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9、第 19 章 暮色沉

　　暮色沉沉压满海岛，海风卷着咸腥潮湿的气息漫过整片雨林。

　　苏简蹲在灌木丛旁，刚把一捧野果分拣妥当，指尖还沾着果子的浆液。远方海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嗡嗡的声响隔着海风断断续续飘上山，越来越清晰，还有星星点点的光亮，在海岸线来回晃动。

　　一开始声音很微弱，苏简只当是海浪撞击礁石的动静。可那光亮一闪一闪，绝非月光星光。她心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站起身，皱着眉快步走到山洞洞口，朝着海岸线的方向眺望。

　　黑暗的礁石滩上，好几束刺眼的手电筒光柱来回横扫，光束划破浓稠的夜色，杂乱的人声随风飘上来。

　　“那是什么？” 苏简下意识开口。

　　汉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她身后，目光沉沉锁定远处晃动的光源，指尖悄悄抵在了衣下那把手枪上，神色看不出喜怒。

　　“应该是有人找过来了。” 他的声音很低，平静得异乎寻常。

　　听见这句话，一瞬间巨大的狂喜涌上苏简心头。整整三十天困在这座孤岛，无数个日夜挨饿受怕，盼的不就是这一刻。

　　她眼睛瞬间亮起来，下意识伸手拽住汉斯的胳膊，语气难掩激动：“太好了！是救援！我们快走，赶紧去找他们，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她眼底是劫后逢生的兴奋，眉眼间写满一个普通幸存者见到希望时最真实的雀跃。

　　汉斯没有动。

　　他垂眸，静静观察着苏简脸上所有的神情，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这是最后的考验。他在分辨，这份喜悦究竟发自本心，还是一场排练了无数次、滴水不漏的表演。

　　海风呼呼掠过耳畔，远处的人声越来越清晰，已经不再是模糊的嘈杂。隐约有英语高声嘶吼，尖利凶狠，顺着晚风传上山林。

　　汉斯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对。

　　敌人已经先一步登岛。

　　他不再犹豫，猛地一把攥住苏简的手腕，力道很紧，不由分说拽着她转身就往密林深处退。

　　“走，先跟我离开这里，情况不对劲。”

　　苏简整个人被他拽得踉跄两步，脸上的喜悦还没来得及褪去，满心都是茫然错愕：“不对劲？为什么？那不是救援的人吗？”

　　但出于这三十天绝境之中慢慢建立起来的信任，她没有挣扎，只是跌跌撞撞跟在汉斯身后，拼命跟上他快步奔走的步伐。

　　两个人钻进幽暗茂密的树林，枯枝灌木在脚下踩出沙沙刺耳的声响。

　　越往林子深处跑，海边传来的喊声就听得越发清楚。

　　混杂的英语吼叫穿透夜幕，一句句撞进耳朵：“找到汉斯！杀了他！”

　　而另一处方向，又传来截然不同、满是焦急的呼喊：“老大！老大你在哪！”

　　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一追一寻，混乱地回荡在海岛之上。

　　苏简奔跑的时候脑子飞速转动，刚刚那份狂喜一点点冷却，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慢慢往上爬。

　　就算饿得再迟钝，此刻她也彻底反应过来。

　　哪有什么救援人员会喊着要杀人的？又有哪一支救援队会高声呼喊 “老大”？

　　她一边跟着汉斯在树丛之间狂奔，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扭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这些根本就不是救援对不对？怎么会有人喊要杀了你，还有人在叫老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斯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住她的手腕，脚下不停，带着她快速迂回，一路冲到一块巨大嶙峋的岩石后方，两个人迅速俯身躲到岩石掩体之后。

　　林间的风穿过树叶，簌簌作响。

　　汉斯侧过头，目光沉沉落在满脸惊疑的苏简脸上，开口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知道？”

