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搞》格兰芬多扣十分

120、第 120 章 听见凯

　　听见凯伦的问话，苏简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浮在唇角，却没有半分欢愉，几分寒凉，几分说不清的讥诮。在场心思敏锐的几个人，隐约嗅出几分别样的意味，一时都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海边晚风掠过，卷来远处派对喧闹的笑语，衬得这一小圈人的静默格外突出。

　　苏简也不慌，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框，抬眼环视围站在滩角的众人，声音清晰平稳，足以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我就跟大家讲讲这首歌的故事吧。这是一首中国古风歌曲。讲的是我们古时候的包办婚姻。”

　　她的语调不疾不徐，混着海浪沙沙的拍岸声，缓缓铺开那个旧时代的故事。

　　“歌词里面写，我们古时婚嫁会敲响锣鼓，可那震天的锣鼓响起之时，相伴的却是一个女人的眼泪。那是一场荒唐的婚事，拜堂之前，她与自己的丈夫素未谋面，连对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要结为夫妻。”

　　“那个世道的世俗早已偏执癫狂，一言一行处处皆是偏见。说到底，这段婚姻评判的标准从来都不是感情，是门第。” 苏简指尖轻点了点屏幕上的喜字画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讲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两家权势相当、财富匹配，这就叫门当户对，就是人人称羡的好姻缘。一张红纸、一个喜字，就能把两个人的一辈子钉死。爱不爱，愿不愿意，从来都排不上号。”

　　苏简的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最后在汉斯脸上极快地掠了一下，快得像只是无意一瞥。

　　“中国旧时女子出嫁，要穿戴凤冠霞帔，头上蒙上厚重的红盖头。传统拜堂要拜天地，拜日月山河。可对这样的女子而言，这一拜，拜的却是将自己过往人生尽数遗忘。拜过这堂，从前那个鲜活的自己，就已经和她彻底诀别。”

　　“大门一关，深宅院落将她牢牢困住。往后这一生，属于她的喜乐悲欢，便再也由不得自己。”

　　海风撩动她的发丝，手机里婉转悲凉的曲调还在流淌。

　　“这首歌讲述的，就是这样的命运。门当户对，门第为先，婚姻全是权衡利益，感情永远被摆在最末位。这是属于中国几千年前封建旧社会的悲剧，我只是把这样一个故事拿出来，和各位分享。”

　　“旧时代的封建联姻，女子在婚前连丈夫的样貌都无从知晓，便要踏入一段毫无爱意、满身荣华的婚姻。可男人却是另外一番光景。”

　　“在那样的世道里，男人永远是站在高处的。他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在外寻欢作乐，可以有无数逢场作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你，要求你温顺、懂事、守本分，要你把他的意愿当成规矩，把仰视他活成习惯。可女人不行。”

　　说到这里，苏简顿了顿，坦然地给一众外国听者直白解释。

　　“所谓三妻四妾、外室，换成你们更容易理解的说法，就是情人或许情妇。男人可以把情妇接进家门，也可以在外逢场作戏，周旋无数女人。身为妻子，却连半句怨言都不能有。”

　　“正妻要守着偌大的空宅院，看着丈夫一个接一个把别的女人接进门，连嫉妒都要藏在心底，露半分就是善妒、失德。就连那些依附进来的妾室、外室，也得低眉顺眼，仰人鼻息。横竖都逃不开一个‘等’字。等男人垂怜，等名分施舍，等一句‘你很懂事’的夸奖。”

　　“礼法枷锁死死禁锢住女人，要求她们原地守候，安分守己。男人站在高高的位置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要求女人仰视他，听话、懂事，恪守妻子所有本分。”

　　她轻轻哼笑了一声，那一声笑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可女人呢？”

　　话点到即止。

　　她轻轻扯了扯唇角，笑意里带着点凉。

　　说起来都是千百年前的封建糟粕了。可仔细想想，骨子里还是同一套逻辑：永远门第优先，永远权衡利弊，男人永远握着主动权，女人永远站在被动的位置上。

　　恰好就在这一刻，手机扬声器传出歌词：余生喜乐悲欢都无关，她眼中已无光。

　　凄婉的尾音在海风里轻轻飘荡。

　　苏简伸出手指，干脆利落地按下手机的暂停键。

　　歌声戛然而止。

　　周遭一下子静了下来，远处派对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所有人各怀心事，没有人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她的那一大段话，并非单独指向某一个人，而是坦然摊开，说给围在这里的每一位男男女女听。

