舒,挺好,你们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份情谊难得。"
他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过来,甚至伸出手,想像揉望舒那样,揉我的头。
我猛地往后一躲,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去,笑了笑,并不恼。那副无懈可击的、体面的样子,倒显得我这个浑身湿透、横冲直撞的小孩,格外没礼貌、格外不懂事。
"崔老师,"我盯着他,一字一句,九岁的我,搜肠刮肚,想找出最有力量的话,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么晚了,望舒该回家了,她妈会担心。"
"应该的,应该的。"他点点头,转头对望舒,语气依旧温和,"望舒,那今天就到这儿,回去好好休息。东西收好,跟你小伙伴回家,啊?路上小心。"
望舒低着头,"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她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手忙脚乱地收拾舞蹈包,拉锁拉了两次才拉上。
整个过程,崔狩都站在一旁,微笑着,神态坦然,挑不出一丝一毫的错处。
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
我抓住望舒的手腕,把她拽到面前,压着声音,急得快哭了:"望舒,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刚才为什么发抖?你别瞒我,我看见了,你在怕他,对不对?"
她猛地抽回手,四下看了看,像怕被谁听见,脸色发白:"你小点声!沈予安你别胡说,崔老师没欺负我,他在给我讲动作!"
"讲动作需要关门吗?需要把手放你肩膀上吗?你为什么——"
"所有老师都这样!"她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眼睛却红了,"专业训练就是这样的!你不懂,你一个外行,你凭什么怀疑崔老师?他免费教我,他是我恩人,你这么闹,要是让他听见了,他不教我了怎么办?我跳舞怎么办?"
又是这套。恩人,跳舞,怎么办。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电梯门开了,她率先走出去,走进瓢泼大雨里。我撑开那把小兔子花伞,追上去,想给她遮雨,她却走得飞快,不肯和我共撑一把伞,宁可自己淋着。
雨太大了,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无数只手在敲。我们俩就那样,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雨里,谁也不说话。
回到大院,正好撞上冒雨回来取东西的周敏阿姨。她看见我们俩,赶紧把我们让进楼道,一边给望舒擦雨水,一边听我语无伦次地说"崔老师""单独""关门"。
我以为,大人总会比我懂,总会看出点什么。
可周敏阿姨听完,却蹲下来,先替望舒理了理湿掉的头发,然后转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责备地,看着我。
"予安啊,"她语气温和,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阿姨知道你担心望舒,你是好孩子。可崔老师是什么人,阿姨比你清楚。人家名牌大学的高才生,分文不取,下了班还给我们望舒开小灶,这样的好老师,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是阿姨,他——"
"老师纠正动作,哪有不碰学生的?跳舞的,压腿、掰胯、扶腰,都是手上的活儿,不接触怎么教?"周敏阿姨拍拍我的肩,"你还小,你不懂。咱们不能因为人家是男老师,就疑神疑鬼,那叫什么,那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传出去,是要坏人名誉的,懂吗?"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崔狩的体面、专业、免费、感恩,像一道道墙,而我,一个九岁的、什么证据都没有的孩子,撞上去,只撞得头破血流。望舒自己否认,她的母亲替他辩护,全世界都觉得是我沈予安多心、不懂事、恩将仇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那把大黑伞,被我攥在手里,我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对着伞骨,一下,一下,狠狠地掰。金属伞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啪"地一声,最粗的那根,被我生生掰断了,断口的金属,泛着冷白的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握着那把断了骨、塌了一半的伞,终于,无力地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
我那么确定有什么不对,可我什么都证明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我想护的人,亲手把我推开;我想对抗的人,被整个世界的善意和信任,护得严严实实。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具体地懂得:原来一个坏人,可以好到让所有人都替他说话;原来一个孩子拼尽全力递出的警报,可以被"合情合理"四个字,轻飘飘地,挡回来。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
我躺在床上,听着雨声,暗暗地、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沈予安,你快点长大。快点,再快点。长成一个有力量、有资格、有人肯信的大人。到那时候,你再回来,把今天你护不住的人,护回去。
九岁的男孩不会知道,等他终于长成那样的大人,隔着十五年的光阴,那个雨夜的伞,和伞下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孩,都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