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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蛛现身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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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皖南山村还浸在夏末的潮热里,蝉鸣拖着长音绕着马头墙转,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在青石板地上,印下一片晃荡的碎影。12岁的小胖正蹲在自家堂屋的门槛边扒着碗吃午饭,圆乎乎的脸蛋鼓得像塞了两颗饱满的板栗,白T恤的领口沾了点刚蹭上的酱油印子,手里的筷子还夹着半块肥嫩的红烧肉。他刚把肉塞进嘴里,眼角余光就瞥见灶台边的墙根下,一只深褐色的小蟑螂拖着触须,飞快地钻进了橱柜的缝隙里。
小胖嗷的一声往后缩了缩脚,碗里的饭粒都撒出来两颗。这已经是这个月他在饭桌上撞见的第三只蟑螂了。
家里的蟑螂是入夏之后慢慢多起来的。最开始只是夜里起夜的时候,能看见一两只黑影顺着墙根窜,母亲以为只是偶尔从后山柴房爬进来的零星几只,没放在心上,随手拿拖鞋拍死,扫进簸箕里倒掉就算了。没想到没过半个月,蟑螂的影子就越来越多:晚上开厨房的灯,能看见十几只黑影“嗡”地一下四散钻进缝隙;打开装米面的瓦罐,能看见细碎的虫粪撒在米面上;甚至有一次小胖半夜醒过来,迷迷糊糊摸到枕头边,摸到一只凉丝丝的小虫子,吓得他直接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就往堂屋跑。
母亲急得不行,从镇上的农资店买了好几瓶杀虫气雾剂,关紧门窗对着橱柜缝、灶台底、床板缝猛喷,呛得一家人躲在村口的老樟树下蹲了半个钟头。等傍晚开门通风的时候,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翻着肚子的死蟑螂,小胖蹲在边上数,足足有四十多只。母子俩都以为这下肯定能清净了,结果才安稳了三天,夜里又能看见熟悉的黑影顺着墙根爬——那些藏在几毫米宽的墙缝里的蟑螂根本没被熏到,连带着藏在缝隙深处的卵鞘陆续孵化,没几天,新的小蟑螂又爬满了角落。
后来母亲又托去县城走亲戚的邻居带了好几盒粘蟑板,在橱柜底下、冰箱背后、水槽边密密麻麻贴了十几张。头两天每张板上都粘了好几只,母亲还高兴地跟小胖说这下肯定能把蟑螂抓光,可没过一周,粘蟑板上的蟑螂就越来越少,剩下的蟑螂绕开粘板的边缘爬,照样在灶台边爬来爬去。米面袋子被嗑出好几个洞,晚上放在桌上的剩菜,第二天掀开罩子就能看见蟑螂爬过的印子,母亲不得不每顿吃完饭都把剩菜装进吊在房梁上的竹篮里,连小胖藏在抽屉里的饼干,第二天都能被啃出细碎的缺口。
小胖看着母亲蹲在灶台边擦被蟑螂爬过的碗,眉头皱得紧紧的,连鬓角的白头发都露出来几根。他攥了攥自己圆乎乎的拳头,偷偷溜出家门,跑到村口找正在帮村委会整理卫生宣传册的村医。村医听他吭哧吭哧说完家里的情况,笑着摸了摸他的圆脑袋,给了他一张印着彩色插图的防蟑指南,还塞了两支正规的杀蟑胶饵,跟他说:“光喷药拍蟑螂没用,得先断了它们的活路,才能把一窝蟑螂都清干净。”
小胖把指南揣在怀里,像揣着个宝贝似的往家跑,拉着母亲照着指南上的法子一步步来。
母子俩先从厨房开始收拾:把散落在外的米面全都倒进带密封圈的瓷罐里封严,每天的厨余垃圾傍晚就扎紧袋子丢到村口的集中垃圾点,再也不留在屋里过夜。小胖搬着小凳子,踮着脚把酱油瓶、醋瓶底下积了好久的油污都擦得干干净净,连灶台缝隙里卡了好几年的饭渣都用小刷子刷得一点不剩。之后又把厨房水槽、卫生间地面的积水全都擦干,把漏水的水龙头用旧布条缠好,连冰箱底下接水盘里攒了半个月的积水都倒掉擦得干透——村医说蟑螂离开水活不过一周,先把水和食物都断干净,它们就没法在屋里安心待着了。
