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58、第 58 章 万幸，

　　万幸，整整一下午，苏简并没有撞见汉斯。

　　等她从塔尔曼老宅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她婉言谢绝了莉亚要送她回去的好意，独自步行返回陆宅。这一天讲得口舌发干，一遍一遍跟这个痴迷中国画的外国姑娘讲解线条走向、色彩配比，浓淡轻重，还有落笔时笔锋的变化。

　　她本以为这阵子的帮忙差不多快要告一段落，没隔多久，莉亚又来找她。

　　苏简无可奈何，只能再度动身前往塔尔曼老宅。来的次数多了，初来时那种惴惴不安的紧张，反倒淡去不少。

　　往后一连数日，两人常常窝在私人画室里钻研青绿山水。一张画坏便换一张，反复比对矿物颜料的色调，琢磨运笔的力道。

　　就这样磨了好几天，莉亚笔下的画面总算有了几分模样。

　　苏简抬眼一看墙上的挂钟，不知不觉，竟快要夜里十一点。

　　是时候该回去了。

　　可莉亚正完全沉浸在作画的兴致里，眼看画作就要初见成效，半点没有要休息睡觉的意思。

　　她转头看向苏简，随口提议：“你要是不想赶回去，今晚就留宿老宅好了，我给陆家打一通电话知会一声就行。”

　　苏简当即就摇头拒绝。

　　留宿在这里万万不行，万一撞上那个自己不想见到的人，才是最大的麻烦。

　　和莉亚道别之后，苏简走出画室，刚走到回廊的出口位置。

　　不远处传来厚重的大门合上的闷响，有人回来了。

　　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座沙发的声响。

　　苏简心头一紧，这个点，一定是这栋宅子的主人回来了。

　　她只想悄无声息尽快离开，别给自己惹麻烦。

　　可途经客厅，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从那把宽大的高背沙发方向弥散开来，显然是汉斯应酬归来，喝得酩酊大醉。

　　听见脚步声路过，醉意昏沉的男人误以为是妹妹莉亚，嗓音沙哑含糊地喊了一声：“莉亚，叫管家过来。”

　　苏简脚步顿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已经醉得分不清来人是谁。她也根本不清楚管家住在宅邸的哪个区域，一时半会儿也无从去找。

　　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线，苏简望向沙发上的男人。他眉眼紧锁，喉头不停滚动，频频吞咽，醉酒之后口干舌燥，想来胃里也并不好受。

　　迟疑片刻，她移步走到餐桌旁，倒了一杯温水。

　　她捧着水杯走到他面前递过去。醉眼朦胧的汉斯只看见水杯的轮廓，却看不清面前站的是谁，轻轻偏了偏头，没有伸手去接。

　　苏简犹豫片刻，便在长沙发的边沿轻轻坐下。杯里的水调过温度，是刚刚好入口的温水。她把杯子凑近他的唇边，声音放得很轻柔和缓：“酒喝多了喝点水，会好受些，胃也不会那么难受。”

　　她稳稳托住杯底，慢慢倾斜杯沿。汉斯像是听见了这句话，顺从地微微仰头，小口小口吞咽着杯中的温水。

　　酒意翻涌，他眉头始终紧紧拧在一起，看得出来应酬过后身体十分难熬。

　　这时苏简的心底是矛盾的。

　　她依旧记恨他那日在快艇上轻慢她的话语和举动，心里对他满是气恼。可前几天莉亚讲过的那些属于他年少的往事，又一幕幕浮上脑海。

　　她对他的这份心意，掺杂了太多难堪与委屈，却也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醉酒难受，就这么转身径直走开。

　　既然已经过来喂了水，也不差再多这片刻。

　　她抬起手，指尖轻柔地按揉着他紧绷发胀的太阳穴。

　　大概是头部的按压缓解了醉酒带来的眩晕胀痛，汉斯浑身松懈下来，身体一歪，沉沉地倒了下来，脑袋直接枕在了苏简的大腿上。

　　苏简浑身一僵，瞬间进退两难。

　　男人沉甸甸的头颅压在自己腿间，现在是走不开，也唤不到旁人。最后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维持着坐姿，指尖依旧轻轻揉按着他的太阳穴。

　　偌大空旷的客厅，只剩下低沉绵长的呼吸声，安静得听得见时钟滴答走动的响动。

　　等汉斯意识慢慢回笼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一盏落地灯还亮着。

　　暖黄的光柱斜斜打下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分明的轮廓，一半浸在柔和的光里，一半沉在深重的阴影里——像极了他这个人。

