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6、第 16 章 海岛求

　　海岛求生的第十八天，两人早把体面两个字磨得一干二净。

　　连日的阴雨刚刚收住，云层薄了些，灰蒙蒙的天光透过树冠筛落下来，雨林里到处弥漫着雨后泥土、腐叶混着草木潮湿的气息。

　　地面还浸着雨水，踩上去软乎乎的，每一脚都会陷起一点黄泥。空气闷热得发闷，皮肤上一层黏腻的薄汗，混着泥沙、草木碎屑，十几天没有好好清洗，浑身都堵得难受。

　　汉斯脚踝总算熬到能下地。

　　伤口结着一层深褐色硬痂，周围还留着一圈淡紫的淤青，只要走得久一点，筋骨就传来钝钝的隐痛，走路会不自觉微微跛一下，但已经不用再困死在山洞那几方石头之间。

　　这十八天，两个人都熬得脱了形。

　　苏简原本合身的几套换洗衣物，被海水泡、烈日晒，反复搓洗，又被树枝荆棘不停勾扯。袖口磨出长长的毛边，裤腿好几处撕开破洞，只能随便扯几根藤蔓简单缝补，布料薄得几乎透光。常年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手上、小臂布满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划伤，整个人清瘦了一大圈。

　　汉斯的模样更不堪。

　　自空难那天起，他没有一件替换的衣服。身上这件衬衫多处撕裂，领口袖口烂得不成样子，污渍一层叠一层，海盐、树脂、干涸的泥垢牢牢嵌进布料纤维。下颌冒出密密麻麻粗硬杂乱的胡茬，深深的阴影覆在脸颊，眼窝凹陷，往日所有克制利落的气场，都被荒岛的苦难磨去大半，只剩下一身疲惫的硬朗。

　　山洞待得久了，空气浑浊闷味重。苏简先提了一句，西边山涧有一处天然水潭，雨停之后水流充足，可以过去简单冲洗一下。

　　汉斯没有反对。

　　两个人没有多余交谈，各自简单收拾。

　　苏简把那块用来防身的金属碎片塞进挎包，挎包带子早就磨得快要断裂；汉斯随手捡了一根结实树枝当手杖，走路时悄悄借一点力道分担脚踝的负担。

　　去往水潭的路并不好走。

　　大雨把土层泡得松软，石块上铺满一层滑溜溜的青苔，路边灌木枝叶湿漉漉，一走过去，冰凉的水珠便噼里啪啦砸在肩膀、后颈。林间很安静，只有脚踩烂叶子发出的沙沙声响，偶尔远处传来几声海鸟沙哑的鸣叫。

　　大部分时间，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往前走。

　　十八天患难共处，很多话其实不必多说，可空气里始终悬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苏简心里清楚，汉斯身上总隔着一层东西，即便自己一次次拼命救他、找食物养活两个人，也始终走不进去。

　　一路绕到一段临崖窄道。

　　道路不过半米多宽，内侧是湿漉漉的山壁，外侧便是陡峭的土坡，坡下堆叠着大片嶙峋乱石，一旦失足滑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苏简刻意贴着山壁那一侧走，可脚下一块覆满青苔的圆石猛地一滑。

　　鞋底瞬间失去抓力，身体猛地向外一歪，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着崖边踉跄出去。失重那一秒，强烈的恐惧感瞬间攥住她的心，她下意识想要去抓旁边岩壁，指尖却只抹到一手湿滑的泥水。

　　一切发生就在转瞬之间。

　　汉斯几乎没有思考，完全是本能反应。他手里的手杖直接脱手扔在地上，身体往前一倾，大手一把攥紧她的小臂，借着自身重心往后猛力回拽。巨大的惯性之下，苏简整个身子重重撞进他的怀里。

　　她鼻尖先撞上他单薄坚硬的胸膛。破旧衣服上混着泥土、草木与淡淡的海盐气息扑面而来。两个人贴得极近，近到她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起伏的震动，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一刹那，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崖下海风呼呼往上卷，吹乱苏简满脸乱糟糟的头发。

　　死亡的寒意刚刚从后背掠过，惊魂未定，可被男人怀抱箍住的触感清清楚楚落在感官上。她浑身瞬间僵住，四肢都不知道该往哪里安放。心脏毫无预兆地 “咚、咚” 重重跳起来，越跳越快，像是要撞破肋骨，滚烫的血一下子涌到脸上，耳尖烧得发烫，连脖颈都泛起一层薄红。

　　仅仅两三秒。

　　确认她站稳不再会滑落，汉斯立刻松开了手臂，脚下微微往后撤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垂眼扫过脚下湿滑危险的路面，神情平静，眉眼间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一丝暧昧悸动。方才那一揽，纯粹只是看见有人坠崖，下意识出手救人而已。