之后母亲找来了硅胶和发泡胶,小胖举着手电筒蹲在边上给她照亮,把水管穿墙的缝隙、墙根的裂缝、橱柜板之间的小窟窿一个一个全都堵死,连地漏口都装上了从镇上买来的防虫芯。收拾完这些,母子俩才按照“点多、量少、面广”的法子,把米粒大的一点胶饵,点在橱柜最深处、冰箱背后、洗衣机底部这些蟑螂常出没的隐蔽角落,特意避开了小胖能碰到的地方。
最开始的几天,还能看见不少蟑螂爬出来,取食了胶饵之后慢慢爬回缝隙里,死在那些平时根本碰不到的死角。过了半个月,家里明面上的蟑螂几乎全没了,夜里开厨房灯,再也看不见四散逃窜的黑影,橱柜里的米面再也没被嗑过,小胖藏在抽屉里的饼干放三天都好好的。母亲终于松了口气,把之前攒的空杀虫罐都捆起来扔去了废品站,连粘蟑板都揭下来丢了,想着这下总算是彻底清净了。
入秋之后连着下了三天的山雨,皖南的潮气顺着山坳往村子里灌,墙根的青砖都浸得发潮,连衣柜里的衣服摸上去都带着润润的水汽。这天晚上小胖起夜去厨房倒水喝,迷迷糊糊开了灯,眼角忽然瞥见灶台边刚用硅胶封好的那道细缝里,一只小小的、嫩白色的新蟑螂,拖着细细的触须,慢悠悠地从还没完全干透的硅胶边缘钻了出来。
他愣了愣,低头往橱柜底下扫了一眼,暖黄的灯光里,十几只刚孵化出来的小若虫,正顺着新渗出来的一点墙根积水的痕迹,悄无声息地往灶台边爬。那些之前躲在墙缝最深处、连胶饵都没送进去的卵鞘,被这几天山里的潮气润醒,又一批新的小蟑螂,正顺着屋子的缝隙,慢悠悠地往亮着灯的暖处爬来。
窗外的山风裹着雨丝吹过巷口,屋里的潮意越来越重,小胖手里的搪瓷杯温温的,他看着那只停在灶台边的小蟑螂,忽然想起前几天村医跟他说的话——在这种浸了几十年潮气的老山村里,人和蟑螂的拉锯战,从来都没有真正结束的那天。
入秋的山雨停了大半,夜里的风还裹着点潮润的凉意,从堂屋半开的木窗缝里钻进来,拂得墙上挂着的旧日历页轻轻晃了晃。小胖刚写完当天的作业,揉着熬得有点发沉的眼睛从自己的小房间里走出来,塑料拖鞋踩在凉丝丝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哒哒的声响。他睡前渴得厉害,惦记着母亲下午晾在瓷缸里的凉白开,迷迷糊糊就往客厅的饮水机方向走,指尖刚要碰到饮水机的开关,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客厅墙角的阴影里,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猛地停住脚步,揉了揉眼睛,瞬间就清醒了大半。
客厅靠着旧电视柜的那面白墙上,一只足有掌心宽的白额高脚蛛正伏在那里,背上带着标志性的浅灰斑纹,八条细而有力的长腿稳稳扒着墙面,浑身的动作放得极轻,连触须都绷成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弧线。它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那只刚从墙缝里钻出来的深褐色大蟑螂正拖着触须慌慌张张地逃窜,刚要往电视柜底下的缝隙钻,白额高脚蛛猛地往前一蹿,长腿瞬间就把猎物牢牢兜住,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一道残影,没等蟑螂发出半点细微的挣扎声响,就已经被它死死钳制在了步足之间。
小胖瞬间屏住了呼吸。他在学校的生物课上学过白额高脚蛛的资料,知道这种不结网的大型蜘蛛是出了名的蟑螂天敌,一只成年个体一天就能吃掉好几只蟑螂,家里藏了大半年的蟑螂,说不定能靠它帮着清出不少藏在死角里的漏网之鱼。他甚至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的动静惊扰到这只突然造访的小猎手。
可他这边刚稳住脚步,身后的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母亲洗完碗正擦着手走出来,抬眼往客厅墙上一扫,目光刚好落在那只足尖张开的大蜘蛛身上,手里的抹布“啪嗒”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天呐,好大的蜘蛛呀!”
