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8、第 18 章 整整三

　　整整三十天，一个月的荒岛岁月，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

　　苏简已经记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本就个子高挑，骨架偏大，从前身形算得上结实舒展，三十天缺衣少食、终日劳碌，硬生生瘦下去十几斤。

　　脸颊的肉一点点消褪，颧骨明显地凸了出来，四肢纤细得近乎单薄，高高的个子立在那里，活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欲折的竹竿。风吹日晒把肤色晒成很深的麦色，手上、胳膊布满新旧叠加的疤痕，几件仅有的衣服洗得发白，到处都是补丁破洞。

　　汉斯的状态同样谈不上好。

　　蛇咬伤早已基本痊愈，脚踝只余下阴天隐隐的钝痛，不再影响行动，可长期的饥饿与煎熬同样在他身上刻下痕迹。眼窝深陷，下颌线条锋利得近乎凌厉，满脸粗硬浓密的胡茬还没有修剪，高大的骨架撑着一身消瘦的皮肉，第一次在飞机上见他时的从容精致，早已被海风与泥泞剥得干干净净。

　　自从第十九天汉斯悄悄启动求救信号之后，日子又一页页慢慢往下翻。

　　剩下的日子里，不再只有苏简孤身一人进山觅食。

　　他的伤势恢复，自然就会同她一道外出，一起进山摘野果、去滩涂挖贝类。两个人结伴，危险分摊开来，压在苏简肩上沉甸甸的生存压力，终于轻了一大半。

　　只是相处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

　　苏简心里一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总觉得汉斯变得有些古怪。

　　很多时候他明明就在身边，一同弯腰采摘野果，一同踩过沙滩礁石，可他的心神，仿佛并不在这座岛上，不在眼前的生存琐事上。他时常会出神，目光望向大海的方向，神情沉敛，像是在安静等待某一件注定会到来的事，有几分了然，又藏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期待。

　　这份感觉朦朦胧胧，没有半点实据。

　　苏简想问，话到嘴边，又一次次咽了回去。他们只是绝境里相依的幸存者，有些问题，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真正让她内心更加纷乱的，是她自己。

　　她总会不受控制地去留意汉斯。

　　一起在林间穿行的时候，视线会不自觉飘向他。会下意识观察他的眉眼表情，留意他抬手、迈步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每当意识到自己又在盯着对方，苏简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慌乱，她清清楚楚明白，当一个女人开始不由自主留意一个男人，这就是在乎的苗头。

　　她一遍遍地在心里说服自己。

　　这座荒岛之上，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汉斯看着约莫四十岁左右，高大英俊，哪怕一身狼狈落魄，那份沉淀出来的气场依旧还在。

　　最初空难刚发生的时候，他曾拿枪抵住过她，可三十天生死与共，那些对峙、戒备早就在日复一日求生磨难里慢慢模糊褪色。

　　留在记忆里更多的，是海湾毒蛇咬伤，是山涧湿滑崖边那一记仓促的拥抱，是饥寒交迫之下，两个人互相搭把手活下去的画面。

　　是绝境催生出来的错觉吧。

　　苏简反复这样告诫自己。

　　可心底的迷茫依旧挥之不去。

　　三十天都熬过来了，那还会有第四十天、第五十天吗？难道往后余生，就要永远被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上？说不定哪一天，一场暴雨、一条毒蛇、一场饥荒，就无声无息死在这里，尸骨埋进雨林泥土大海礁石之下。

　　对未来，她没有半分答案。

　　这些翻来覆去的纠结、不安，心底悄悄滋生出来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情愫，汉斯一无所知。

　　他看不见女人心底百转千回的拉扯。

　　他全部心神，始终悬在那一个结局之上。

　　信号发射器只能锁定一片宽泛的海域，这座海岛位置偏僻遥远。不论是他忠心的手下，还是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商业对手，奔赴过来都需要航程与搜寻的时间。

　　但汉斯心里很笃定，该来的，终究一定会来。

　　这三十天，苏简所有的所作所为，都被他看在眼里。可他没有彻底放下那根戒备的弦。最近几天，或许就是最后的终局考验。

　　如果苏简和敌人本就串通一气，等到来人登岛，她必然会露出马脚。到那个时候，他会毫不犹豫亲手了结她。

　　倘若她自始至终真的只是一个无辜受难的普通人，那过去她为他所做的一切——海湾吸毒血、暴雨冒险采药、独自一人扛下全部觅食的重担，这份恩情他会记着，拼尽全力，也要把她安全带离这座地狱一般的荒岛。

　　夕阳一点点沉向海平面，暮色铺天盖地笼罩下来，深蓝的夜幕缓缓吞噬山林与海面。

　　白日的暑气散去，林间晚风带着海水的凉意。

　　苏简刚刚采完一捧野果，正蹲在灌木丛边，细心把果子一颗颗分拣，剔除掉已经磕碰腐烂的，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在她眼里，这不过是荒岛无数个再普通不过的黄昏，过完，又是平淡如常的一夜。

　　汉斯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原本散漫的目光骤然凝住。

　　遥远海岸线的方向，隐约传来了马达轰鸣的声响，并不只有一处。

　　暗沉沉的夜色之中，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正在礁石海岸线来回扫动，人声隔着海风飘飘忽忽传上山，纷乱、急促。

　　两拨人。

　　他的人，和他的敌人，竟然几乎同一时间寻到了这座孤岛。

　　汉斯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缓缓收紧。衣摆之下，那把手枪冰冷坚硬的触感，清晰地抵着掌心。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还在低头分拣野果、全然懵懂的苏简身上。

　　好戏，就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