　　苏简怔怔望着他，瞳孔里写满全然的茫然，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她能知道什么？

　　三十天里，她只知道采果子、挖贝类，躲避毒蛇毒虫，拼尽全力活下去。

　　看到她这副模样，汉斯不可置否地点了下头。

　　他微微侧过头，只露出半只眼睛，观察着外面晃动不停的手电筒光束，夜色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

　　“一共来了两拨人。” 他语速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一拨是我的敌人，一心想要我的命。另一拨，是我的手下，过来找我。你猜猜，今天谁会先找到我们。”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简的脑袋上。

　　她整个人彻底僵住，大脑一片嗡嗡作响。

　　过去这三十天，他们每天都在发愁下一餐的食物，担心暴雨、毒虫，挣扎求生。

　　她一直以为汉斯只是一个和自己一样不幸遭遇空难、流落荒岛的生意人。

　　可敌人、手下、要取性命的追杀…… 暗杀、仇杀，这些只出现在影视剧里面的词语，此刻活生生摆在了自己面前。

　　无数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翻涌。

　　难道他是□□？还是……恐怖分子？

　　苏简嘴唇微微哆嗦，愣了许久，才艰难吐出声音：“你…… 你是□□的？” 说完，又连忙摇头，声音发颤地修正，“不对，你难道是恐怖分子？”

　　看着她眼底那份纯粹、毫不掩饰的震惊、慌乱与难以置信，汉斯忽然低低笑出声。

　　低沉的笑声压得很轻，混在远处纷乱的人声枪声里，听上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弄，又有一丝释然。

　　“谁告诉你，我是恐怖分子。”

　　这一刻，汉斯心底已经有了答案。

　　经历三十天，无数次机会摆在眼前，无数次可以暗中通风报信、背后捅刀的时机，就连刚刚敌人登岛，只要她高声呼喊暴露位置，一切就尘埃落定。

　　他不止一次把后背交付给她。

　　事到如今，如果她真的与敌人有所勾结，不可能演到这般地步。

　　当然，不到所有尘埃落定的最后一刻，他依旧不会放下全部戒备。

　　就在这转瞬之间，“砰！”

　　一声枪响骤然划破黑夜。

　　敌人已经循着踪迹锁定了岩石掩体。

　　密集的子弹扫射过来，弹头打在坚硬的岩石表面，迸溅出一片片火星碎石，碎石碎屑噼里啪啦四处飞溅。

　　汉斯反应极快，一只手狠狠将苏简按低，另一只手迅速从腰间抽出手枪。姿势标准、动作行云流水，完全不是临时摸过枪的外行。他微微抬臂，目光冷静，快速锁定灌木丛后面举枪的人影。

　　又是一声沉闷枪响。

　　远处黑影一晃，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苏简浑身血液仿佛一瞬间冻结住。

　　她从小到大，生在和平环境，是循规蹈矩的普通公民。

　　以前只在电影里见过枪战。

　　就在半小时之前，她还在分拣野果，还在忧愁明天的温饱。转瞬之间，轰鸣的枪声就在耳边炸开，鲜活的人，中枪之后直接倒地。

　　身旁这个和自己相伴求生三十天的男人，开枪的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头发寒。

　　巨大的恐惧裹挟住她，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跟着汉斯，起身向着密林深处继续后撤躲避。

　　汉斯一边带着她迂回跑动，单手举枪点射压制追兵，眼角余光，始终留意着身侧女孩的神情。

　　看着她那张写满震撼、不敢相信的脸，在这般生死关头，他心底竟然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荒诞的笑意。

　　手枪弹药有限，终究抵不过对方人数众多。

　　敌人步步紧逼，枪声此起彼伏，不断压缩他们的藏身空间。汉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正面追过来的敌人身上，凝神瞄准，完全没有留意，一道黑影悄无声息绕到了岩石的后侧方。