　　这是他为数不多酒醒之后没有被折磨的时刻。

　　喉咙不再干涩灼痛，翻搅的胃也平复下来，连往常宿醉最折磨人的头痛，也轻了大半。发丝乱糟糟的，头皮还残留着被人按压揉过的温热触感，而自己的脑袋，正枕在一片柔软温热的腿上，是属于女性独有的质感。

　　上一次像这样安安稳稳枕在旁人腿上，还是母亲尚在人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尚且年幼，不必背负塔尔曼家族沉甸甸的担子，不用周旋在刀光与利益之间。

　　他慢慢撑起身子，抬眼低头望过去。

　　看清来人的瞬间，汉斯整个人都怔住。

　　苏简斜靠在沙发靠背之上，熬到后半夜撑不住，已经沉沉睡了过去。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匀净。

　　汉斯心底翻起层层波澜。

　　他完全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家里，又为什么会对醉酒的自己尽心照顾。

　　是存着爱意，或是仅仅只是顺手心软？他分辨不清。

　　连日应酬耗尽了他全部精力，他早已身心俱疲。何尝不盼望回到家时，能收获这样一份不带功利的温柔抚慰。

　　可这只是他的奢望。

　　他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塔尔曼家族继承人，是手握权柄的掌权人。这些年刀光剑影、明枪暗箭，所有风霜血雨全是他一肩扛下。他把所有阴暗凶险都死死挡在妹妹看不见的地方，留给莉亚的永远是安稳无虞的生活。在外人眼中，汉斯・塔尔曼永远光鲜体面、强势笃定，仿佛生来就立于云端，从不会有半分狼狈。

　　只有一场空难，三十天荒岛求生，狠狠撕碎了这层无坚不摧的外壳。

　　受伤、饥饿、尊严扫地，蜷缩在山洞里等食物、等草药，所有最不堪、最落魄的模样，全都赤裸裸摊在这个中国女人面前。

　　那是他人生里唯一的污点，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彻底剔除的记忆。

　　所以脱险之后，他果断放她走，划清界限，再不往来。

　　与其说是傲慢地瞧不上她的出身，不如说是他本能地逃避——他害怕看见她，害怕她一开口，就会提醒他：你也有过像蝼蚁一样挣扎的时刻，你也有过需要靠女人才能活下去的狼狈。

　　可命运偏不遂人愿。

　　没有任何人刻意谋划，没有谁暗中安排，兜兜转转，他们一次又一次被推到彼此面前。

　　从开始的诸多机会，再到今夜他醉酒失态归家，她就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边。好像不管他怎么躲，这个见过他最不堪一面的女人，总会自然而然地闯进他的生活里。

　　一直以来，他都用骄傲与强势做铠甲。

　　对她讥讽、挑衅、刻意越界，摆出一副全然掌控的姿态，好像这样就能夺回主动权，就能让她像所有人一样仰望他。

　　可他心底其实从来没底。

　　他猜不透苏简的心思，猜不透她一次次躲避，究竟是想欲拒还迎，最后攀附什么，还是真的别无所图，只是真的爱他这个人。

　　猜不透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里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塔尔曼先生，还是那个在荒岛山洞里奄奄一息的男人。

　　可今夜，他醉得一塌糊涂，再次体面尽失。

　　她没有嘲讽，没有借机算计，只是安安静静给他倒温水，替他揉按胀痛的太阳穴，陪到自己也撑不住睡了过去。她好像总能精准撞见他最狼狈的时刻，又总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不声不响地递上一点温柔。

　　汉斯望着她熟睡的侧脸，心底忽然翻涌起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

　　他分不清这是感动，是悸动，还是久居高位的人被人触碰软肋的荒谬。

　　他活了四十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见过他所有的不堪，既没有因此刻意敬畏他，也没有因此轻贱他，就只是这么平静地、不带任何目的地待在他身边。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落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几乎消散在空气里。不是平日里惯有的嘲讽，不是带着压迫感的冷笑，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茫然又奇怪的笑意。

　　暖光静静淌过他的眉眼，褪去了平日里的锐利与锋芒。他就这么望着沙发上沉睡的女人，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国女人，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渗透进他严丝合缝、铜墙铁壁的世界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