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30、第 30 章 夜深，

　　夜深，艾瑟岛被无边寂静包裹。

　　海风穿过落地窗的缝隙，送来海浪一波波拍打礁石的闷响。整座庄园早已沉入睡梦，庭院里只剩下零星几盏夜灯散出昏黄柔和的光。苏简躺在床上，连日海岛悠闲松弛的日子，让她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慢慢放松下来，睡意沉沉笼罩住意识。

　　砰——！

　　一声突兀、沉闷的响声划破黑夜。

　　隔着厚厚的墙壁，声音不算清晰，朦朦胧胧传入耳中。

　　刚从浅眠里被惊醒，苏简脑子还有几分混沌，第一秒甚至以为只是海边燃放的礼花。可仅仅一秒，那熟悉的爆裂感狠狠扎进脑海，荒岛那个血色的夜晚瞬间席卷回来。

　　枪声。

　　荒岛之上，海风、混乱、此起彼伏的枪响，那些埋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毫无预兆轰然翻涌，后脊骤然窜起一层细密冰冷的寒意。

　　连手臂曾经中枪的位置都莫名其妙的痛了一下。

　　苏简浑身猛地一颤，睡意彻底消散得一干二净。

　　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砰砰跳得几乎要冲破肋骨。她没有半分迟疑，翻身坐起，指尖颤抖摸索着开灯。身上只穿着睡觉的睡裙，她飞快抓过搭在椅背上那条轻薄的细肩吊带度假连衣裙，慌乱套在身上，连发丝都来不及梳理，赤着脚踩过微凉的地板，快步往门外冲。

　　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整栋庄园安静得诡异。

　　刚跑出客房门口，对面房门也被猛地推开。陆知璎同样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衣衫也是匆匆套上，头发凌乱。

　　四目相撞，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不需要多余的言语，眼底都写满恐惧。枪声还断断续续从庄园外侧隐约传来，微弱却极具穿透力。

　　她们下意识并肩，脚步匆匆，朝着主卧室狂奔过去。

　　主卧室的门半敞着，姨母已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双手微微攥紧，神色绷得紧紧的。看见奔过来的苏简与陆知璎，姨母连忙抬手示意她们放轻声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别出声，你姨父刚刚出去查看外面的情况了。”

　　三个女人站在幽暗的走廊，空气仿佛凝固。

　　耳边只有窗外哗哗不息的海浪，每一次隐约传来的枪响，都让人心尖狠狠一缩。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四肢百骸，谁都不清楚外面究竟来了什么人，事态已经严重到哪一步。

　　漫长煎熬的几分钟，每一秒都无比难熬。

　　脚步声由远及近，陆景尧快步走了回来。往日从容温和的脸上此刻覆着一层浓重阴霾，眉头紧紧锁死，神色十分难看。

　　“是戈登他们的人。” 他的声音低沉干涩，压得极轻。

　　姨母呼吸一滞，声音发颤：“戈登他们怎么能找到这座岛？这里这么隐蔽。”

　　“应该是行程信息被泄露了。” 陆景尧简短说完，没有多余时间解释，当即沉声道，“快，跟我去地下室。”

　　来不及多想，陆景尧带着三个女人快步穿过长廊，走到庄园隐蔽的地下室入口。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股阴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一行人迅速进入，“哐” 的一声，沉重铁门落锁，门闩被死死扣紧，将外界隔绝在外。

　　狭小密闭的地下空间，只有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光线微弱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又细又长。

　　姨母心神不宁，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反复低声追问：“景尧，现在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纵使身处险境，陆景尧依旧没有自乱阵脚，周身依旧保持着一份超乎常人的冷静。

　　他环顾地下室里三个心神惶惶的女人，语气平稳，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目标是冲我们家来的，说得准确一点，是只针对我。”

　　这句话落下，苏简脑子轰然一响，满心全是茫然与不解。

　　冲着姨父来的？暗杀？

　　她心底止不住翻腾。

　　怎么会又是这样的局面。

　　上一回荒岛遇险，生死一线，如今来到美国安安静静度假，居然又撞上这种事。

　　难道在美国经商，都要时时刻刻面临这样生死悬于一线的危险吗？无数问号盘旋在脑海，纷乱又惶恐，可眼下气氛紧绷到极点，她只能把所有疑惑死死压在心底，不敢出声打断。

　　陆景尧没有过多解释，从角落取出一台体积厚重的卫星通讯设备。

　　普通手机信号早已被外部干扰彻底切断，整座岛屿对外通讯近乎瘫痪。他走到地下室的角落，背过身拨通联络，低声简短交谈几句，语速很快，苏简听不清完整对话内容。

　　一旁姨母强压下恐慌，侧过头轻声安抚苏简和陆知璎：“别害怕，是生意场上结下的对手。你姨父已经联系了这座岛屿的主人，他很快就会带人赶过来。”

　　陆知璎站在一旁，闻言后突然轻轻叹了一口气，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落在苏简耳里，此刻她满心惶惑恐惧，根本无暇深究表妹这一声叹息背后藏着什么，只把这个小小的疑点暂时搁在心底。

