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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不爱你 宋行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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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行之是一个穿越者,他的攻略对象只有一个——乐天城的城主,叶浮生。
只要叶浮生对他说出那句话,他就能回到他的世界。可来来回回一共三次,叶浮生始终没有对他说出过那一句话。
其实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我爱你。
可是叶浮生偏偏就不用他说那一句话。这一度让宋行之很苦恼。
他不明白,明明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叶浮生对他偏偏就说不出口。
他已经做了能讨好叶浮生的一切。他们是敌手、朋友、知己,说一句我爱你,明明已经有很多种借口,可是叶浮生就是不说出口。
乐天城是蜀中境内实力最雄厚,最富饶的一座城市。乐天城最出名的东西有三样:鲜花、美酒、美人。
而乐天城最著名的美人是乐天城的城主——叶浮生。
叶浮生有多美呢?美到,每年只为见他一面而以挑战之名约他出来,哪怕死在他剑下也在所不惜的人,络绎不绝。
叶浮生是个美人,也是个剑客。他的剑狠、快、绝,如飞花之过境,逐水而断流。曾经有武林高士评价他的剑:剑是好剑,可是没有心。
这句话对宋行之来说有另一个版本:人是美人,可惜没有心。
一把没有心的剑,可以飞花斩石,无往不胜;一个没有心的人,却坚若磐石,任谁也不能打动他分毫。
宋行之第一次见叶浮生,是在一片春水桃花下,花落如雨,叶浮生匆匆从他身边掠过,扬起了头上的纱笠,只一瞬,露出那一张惊美的容颜。
叶浮生肩头的花朵顺着风吹落,宋行之与他擦身而过,就用手指夹住了那一朵桃花,浪子一笑:“美人赠花,千金不换。”
叶浮生停了下来,瞥了他一眼。这是叶浮生第一次为一个人停留,为一个浪子。
也只是一眼。
那一眼有孤傲、新奇、审视和兴味,却独独没有爱。
叶浮生见宋行之的第一眼,就知道这人是江南宋家的三少爷,阔別山白石老人的徒弟飞星传恨刀——宋行之。
叶浮生没有杀宋行之,是因为他知道他是宋行之。不然凭这一句话,宋行之就可以死很多次了。
当然,这只是叶浮生一个人的想法。如果宋行之能听到这一句话,他会想,如果能早一点知道他是叶浮生,他们就可以早一点开打了,可以早一点相识,早一点相交,早一点攻略他——就可以早一点回到他的世界。
如果之所以成为如果,就是因为从未实现。就如宋行之攻略叶浮生的三次,三次,从未实现。
每一次死亡,他就会重头来过,回到他离开江州,登船,腰上挂一只葫芦酒,嘴上衔着草根,头上罩一顶草帽,轻轻哼着江南小调,躺在船头晒太阳,憧憬着江湖的那一天。
宋行之是个浪子。
他爱的东西也有三样——美景、美酒、美人。
宋行之是个浪子,但这个浪子,三次都为叶浮生死了。有时候想起来,连宋行之自己也会觉得可笑。
第一次,宋行之死在叶浮生剑下。
叶浮生的剑果然很快,快、准、狠,剑心没入胸口的时候,宋行之的飞星传恨刀正比在叶浮生脆弱的脖颈。
飞星传恨刀,江湖第一暗器,一经发出,从未失手。
但那天宋行之失手了,因为他没有发出他的刀。因为这个原因,叶浮生活了下来,而宋行之死了。
临死前,他看见叶浮生脸上转瞬而过的惊诧。宋行之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或者,想到了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死前最后一刻,他只是徒劳地,想去挽叶浮生漂浮而过的一缕发丝。
捞到没有,他不记得了。
在最后的时刻,他好像对叶浮生说了句什么话,叶浮生回答了他,也或许没有回答。
但都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知道,一定不是那句话,那句要他自己说出来也觉得会有些肉麻的话。
而叶浮生最后一定没有说,因为他失败了。
第二次,宋行之仍旧失败了,不过他比第一次更进了一步。
仍旧是梅林之巅,两个绝世的剑客和刀客在此对决。叶浮生下的战书,那一日,宋行之欣然而往,带着一壶酒。
酒喝过二口,酒壶就被一抹飞掠而来的雪亮勾了去。宋行之转头,看见一身黑衣的叶浮生坐在梅树上,剑的一端,钉在了梅树枝丫上,叶浮生的酒葫芦正挂在剑刃上摇摆。
“和我比剑,你不应该喝酒。”叶浮生说。
他的脸像苍雪一样洁白,容颜像雪梅一样孤冷而艳绝,薄唇轻启,像一把剑。
“哦,那我应该干什么?”宋行之笑看着他,负手,站在那棵梅树下。
叶浮生的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代替他动的是他的剑,一把雪银白亮的剑,吹毛断发,转瞬间擦过宋行之的脸颊。
酒葫芦挂在了梅树枝丫上,尾部的红穗晃动着。
一瞬之间,宋行之抹了抹自己左脸颊,出乎意料的是,什么也没有,没有血,没有伤口。
叶浮生将剑亮在他眼前,吹去那上面一缕发丝。语气孤傲而冷绝:“你输了。”
“如果刚才不是我留情,你已经死在这把剑下。”叶浮生冷冷地道。
宋行之笑了起来,手指触向他的剑,在薄薄的剑身身上轻敲:“我输了。”
叶浮生垂眸看着自己的剑,眸光之中闪过一种奇异的光芒。
“我输了,如果不是你留情。我已经是个死鬼。”宋行之挡开他的剑,笑吟吟地凑近他,两只眼睛像江南水乡的月牙桥,露出一个狡黠也似的笑:“好问题,你为什么要留情?”