　　“小心，往里面靠。” 他的声音依旧是一贯的低沉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树枝手杖。

　　仿佛方才那个仓促的拥抱，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苏简垂着头，视线落在脚下湿漉漉的黄泥地上，不敢抬眼对上他的目光。她的手指不自觉紧紧攥着自己衣角，布料粗糙磨着掌心，心口还在砰砰乱跳，那股热意久久散不去。她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细微，自己都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

　　之后剩下到水潭的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简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反复在心底盘旋，和这十八天一桩桩一件件往事叠在一起。

　　最开始坠机，两个陌生幸存者被迫相依。海湾蛇咬伤，她情急之下为他吸吮毒血。暴雨倾盆，她一个人冲进雨林冒险采药。往后日复一日，天还没亮就独自踏入危机四伏的密林，忍着对蛇虫的恐惧，到处搜寻野果野菜，回来再把大半食物留给行动不能自理的汉斯。

　　从头至尾，她一直告诉自己，这只是绝境里同伴之间该有的扶持。人命关天，换做任何人，她都会这么做。

　　可刚刚那短暂的拥抱，突如其来的肢体贴近，让她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晃动了一下。说不清是惊吓后的生理反应，还是十八天日夜相处，在心底悄悄滋生出一点别的情愫。

　　走到山涧水潭，一汪清冽的山泉积在凹坑里。一块巨大厚重的天然岩壁横亘中间，正好把水潭隔成上下游两块，视线完全阻隔，只能隐约听见水流叮咚的响动。

　　“我在下游这边。” 苏简低声说了一句。

　　汉斯微微点头，拎着树枝绕到岩壁另一侧上游。

　　隔着一堵石头，看不见彼此，但周遭只有哗哗流淌的水声，整片山林安安静静。苏简褪去身上破损的外衣踏进水里，冰凉的山泉水漫过四肢，洗去皮肤上厚厚的泥垢。冷水明明是清凉刺骨的，可只要一想到岩壁另一边不过数米之外就站着汉斯，她整个人就浑身不自在，一种难以言说的局促、尴尬缠绕在心间。

　　刚才那个拥抱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胸膛的硬度，急促的心跳，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赶紧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暗自自嘲。

　　现在是什么处境？荒岛与世隔绝，不知道救援会不会来，明天能不能找到足够食物都完全未知。

　　生死尚且悬于一线，朝不保夕，自己居然还有功夫纠结这种儿女情长。

　　一定是刚刚差点跌落悬崖，惊吓过度，再加上长久被困荒岛，天天只有两个人朝夕相对，才产生这种一时的错觉。

　　苏简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把心底那一团纷乱的悸动压下去，不再多想，匆匆把身上清洗干净，穿上那套洗得发白、到处是破洞的衣服，走到岩壁外面的空地上坐着等候。

　　林间风徐徐吹过来，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贴着皮肤，泛起一阵凉意。

　　没过多久，岩壁另一边传来脚步声。

　　汉斯走了出来。山泉洗去了脸上手上厚厚的泥污，胡茬依旧浓密，疲惫还刻在眉眼之间，神态和平时没有任何两样。

　　他扫了一眼天色，云层渐渐开始下沉，看样子傍晚又有可能落雨。

　　“时间不早，该回山洞。”

　　说完，他率先转身，顺着来时的山路往回走，手杖时不时轻点地面，下意识减轻右脚脚踝受力。

　　苏简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刻意拉开一点间隔，努力平复呼吸，把刚才所有纷乱的情绪全部收敛好，强迫自己重新把心思放回生存这件事上。

　　一路往回，沿途灌木沙沙作响，海风从远处穿过林木吹过来。

　　苏简心底那一点微弱、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如同水面泛起的一圈波纹，慢慢往下沉。

　　而走在前头的汉斯，看似只是安静留意脚下路况，偶尔随口聊两句雨林野果、海边贝类的收成，可他全部真正的心思，早就落在了东侧那片山崖海湾。

　　脚踝伤势恢复，最大的阻碍已经消失。这么多天观察下来，苏简身上始终抓不到确凿可疑的证据，但那份根植骨子里的警惕与猜忌，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他心里已经盘算完整计划。等到下一日天亮，苏简照常外出进山搜寻食物，整片山林只剩他一人，那便是他独自翻过山崖、去礁石海湾寻找那只行李箱的时机。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他必须亲自去确认。

　　黄昏将至，灰蓝色的天幕压在雨林树冠之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潮湿幽深的林间，各自揣着完全不一样的心事，一步步向着山洞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