　　接下来的一小时，是一场无边的煎熬。

　　密闭幽暗的地下室，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外面的动静隔着厚重的铁门，听不真切，时而传来零星模糊的枪响、金属碰撞的闷响，每一阵声响传来，都揪紧所有人的心。没有人说话，只有彼此压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空间回荡，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心吊胆之中苦苦熬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三下沉稳、节奏清晰的敲击声，落在厚重的铁门上。

　　门外传来一道冷静低沉的英语男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清晰有力：“陆先生，我是尼古拉斯，我们已经控制局面，威胁清除。你们安全了，可以出来。”

　　地下室之内，几个人不约而同屏住的呼吸，这才缓缓松了大半。

　　陆景尧上前，谨慎确认几句，确认外面的确安全，才抬手，将沉重的门闩缓缓拉开。

　　铁门向内推开，外面夜晚微凉潮湿的海风扑面而来。

　　庄园庭院里，夜间的灯光还亮着。

　　一小时前还混乱的武装冲突已经结束，袭击者已经被全部控制，看不见激烈对峙的场面，地上零星遗留着冲突过后凌乱的痕迹。

　　夜色沉沉，海风翻卷着树叶沙沙作响。苏简跟在陆景尧夫妇身后，心神未定，双腿还带着后怕带来的发软，视线茫然扫过空旷的庭院。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辆大型越野车停在庭院入口，大批身形挺拔的男人从夜色之中走来。一行人训练有素，步伐沉稳，整支队伍朝着庄园主建筑行进。

　　下一秒，走在两侧的人，默契十足地向左右两边分开。

　　如同潮水向两旁退让，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就从那条空出来的通道之中，缓步向前走来。

　　夜色笼罩，庭院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身形挺拔颀长，一身深色西装，肩背线条紧绷利落。

　　周遭所有喧嚣仿佛在这一刻全部褪去，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沉稳，缓慢，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压迫人心的力量。

　　周遭的男人们全部下意识垂着眼，自发退后，把所有视线焦点尽数交给他一人。

　　然后那张脸，清清楚楚的映入了苏简眼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静止。

　　荒岛之上，暴雨、礁石、海浪，那个只告诉她自己名叫汉斯的男人。

　　猝不及防再次相见，居然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之下。

　　巨大的冲击瞬间击溃苏简本就紧绷的神经，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双腿一软，身体控制不住地往前踉跄，险些直直摔倒在地。她下意识猛地伸手，一把攥住身侧实木长桌的边缘，冰凉坚硬的桌沿死死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用力到泛白。

　　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微微放大，怔怔望着一步步走近的男人。

　　汉斯走到距离几步之外停下，侧过头，低声吩咐身旁下属几句简短指令，声音低沉冷静，条理分明，有条不紊安排后续收尾工作。

　　他周身气场冷冽强势，浑然是掌控全场的上位者，和荒岛那个与她相依求生的男人，既一模一样，又判若两人。

　　她发不出半点声音，一双眼睛却不受控制，直直地锁在汉斯身上。

　　庭院的冷白灯光斜斜落下来，清清楚楚描摹出他的模样。

　　还是那一头深浅交错的浓密头发，发丝略带凌乱向后拢起，只是不再是荒岛之上风吹日晒的随意模样。

　　下颌与唇周蓄着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络腮胡，深棕色的胡茬混合少许银白，轮廓锋利冷硬。

　　五官轮廓分明，那双眼睛，依旧是她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可内里的东西早已天翻地覆。

　　荒岛山洞内，那几分隐忍的温和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杀伐的沉敛凛冽。

　　汉斯正微微垂着眼，听身旁下属低声汇报现场的肃清情况，语调简短低沉。可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太过灼热，他敏锐地捕捉到，缓缓侧过头。

　　那一瞬，他的目光扫过来。

　　苏简就这样直直地看着他，他的瞳孔沉得近乎墨色，目光锐利如淬了冰。

　　那是上位者审视局面的眼神，淡漠、疏离，不带半分温度，近乎冷酷，仿佛在打量一件物件，甚至像在打量一个无关紧要的死人。

　　可仅仅短短半秒，那层冰封的漠然底下，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那一闪而逝的震动藏得极深，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灯光带来的错觉。只有苏简清清楚楚捉住了那一点异动——他认出她了。

　　但这份错愕转瞬即逝。

　　汉斯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收回视线，重新转回头，落回面前汇报的下属身上，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那一眼，仅仅只是无意扫过一个无关的旁观者。

　　苏简怔怔望着他，心口一阵翻涌。

　　是他，又好像完全不是他。

　　眉眼、发色，全部都是荒岛之上陪她熬过绝境的那个人。可此刻一身肃杀气场，胡须修整利落，眼神冷得砭人肌肤。曾经在荒岛上，会替她拾捡柴火、会留意她有没有吃饱的男人，此刻周身裹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拒人千里。

　　巨大的割裂感狠狠砸在她心上。

　　明明是同一张脸，两个截然不同的模样，在她脑海里重重叠叠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几乎分不清，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