　　那人端着枪，黑洞洞冰冷的枪口，悄无声息对准了汉斯的后背。

　　这一幕，被身旁的苏简清清楚楚的看见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放慢。

　　三十天荒岛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闪过。

　　被毒蛇咬伤高烧昏迷。暴雨夜里她进山采药。两个人一起在雨林寻找食物。山涧水潭那个仓促短暂的拥抱。

　　关于他身份的疑惑、恐惧、不解还沉甸甸压在心底。

　　可是此刻，她眼里只剩下那一支对准后背的枪管。本能压倒了所有理智，她脑子里什么都来不及思考，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中弹。

　　为什么不能，是感激？是怜悯？还是那份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悄然滋生的在意？她完全来不及分辨。

　　苏简几乎是凭着一股原始的本能，猛地往前一扑，用尽全身力气，伸手狠狠一把将汉斯向着旁边拽开。

　　汉斯整个人被猛地扯得一歪。

　　最开始的一刹那，他心头骤然一紧，条件反射甚至以为苏简终于要动手。

　　下一秒。

　　“砰！”

　　枪声轰然炸响。

　　子弹没有击中汉斯，却狠狠打穿了苏简的小臂。滚烫剧烈的剧痛瞬间炸开，鲜血立刻从伤口汹涌涌出来。

　　汉斯猛地转头，终于看清身后那名偷袭的敌人。他没有半分迟疑，手腕一转，手枪里最后一发子弹精准送出，正中那人眉心，黑影直挺挺向后重重栽倒在地。

　　周遭短暂安静一瞬，只剩下树叶晃动的沙沙声响。

　　汉斯垂着眼，目光落在苏简血流不止的手臂上，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那一份长久以来根植于心的提防、猜忌，在这一刻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一直处处提防、时刻揣测她究竟是敌是友。

　　三十天。

　　她舍命为他吸毒血。

　　而就在刚刚漫天枪火之下，她再一次救了他。

　　汉斯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撼。

　　他们相识不过三十天，不过是荒岛绝境里两个被迫同行的人。

　　他见过太多人性里的背叛、算计、趋利避害。他从未设想，会有一个人，愿意在纷飞的枪口之下，毫不犹豫站出来护住自己。

　　他没有多说废话，迅速伸手，几下用力撕碎自己早已破旧不堪的衬衫布条，动作利落又用力，紧紧缠绕、勒紧苏简手臂上的枪伤，尽可能压迫止血，不让失血继续加剧。

　　苏简整个人完全僵在原地，大脑一片木然。

　　剧痛顺着神经一阵阵传来，她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整条手臂麻木滚烫，温热的血液浸透布条，顺着手腕滴滴答答往下滴落。

　　就在这时，林间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苏简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

　　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

　　可下一秒，一群全副武装的男人从树林之中冲了出来，目光落在汉斯身上，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齐齐高声呼喊：“老大！”

　　苏简怔怔地看着眼前一幕，整个人还陷在中弹之后的麻木之中。

　　汉斯站直身体，身上那份在荒岛求生时收敛起来的气场，一瞬间尽数释放出来。他甚至没有多看身旁失血发白的苏简，神色冷冽，沉声下令，声音干脆果决：“先把眼前的事解决掉，处理干净这批人。”

　　一名手下立刻递过来一把冲锋枪。

　　汉斯接过，熟练上膛。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在苏简的感知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混沌。耳边枪声、喝喊声交织成一片，她手臂一阵阵眩晕发疼，视线有些发虚。她就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一道挺拔的身影，在夜色火光之间从容指挥。

　　没过多久，海岛之上，属于敌人的动静彻底归于沉寂。

　　危机落幕。

　　手下过来汇报完毕。

　　汉斯才回过头看向脸色惨白、胳膊缠着沾满鲜血布条的苏简。

　　众人护送着他们穿过礁石滩，登上停靠在岸边的冲锋艇。马达轰鸣，冲锋艇劈开漆黑冰冷的海面，向着远方停泊在深海之中的巨型游轮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