母亲的声音瞬间破了音,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靠在了厨房的门框上,脸上白了一片,眼睛紧紧盯着墙上的白额高脚蛛,手忙脚乱地就往脚边摸,抄起拖鞋就举过了头顶,脚步噔噔噔地往墙边冲,眼看着鞋底就要往蜘蛛身上拍下去。
“妈,住手!”
小胖瞬间慌了神,几步冲过去伸手就按住母亲举着拖鞋的手腕,圆乎乎的脸蛋急得通红,连声音都带上了点急慌慌的颤音,“别打它!这是白额高脚蛛,是益虫,它专门吃蟑螂的!咱们家之前那么多蟑螂,它能帮着抓!”
母亲被他按住手腕,愣了一下,脸上的惧意半点没消,反而皱着眉把眉头拧成了疙瘩,另一只手点了点墙上的蜘蛛,声音还带着刚才吓出来的余悸:“我管它是什么益虫害虫,这么大一只,八条腿张开来比你手掌都宽,半夜爬我床上我还睡不睡觉了?我们家里又不是昆虫保护区,哪能留这么吓人的东西到处爬!”
小胖急得直跺脚,圆乎乎的手指着墙面上正钳着蟑螂的蜘蛛,语速快得像背书似的:“妈!蜘蛛它根本就不是昆虫啊!昆虫是六条腿的,它有八条腿,是节肢动物里的蛛形纲,根本不是昆虫!而且它胆子特别小,根本不会主动往人身上爬,也不会随便乱咬人的,它就躲在墙角抓蟑螂,咱们之前喷药粘板都清不干净的蟑螂窝,它钻进去就能帮咱们吃干净!”
“我不管你说什么纲什么类,”母亲把拖鞋又往前面递了递,眼神里的抗拒半点没松,“反正看着就瘆人,我家里不欢迎它,今天非得把它赶出去不可!”
母子俩就这么站在客厅里,一个举着拖鞋不肯放,一个按着手腕不肯松,争了好半天。小胖把生物课本上学的知识点翻来覆去地讲,连上次村医跟他说的“山里老房子潮,靠自然天敌控蟑螂比喷药管用”的话都搬了出来,还拉着母亲站远了半步,指着墙上的蜘蛛让她看——那只蜘蛛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伏在墙角,半点往人这边靠近的意思都没有,八条长腿稳稳地兜着已经不再挣扎的蟑螂,连动作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母亲盯着看了好半天,举着拖鞋的手终于慢慢松了劲,最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拖鞋往边上的鞋架上一扔,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临进门还回头瞪了小胖一眼:“我可跟你说好了,它要是敢爬到我房间里来,我下次绝对不会手软。”
看着母亲的房门轻轻关上,小胖终于松了口气,圆乎乎的脸蛋上露出点软乎乎的笑。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捡起刚才母亲掉在地上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把已经被咬死的蟑螂从蜘蛛身边挪出来一点,轻轻放在离它步足很近的墙面上,声音放得特别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软乎乎地对着墙角说:“吃吧,我不会伤害你的,以后家里的蟑螂,就拜托你啦。”
可他等了好半天,那只白额高脚蛛并没有停留。它松开钳着猎物的长腿,八条细足轻轻点着墙面,动作轻缓地顺着墙角的阴影往半开的窗沿爬,几步就攀上了木窗框,外面廊下的温风裹着夜的凉意吹过来,它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窗外的夜色里。
小胖踮着脚追到窗边,看着它消失在巷口梧桐树的阴影里,抬起圆乎乎的小手,对着空荡荡的夜色轻轻挥了挥,声音软得像化了的棉花糖:
“再见呀。”
夜风吹过皖南山村的巷弄,带着雨后草木湿润的清香气。白额高脚蛛的八条长腿轻轻点过木窗框的边缘,没有立刻往远处逃,而是伏在梧桐树叶的阴影里,回头往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子里望了一眼。
在它不算短的生命里,这样的场景从来没有出现过。