叶浮生愣住了,人生第一次,他无法回答他的剑。
浮生剑一经出手,势必杀人。杀人的剑,第一次留下了一个人。
这个人叫宋行之。
那是第二世时,他们第一次相见。没有第一世的春水桃林,没有花落如雨,只有满天飘舞的苍冷白雪。
梅林之巅,雪剑红梅,叶浮生第一次交到了一个朋友,这个人叫宋行之。
宋家的宋,高山仰止,景行行之的行之。
叶浮生不喜欢读书,他的书都被丢在剑园里,落满枯草和白雪。
“什么意思?”叶浮生问。
宋行之眨了眨眼睛:“什么什么意思?”
“你的名字。”叶浮生一板一眼地答。
“哈。”宋行之打了个哈哈,他当然不知道,乐天城的城主会是一个连书也没有读过的人,于是他笑嘻嘻围着叶浮生转了几个圈,一掌敲在了他的肩上,发出一声孩子似的调皮笑声:“你当然不知道,因为——那是我编的!”
叶浮生皱了皱眉,他不喜欢不确定的东西。这句诗现在变成了一个不确定的东西。他不喜欢,于是蹙了蹙眉,冷冷道:“你应该告诉我对的一句是什么?”
“好啊,我告诉你。”宋行之有时候觉得叶浮生真有意思,如果不是他这么有意思,他们一定做不成朋友。
宋行之的两弯眼睛像月牙,靠近叶浮生的耳朵,很轻,很轻地吐出了几个气息。
像花枝拂过耳畔,有些热,有些痒。
叶浮生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就像宋行之只是淡淡地在他耳边吐了几口气。
“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你说了话吗?”叶浮生有些疑惑,他自认为绝不是一个耳聋的人。
回答他的是宋行之的一张笑脸。宋行之比出了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摇了摇:“你知道嘛,我是天下第一暗器的徒弟。”
“是这样。”叶浮生想了想,才回答他。
宋行之的眼睛如一把刀,锐利而认真,铿锵有声道:“天下第一暗器绝不虚发,因此……”
“因此,天下第一暗器的话也再不说第二遍?”叶浮生淡淡地道。
宋行之很满意,只有叶浮生懂他。假使换一个人,决不会说出像叶浮生一样的话。
“所以,如果你还想知道,应该问我下一句是什么。”宋行之两条弯起的眼尾像狐狸的尾巴。
“那么,下一句是什么?”叶浮生乖巧地道。
宋行之嘻嘻笑着,离叶浮生近了一点,在他耳边轻轻吹出几口气,像狐狸毛扫着耳朵。
暖暖的,很轻,很低昧。
“下一句是……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宋行之的狐狸毛离开了,叶浮生也就知道他说完了。
说完了,也就完了。
叶浮生不懂,但他没有再问了。他只是笑了一下,像宋行之那样笑。这是他对宋行之的补偿。
他一向知道,自己的笑很不错。
小时候犯了什么错,他的娘亲总能因为他的一笑就原谅了他。
这笑容到现在也是很不错。
按照宋行之的话说,是千金难买一浮生笑。
叶浮生笑了,对于宋行之他不懂的补偿。可是宋行之看着他半晌,眼光闪过一些很复杂的东西,突然垂头丧气了。
叶浮生仿佛听到他叹息了一声。
“我笑了,你为什么不高兴?”叶浮生抓住了宋行之要走的肩膀。
“我很高兴。你的笑我很喜欢。”宋行之说着,眼尾却是垂落的,这显得口是心非。
“为什么?”叶浮生彻底不懂了。
宋行之定定看着他,突然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的,很忸怩地垂下了眼。
叶浮生从未见过宋行之这幅样子,因此,他觉得很新奇。
宋行之总是让他感到新奇。
这一刻的宋行之让他感到格外新奇。
新奇到,他总是沉稳而冷酷的心跳,第一次有些乱,像操乱了的琴。
“你……你能不能对我说一句……那一句话?”
