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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离间   崔狩从 ...

  •   崔狩从不动手打我。
      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最高明的控制,从来不需要动手。它只需要让你相信:除了他,你别无依靠;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懂你、要你、肯收留你这个"脏了"的人。
      他是一点点把我和这个世界,隔开的。
      四月的一次小课,结束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让我走,而是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温水,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皎皎,"他叹气,"老师听说,你在学校,把我们的事,跟同学说了?"
      我心里一紧:"我没有……"
      我确实没有说全。我只是在文雯又一次追问"你到底怎么了"的时候,含糊地提了一句"舞蹈班有个老师对我很好",仅此而已。
      "没有就好。"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受伤的、为我担忧的东西,"皎皎,老师不是要瞒你什么,老师是在保护你。你知不知道,人心是很复杂、很嫉妒的。你是插班生,进步又快,老师还单独教你,班里多少人眼红?你这些事,但凡漏出去一点,她们会怎么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在我心里钉钉子。
      "她们会说,周望舒凭什么?会说,你是靠跟老师搞特殊关系,才有今天。会编出很难听、很脏的话,泼你一身脏水。到时候,你跳得再好,也没人信了,人家只会记得那些闲话。老师是男人,名声坏了无所谓,可你是女孩子,女孩子的名声,是玻璃做的,碎一次,一辈子都粘不回去。"
      我捧着水杯,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发白。
      "还有,"他的声音更柔了,柔得像一张网,"你想想,你那些同学,文雯也好,别的小孩也好,她们懂舞蹈吗?懂你为了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吗?她们不懂。小孩子嘴又快,今天听一耳朵,明天就传遍全校,后天就传到你妈耳朵里。"
      提到我妈,我的呼吸一滞。
      "你妈一个人带你,多不容易。"他看着我的眼睛,"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她会崩溃,会觉得是她没保护好你,她会自责,会活不下去。而且皎皎,你让她怎么想?她把你送过来,是信任老师,结果出了这种'事'——你让她以后,怎么面对老师?她只会觉得,是她自己瞎了眼,把女儿推进了火坑。这份罪,你忍心让你妈受吗?"
      我拼命摇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所以你看,"他伸手,像无数次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这件事,只能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是因为它见不得人,是因为这个世界配不上你的清白,是老师舍不得让你受一点闲话、一点委屈。懂吗?"
      "……懂。"我哽咽着,小声说。
      "真乖。"他笑了,"老师就知道,皎皎最懂事。"
      那番话之后,我开始主动地、一点一点地,把自己从人群里,摘出来。
      最先疏远的是文雯。
      文雯太敏锐了。她是那种天生有正义感、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女孩,她从我那次"脸红事件"之后,就一直觉得我有事。她追问我的次数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郑重。
      "望舒,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你那个舞蹈班,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一去就不开心?"
      "你要是信得过我,你就说,我文雯要是给你漏出去半个字,我是小狗。"
      每一句,都是往那扇门上撞。而我,被崔狩的话牢牢焊死在门后,只觉得害怕。崔狩说,小孩子嘴最快;崔狩说,会传得满城风雨;崔狩说,女孩子的名声碎一次就完了。
      于是我开始躲她。
      她约我放学一起走,我说我要去练舞;她课间找我说话,我埋头写作业,敷衍两句;她再追问,我就干脆说:"文雯,我真的没事,你别老问了,你这样我压力很大。"
      文雯脸上的光,一点一点黯下去。
      她是个骄傲的人,被我这样一次次推开,再热的心,也凉了。后来她渐渐不追问了,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受伤和困惑。我们还是朋友,还一起上下学,可中间那层什么东西,碎了,再也没补上。
      我看着她落寞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可我不敢回头。我被灌输了一个可怕的信念:靠近我的人,都会被我的秘密连累;而她们任何一点想要拉我出去的努力,都可能把事情"捅出去",毁掉我,毁掉我妈。
      我只能把她们,推得远远的。这是我以为的、保护她们也保护自己的唯一方式。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回课间,文雯把她爸出差带回来的奶糖,省下两颗,兴冲冲塞到我手心。糖纸在阳光下闪着金箔似的光。她盯着我,眼神又软又急:"望舒,你最近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天塌下来我陪你扛,行不行?"