之前它顺着墙缝钻进过山脚下的好几户人家,每次刚在墙角落脚,还没等抓到半只蟑螂,就会被屋里的人尖叫着发现:有人抄起扫帚劈头盖脸往它身上砸,有人拿着滚烫的开水往它藏身的缝隙里浇,还有人隔着老远就对着它猛喷刺鼻的杀虫药,呛得它连退好几步,拼尽全力才能从窗缝里逃出去。所有人看见它八条细足张开的灰褐模样,第一反应都是恐惧和厌恶,根本没人愿意停下半秒,听它其实是来帮着抓蟑螂的。
它早就习惯了被驱赶、被追杀,以为自己这次也会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在拖鞋拍下来的前一刻仓皇逃窜,可那个圆乎乎的小胖子却冲过来拦住了举着拖鞋的女人,把它护在了身后,甚至还特意把猎物放到它面前,软乎乎地跟它说“我不会伤害你的”。
那点藏在蛛丝里的、连它自己都快忘了的暖意,忽然就顺着长腿漫遍了全身。它晃了晃触须,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暗自立下了主意——这次不走远了,往后就留在这个小胖子身边,好好护着他。
它顺着梧桐树干慢悠悠往下爬,钻进了巷口那片长得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细碎的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的蛛丝上,泛出一层极淡的银辉。它的身影在灌木丛里轻轻晃了晃,原本覆着细绒毛的深褐色外壳慢慢褪去,八条细足化作垂在身侧的修长手指,灰褐的斑纹变成了皮肤上极淡的冷白,原本撑开的宽步足舒展成一双笔直修长的腿,连背上那道浅灰色的标志性纹路,都化作了后颈处一枚淡淡的银灰色月牙形小印记。
不过片刻功夫,灌木丛里就走出来一个身形高挑的姑娘。她皮肤白得像山坳里刚落的初雪,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长腿在月光下泛着细腻的光,眼尾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红,指尖还留着一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蛛丝。她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一声极轻的“啪”声刚落,整个村子里的潮气仿佛都跟着这声响动轻轻颤了一下。
此刻小胖家的墙缝里、橱柜深处、冰箱背后、床板底下,那些藏了好几个月的蟑螂,连同缝隙里还没孵化的卵鞘,瞬间就像被一阵温风卷走了似的,连一点细碎的虫粪、一点爬过的痕迹都没剩下。整个屋子的角落都变得干干净净,连之前藏在最深处、连杀虫药都熏不到的漏网之鱼,都在这声响指里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远远望着小胖家亮着暖光的窗户,看着里面那个圆乎乎的小胖子正踮着脚往窗外挥手,软乎乎的脸颊被灯光映得像个红苹果。她忍不住弯了弯眼角,指尖轻轻捻过那点细蛛丝,没有立刻走过去打扰他,只是悄无声息地往院墙边上靠了靠,找了个既能看见堂屋动静、又不会被小胖发现的角落伏下身影。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她想,就以这样的方式悄悄守着这个不因为样貌就嫌弃她的小胖子,帮他清干净屋子里所有的蟑螂,帮他挡住夜里从墙缝里钻出来的小虫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把所有会惊扰到他的麻烦,全都悄悄处理掉。
山风卷着桂花香吹过巷口,她垂着眼,指尖的银辉慢慢淡下去,像一道没入夜色里的浅灰色影子,安安静静地守在了院墙边上。
第二天的晨光是顺着巷口的梧桐叶缝隙漏下来的,金闪闪地铺在青石板地上,把皖南山村的清晨烘得暖融融的。小胖刚背着双肩包从家里走出来,白T恤的领口还沾着一点早上吃豆浆蹭上的淡印子,圆乎乎的脸蛋被晨风吹得红扑扑的,刚要抬脚往村口的学校方向走,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院墙的阴影里。
他脚步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就直了。