“你一定要听到那一句话吗?”叶浮生问,他不知道宋行之到底想听他说什么,但他想知道这句话对宋行之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谁料宋行之盯着他半晌,脸上的红晕更甚,突然很懊恼地抿了抿唇,脸上现出一种后悔不迭的表情。
宋行之走了,叶浮生没有追。就像宋行之这个人,突然来到他身边,也会突然离开他。
宋行之是个浪子,这是江湖上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再次见宋行之,是叶浮生被河西陇家的寒铁十七骑包围之际。乐天城与河西陇家是世代的仇敌,乐天城坐拥蜀中,陇家堡则坐拥河西。叶浮生的剑冠绝江湖,但这次,所有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为他捏了一把汗。
叶浮生是自愿入陇家堡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叶浮生知道吗?江湖人不得而知,江湖上的人甚至不知道叶浮生为什么要去陇家堡,毕竟,叶浮生向来是一个安分而孤僻的人。二十余年来,叶浮生走出过最远,也只是长安而已。
叶浮生入了鸿门宴,酒过三巡,不,没有那么久。
叶浮生没有喝酒。酒盅洒落之时,就是陇家堡见血之时。
叶浮生的剑很快,很准,依旧狠绝。可他的剑却已经不那么稳了。陇大看着他张狂的剑,面上突然现出一种惋惜:“你今天一定会死。”
“一个剑客的剑,多了不必要的东西,就会变重,变乱,失去节奏。”
“叶浮生,你的剑仍旧是好剑,但已经有心了。”
“一把有心的剑,注定会被折断。一个有心的剑客,迟早会死在刀下!”
陇大说得没错,叶浮生的剑并不再稳健而激昂,反而处处受限,时而偏锋。像一把操乱的琴。
三十二,叶浮生还在杀。第三十二人倒下之时,叶浮生的左臂已经折断,两颊沾血,浑身上下受刀剑伤二十余处,眼睛却好似雪狐,亮得吓人。
“我要,碧海青天草。”
“你没有受伤,为何要碧海青天草?”陇大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他。
叶浮生没有回话,他的剑没有停,血仍旧在烧,火光蔓延在屋内。陇大突然猖狂地笑了起来,拍着手:“哈哈哈哈哈哈哈,碧海青天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叶浮生,你有没有后悔呢?”
陇大突然一转狠绝,眼里的仇恨仿佛要将叶浮生撕裂:“碧海青天草,可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想要它,你能活着出去再说!”
叶浮生是一个绝世剑客,可再厉害的剑客,也有疲惫之时。
再坚韧的剑,也卷了刃。
血污的发丝遮挡住了眉眼。叶浮生垂眸看着卷刃的浮生剑,第一次觉得,他的剑也不是那么坚不可摧。
浮生剑,断了。
叶浮生却在笑,这笑容,让他仿佛置身地狱幽罗的艳鬼,将吞噬人心。
这笑容,也让围杀他的寒铁骑愣神了一瞬。
而这一瞬,就足以改变太多东西。
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了。
宋行之。
宋行之单枪匹马,闯入了寒铁骑中,杀开一条血路。
马,是白色的;人,也是白色的。在这血色和玄铁的杀阵中,就显得格外晃眼。
“你……”叶浮生的脸上现出一种茫然而错愕的表情。
宋行之却已经杀下马来,飞星传恨刀,刀刀致命,例不虚发。
宋行之完全想不到,叶浮生为什么会出现在陇家堡。他从天山归来,刚入玉门关,就听见叶浮生入陇家堡的事情。
一半的人在赌,叶浮生会死。一半的人在赌,陇家堡会败。
宋行之把所有的钱都推给了叶浮生。
别人问他为什么这么笃定,是不是有内门,宋行之只是笑吟吟地说:“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赌博了。”
拍着他的马,扬长而去。
所幸,赶上了。
“我不会让你死的。”宋行之很吃力,同叶浮生腹背受战,叶浮生拿着一把断成半截的寒铁刀,唇角留下一抹鲜血,抹了抹唇:“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也想不通,你为什么要来陇家堡。”
刀光剑影,血衣火海。两个人,半残的身躯,没有倒——终于把人杀尽了。现场只剩一片火海,堆积如垒的尸体,残躯断臂般的兵器。
他们都已累地虚脱,相视无言。兵起于瞬发之迹,箭翎发来之时,宋行之眼光一乱,抛出一只飞星传恨刀,狠狠地朝叶浮生一推,挡在了叶浮生的身前。
宋行之倒了,倒在叶浮生怀中。
叶浮生错愕地朝墙角看去,看到脖子上扎着一把短刀,捂着脖子,已经死去,却仍旧双眼狰圆,死死盯着他的陇大。
宋行之枕在叶浮生臂弯里,轻轻地喘息,他的心脏如同一只破皮的水囊,正在快速流失着血液。他感到滚烫从他胸口没出,一汩汩,一阵阵。
很奇怪的感觉。他突然觉得有点可惜——叶浮生一定不知道这感觉。
叶浮生整个人仿佛冻化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这个人。看着宋行之。
“你爱我吗?”宋行之笑吟吟的,如第一次见面的梅林。
“我不爱你。”
他听见叶浮生答。
宋行之的血一点点变冷,直到最后变得僵硬,意识彻底淹没进一片混沌的黑暗。
心跳重新燃起之际,宋行之捂着自己胸口,如脱水的鱼儿一样激烈地喘息。
他突然想起来。
第一次,死在叶浮生剑下之时,叶浮生同他说了什么。
那是意识迷离之际,他费力地喘息,揪住叶浮生的袖子,问了他一句。
你爱我吗?
“我不爱你。”叶浮生答,声音像一块冷冷的寒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