　　旧时代有封建礼教捆缚女子，可时至二十一世纪，这套由上层男人主导制定的圈层游戏规则，依旧没有彻底消散。

　　男人们手握话语权，考量家族前途、权衡圈层利益，把联姻当作稳固地位的筹码。

　　在这套规则之下，无论出身何等矜贵的豪门小姐、世家千金，还是平凡的女人，依旧逃不开被动的处境。

　　婚事被安排，选择被剥夺，鲜少有人去问一问这个女人，她愿不愿意，想不想要，能不能拒绝。

　　她们同样拥有真心与爱恨，却被世俗要求收敛自我，要懂事，要体贴，要懂得为家族大局退让，要理解男人身不由己的逢场作戏。

　　苏简心底满是不服。明明已经是现代社会，可无形的枷锁依旧套在女人身上，所谓的自由，依旧大打折扣。

　　汉斯站在人群偏后的位置，整个人像覆了层寒霜。

　　苏简讲的虽是千百年前的东方旧事，可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他最不愿碰的地方。

　　他就是家族联姻体系里长大的既得利益者，从小到大耳濡目染圈层利益优先的规则，苏简这番话，直直撕开了他早已习以为常的现实。

　　他太清楚她在说谁，他的阶层、他的傲慢、他要求她懂事听话的掌控欲，还有他那些逢场作戏的双重标准，以及他不给的名分。

　　愠怒、震动，怒火、狼狈，还有一丝无法辩驳的震动在胸腔里翻涌，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发作，只能把翻涌的愠怒与狼狈死死压在胸腔，下颌绷成冷硬的线条，周身气压低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秦时煜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苏简是在提醒他吗？可他身上背负着家族的期许，未来同样绕不开家族联姻的抉择，这番言论恰好戳中他躲不开的现实。秦时煜确实有过这个想法，苏简可以留在身边，但不能是妻子的身份。他垂落双臂，脸上原先闲谈的笑意彻底褪去，缄默不语，眼底藏着几分被人点破心事的不自在。

　　而凯伦素来性情温和通透，可他同样身为世家子弟，未来婚姻也绕不开圈层权衡。他知道苏简的意思，她不愿意成为牺牲品，不会屈居人下躲在角落里，要么娶她要么放开她。

　　凯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落出一片浅淡阴影，面上维持住体面的平静，只是那份柔和淡了几分，她的这番话，亦是对着自己这类人说的。

　　一旁作为潜在联姻对象的陆知璎，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的果汁玻璃杯，杯壁的凉意浸到掌心。她太懂这种身不由己，自己便深陷在圈层带来的困扰之中，苏简口中那些被动、被要求顺从的女性处境，她感同身受。甚至她还有爱的人，自己听完之后心头沉甸甸的，脸色发白，眼神里浮起一层无力。

　　爱丽丝虽不完全听懂语言背后全部厚重的隐喻，可零碎片段让她大致领会话中含义。她本身也逃脱不开家族对于婚姻的期待，脸上柔和的笑意慢慢消散，眉宇间蒙上一层淡淡的郁色，安静地靠在秦时煜身侧，一言不发。

　　唯独卢卡斯・瓦伦是在场之中的异类。

　　他白手起家挣下家业，不受古老家族的束缚，不必为了家族存续去接受一场利益联姻。他双臂环在胸前，冰蓝色眼眸里没有被戳破的难堪，只剩下真切的恻然。他听得明白苏简的愤懑和宣泄，只觉得这些身处华丽牢笼里的女人实在可怜，眼底浮起几分同情，安静旁观，没有出声打断。

　　莉娅是女性里唯一不需要联姻，能自由恋爱自由选择的人，她看看身旁脸色黑沉如水的哥哥，又环视一圈周围个个神色凝重的众人，察觉到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张了张嘴，想要找一句轻松的话缓和场面，却一时之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海风卷着咸腥的海浪气息吹过沙滩，手机屏幕暗下去，那一曲悲凉的国风旋律彻底消散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