院墙根的老桂树底下,靠着个穿浅灰色卫衣的姑娘。她长腿舒展着坐在青石板上,头轻轻歪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皮肤白得像刚落的山雪,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泛着淡金的柔光,后颈露出来一点,隐约能看见一枚浅灰色的月牙小印记。小胖站在原地看得忘了抬脚,整个人都愣了好几分钟,连书包滑下来一点都没察觉,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哪家的姐姐,怎么长得这么好看,居然在自家院墙边上睡着了。
他犹豫了好半天,才攥着书包带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脚步放得特别轻,生怕惊扰到对方,软乎乎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姐姐,你没事吧?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在我家墙边上睡着了呀?”
听见他的声音,靠在树上的姑娘缓缓睁开了眼。她眼尾带着点刚醒的淡红,慢悠悠地站起身,身形一下子就衬得格外高挑,居然比站在她面前的小胖整整高出一个头。垂着眼看向小胖的时候,她的发梢被晨风吹得轻轻晃,连声音都软乎乎的,带着点昨夜蛛丝沾过的温凉感:“小弟弟,你起来了?”
小胖仰着圆乎乎的脸蛋看她,脑袋里转了好几个圈,确定自己之前在村里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姐姐,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满脸疑惑地开口问:“姐姐,我们之前认识吗?我怎么从来没在村里见过你呀?”
她看着小胖一脸懵的可爱模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尖,后颈那枚浅灰色的月牙印记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我呀,我可是昨天夜里,被你从拖鞋底下救下来的那只白额高脚蛛。你不因为我长得吓人就伤害我,还特意把蟑螂放到我面前让我吃,我心里特别感激你,就想着往后留下来好好守护你。你家那些藏了好几个月、连喷药粘板都清不干净的蟑螂,昨天夜里我打了个响指,就全部帮你消灭干净了,连缝隙里的卵鞘都没剩下半只。”
小胖瞪圆了眼睛,愣了好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他想起昨天夜里自己对着窗外挥手的那只大蜘蛛,想起这大半年来家里爬得到处都是的蟑螂,想起昨天晚上他回房间睡觉的时候,还特意往墙角看了一眼,居然真的连半只小蟑螂的影子都没看见。巨大的惊喜瞬间把他裹住,他想都没想就往前扑了一步,张开圆乎乎的胳膊,紧紧抱住了她的腰,脸蛋埋在她带着浅淡草木香的卫衣上,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谢谢你,姐姐!真的太谢谢你了!多亏了你,我们家里终于再也没有蟑螂了!我妈再也不用半夜起来拿着拖鞋打虫子,再也不用因为橱柜里爬蟑螂愁得皱眉头了!”
他抱得软乎乎的,身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刚晒过太阳的暖烘烘的气息。蜘蛛姐姐垂着眼看向怀里圆滚滚的小团子,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尖的温度温温的。巷口的温风顺着墙根吹过来,把老桂树的花瓣吹得掉下来好几片,落在两人的发梢上,远处的稻田泛着嫩绿色的浪,整个山村的清晨,都软得像浸在蜜里。
晨风吹得桂花瓣在两人肩头轻轻打转,银蛛抬手把落在小胖发顶的小花瓣摘下来,指尖蹭过他软乎乎的发旋,声音里带着点刚醒过来的慵懒笑意:“弟弟呀,你以后叫我小明银蛛就好。对了,我现在就跟你进家门,你妈还会不会看见我就害怕,又拿起拖鞋要把我赶出去呀?”