      那一瞬间,我几乎就要开口了。话都涌到了喉咙口。可崔狩那句"小孩子嘴最快,会传得满城风雨",像一只手,猛地掐住了我。我硬生生把话咽回去,把那两颗糖,又放回她桌上,只干巴巴地说了句"我不爱吃甜的,你自己吃吧",就别过脸去。
      文雯愣在原地,很久,才小声说了句"你以前最爱吃奶糖的",默默把糖收了回去。我低着头不敢看她,指甲掐进掌心。望舒啊望舒,我在心里骂自己,你明明知道她是真心的。可我那时候被吓破了胆,我宁可让她以为我变了、我冷淡了、我不稀罕她了,也不敢让她踏进那摊我以为会淹死所有人的泥里。
      那天夜里,我把脸埋进橘子柔软的肚皮,眼泪把它的毛濡湿了一小片。它睡得迷迷糊糊,还是抬起头,用粗糙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我脸上的泪,像在替谁把那些我不敢掉在人前的眼泪,慢慢舔干。我摸黑翻开床垫底下那本暗日记,就着窗外一点路灯光,一笔一划写下:"今天文雯给我糖,我退回去了。我是不是天底下最坏的朋友。等我以后好了,我要买一大罐奶糖,全都赔给她,跟她说一百句对不起。"写完我把本子重新塞回最深处,抱着橘子蜷成一团。那时候我真心以为,只要我熬得够久、藏得够深,总有一天能熬到"以后",把这些被我亲手推开的人,一个一个,重新捡回来。
      然后是予安。
      疏远予安,比疏远文雯难一百倍。
      他是从我出生第二天起,就黏在我身边的人,是说要当我哥、要护我一辈子的人,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和阿嬷,最亲的人。正因为最亲,他也最危险——他的直觉太准了,他已经不止一次,嗅到了真相的边。
      崔狩知道予安。
      "就是那个总来接你的小男孩?"一次小课后,他状似随意地问。
      "嗯,他是我邻居,我们一起长大的。"
      "男孩子啊。"崔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皎皎,你要离他远一点。"
      "为什么?"我愣住了。
      "你想啊,"他慢条斯理地帮我分析,语气却无比真诚,"第一,他是男孩子,这种事,男孩子根本不会懂,他只会用他那点简单的脑子,瞎猜、瞎冲动。他要是知道了,凭着一股血气,跑去找老师闹、去告诉你妈、甚至去报警,你怎么办?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身败名裂的是你。"
      我想起予安一次次的追问、一次次皱起的眉,心里一寒。崔狩说的,恰恰是予安最可能做的事。
      "第二,"崔狩继续,声音低下来,"你慢慢大了,男女有别。你总和一个男孩子黏在一起,人家会说闲话的,对你名声不好。老师这是为你好。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的清誉。"
      "第三——"他看着我,忽然轻轻地、近乎叹息地说,"老师知道,你心里是有老师的,对不对?老师对你的这份心,也是真的。你总跟那个小男孩那么亲近,老师……老师心里,会难受的。"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那么轻,那么委屈,像一个在"感情"里受伤的人。
      而十岁的我,正处在那个把一切伤害都错误地理解成"爱"的年纪。我竟然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吃醋"的意味,并且,因为这丝"吃醋",而感到一种扭曲的、被在乎的满足。
      你看,我对自己说,他多在乎我。他是因为爱我,才会介意我和予安亲近。
      于是,我亲手,在我和予安之间,也挖开了一道沟。
      我开始对予安冷淡。
      他来月芽接我,我让他别来了,说我长大了,不用人接;他给我带绿豆冰棍,我说我不爱吃了;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好不好,我要么说"挺好的",要么就不耐烦地顶回去。
      我记得五月的一个傍晚,他攒了很久的钱,给我买了一个新的舞鞋挂件,替换我那个旧的。他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等着我高兴。
      换作从前,我会开心得跳起来。
      可那天,我看着那个小小的舞鞋挂件,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却是崔狩的话:"男女有别""人家会说闲话""他不懂"。
      "我不要。"我听见自己冷冷地说,"你以后别给我买这些了。沈予安,我们都长大了,别老黏黏糊糊的。"
      他举着挂件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碎裂。
      "望舒,"他声音很小,"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好了?"
      那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我差点就绷不住了,差点就扑过去告诉他一切、抱着他大哭一场。可崔狩的声音,又一次,死死地按住了我。
      我硬起心肠,别过脸:"我要练舞了。你回去吧。"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走了,才听见他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远去。
      我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流下来。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对他说:予安,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我妈好。你离我远一点,再远一点,别被我拖进这摊泥里。你那么好,你该干干净净的,别沾上我的脏。
      你看,崔狩多厉害。
      他甚至不需要我恨这些人,他只需要让我相信"远离他们是为他们好",就能让我亲手,把所有可能救我的人,一个个推开,然后转过身,发现天地之大,我只剩下他一个人可以依靠。
      孤立,是控制最核心的一步。当一个孩子的世界里,只剩下加害者这一个声音,那么,黑,就会被他说成白;痛,就会被他说成爱;而她自己,也会慢慢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他让她相信的。
      也是在那个月,我准备了第二个日记本。
      第一本,是摆在书桌上的、干干净净的本子。里面写的,是一个十岁的优秀女孩该写的东西:今天考了满分,今天练了新动作,妈妈辛苦了,今天天气很好,我要努力,将来考最好的舞蹈学院。
      这本,是可以被我妈看见的。她偶尔会翻,每次翻,都欣慰地笑,说我们望舒真懂事、真上进。
      第二本,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用一个旧笔袋包着。那里面,才是真正的周望舒:涂黑的团,破碎的句子,"脏""疼""害怕""对不起""我是不是坏女孩",还有那些我不敢对任何人说的、午夜梦回的恐惧。
      我活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给世界看的周望舒:漂亮、乖巧、成绩优异、舞蹈拔尖、对老师有礼貌、对妈妈很懂事。她是周敏的骄傲,是大院里"别人家的孩子",是崔狩最得意的学生。
      另一个,藏在床垫底下,藏在洗到发红的皮肤底下,藏在标准弧度的微笑底下。那个周望舒,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破碎,她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慢慢地、慢慢地,往一个很深很深的井底,沉下去。
      两个我,隔着一层薄薄的皮,相安无事,又互相撕咬。
      2005年4月的最后一天,我在那本藏起来的日记里,写下了这样一行字:
      "全世界都觉得我很好。只有我自己知道,月亮的背面,已经烂掉了。"
      写完,我把本子塞回床垫底下,躺回床上,橘子钻进我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我抱着这只全世界唯一不会评判我的猫,睁着眼睛,看窗外的天,一点点,从灰蓝,变成漆黑。
      没有人来救我。
      是我自己,亲手关上了所有的门。而递钥匙给我、教我一把一把锁上的那个人,正顶着"恩师"的光环,在所有人的感激和信任里,微笑着,等待下一次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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