小胖从她怀里抬起头,圆乎乎的脸蛋上还沾着点卫衣上的浅灰色绒絮,他拍着胸脯把胸口拍得咚咚响,眼睛亮得像浸了晨露的星星:“肯定不会了!我妈这个人我最了解,她平时就喜欢收拾家里的花花草草,上街赶集看见好看的头绳、鲜亮的碎花布都要停下来看半天,最是喜欢漂亮的东西。昨天晚上她要拿拖鞋打你,也不是故意心狠,她就是天生怕那种灰扑扑、张着八条细腿的模样,看见长得丑的虫子就浑身发毛。其实人心里的成见真的就像一座大山,大家都下意识觉得颜值样貌好的才是安全的,看见长得奇怪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要躲开,根本没来得及停下来想想,对方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麻烦的。殊不知长得好不好看从来都不重要,心里装着善意的内在美,才是最难得的东西。我昨天晚上已经跟她念叨了半宿白额高脚蛛的好处,她现在肯定不会再怕你啦。”
他说着就攥住银蛛温凉的手腕,圆乎乎的手拉着高挑的姐姐往自家院子里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母亲正端着刚蒸好的糖糕从厨房里走出来,蒸汽裹着甜香瞬间漫了整个堂屋。她抬眼往院门口一扫,目光刚落在银蛛身上,整个人瞬间就顿住了,手里的糖糕盘子都差点晃了晃。
站在院子里的姑娘身形高挑,皮肤白得像刚蒸好的雪年糕,浅灰色的卫衣衬得整个人气质软和,连垂在身侧的指尖都带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辉,晨光落在她身上,比院角开得最盛的那株月季还要亮眼。母亲看得眼睛都直了,把手里的盘子往桌上一放,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热情的笑,转头就去拍小胖的圆脑袋:“胖胖,这姑娘是谁呀?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好看的朋友的,也不往家里带?”
小胖拉着银蛛的手往堂屋走,把昨天夜里从墙缝里撞见白额高脚蛛,自己拦着母亲不让打,后来这只蜘蛛为了报恩帮着家里清光所有蟑螂,今天特意化成人形过来的前前后后,一五一十全跟母亲说了。他讲得认认真真,连昨天夜里自己对着窗外挥手的细节都没落下。
母亲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又“唰”地一下红透了。她想起昨天晚上自己举着拖鞋凶神恶煞的模样,想起之前那么多年看见蜘蛛就往死里打的习惯,整个人又愧疚又慌乱,没等银蛛开口说话,“咚”的一下就直直跪了下去,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声音里全是真切的歉意:“对不起,姑娘,是我太笨了!我昨天晚上差点就一拖鞋拍下去,伤害了你这么好心的无辜生灵。你还不计前嫌帮我们家把那些折腾了大半年的蟑螂全清光了,这份恩情我们母子俩真的感激不尽,往后你就安心在我们家住下,我把最好的房间收拾出来给你,绝对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银蛛被她突如其来的下跪吓了一跳,赶紧弯腰伸手把人扶起来,指尖的温凉触到母亲的胳膊,声音软得像化了的糖糕:“阿姨您别这样,昨天的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要不是小胖护着我,我早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仓皇逃走了。我留下来也不是为了要什么报答,就是想安安静静守着这个愿意因为我的善意,不被我的样貌吓跑的小弟弟。”
小胖站在边上看着两个人,圆乎乎的脸蛋上露出个大大的笑,院角的桂花香顺着温风飘进堂屋,刚蒸好的糖糕冒着甜丝丝的热气,整个屋子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连空气里都浸着踏踏实实的安稳和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