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吴度

2、聚英楼

　　本始四年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天还未大亮，长安城行人稀少。最繁华的宁安街里，“无常不敢来，阎王也避开”的安平药铺的伙计在打扫门前的薄雪；“小吏三年粮，农户十年秋，买不到福桂楼一桌酒”的福桂楼的伙计在忙着搬运刚买回来的肉和菜；“藏尽天下奇珍”的藏珍阁正熄灭亮了一夜的烛火；“长乐坊，红酥手，神仙来了不想走”的长乐坊则是静悄悄的。
　　两个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骑着马，穿过宁安街，拐进东大街，最后停在一座正准备开张的酒楼前停下。
　　前面的年轻人叫任云飞，是武林领袖、铭剑山庄庄主任远山的独子，后面的年轻人叫赵习敏，铭剑山庄赵总管的二儿子，准备开张的酒楼叫聚英楼，是铭剑山庄的产业。
　　今天是聚英楼长安分号开张的日子，任云飞前几天一直在长安城游玩，因为他知道万芳和李掌柜会打点好一切的。任云飞跳下马，一个伙计跑过来：“少爷，您可回来了，李掌柜和万芳姑娘在楼上等您呢。”
　　聚英楼二楼，年近四十的李掌柜正焦急着来回踱步，一看见任云飞马上迎上去：“少爷，不好了，清心诀不见了。”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
　　“盒子就放在我的房里，昨晚睡前还检查过，晚上也没听到什么动静，今早起来就发现不见了，马上就到时辰开张了，这可怎么办啊？”李掌柜是铭剑山庄十大高手之一，武功不凡，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在他房里偷走了东西，看来这个贼不简单。
　　在一边坐着的万芳走过来：“一个叫陈三的伙计也不见了，已经派人出去找了。眼下要紧的是找到另一样东西替代清心诀做彩头，你身上可有什么贵重东西？”
　　“贵重东西？我没带什么东西，我的剑算不算？”
　　“去年会稽分号已经用过宝剑做彩头，不宜再用。可带有百清丹？”
　　“带有一颗。”
　　“百清丹是解毒圣品，更是解寒毒掌的毒的唯一解药，唯独铭剑山庄有，一旦命没了，再厉害的武功秘籍、再好的宝剑也没用，因此百清丸的价值不在武功秘籍或名剑之下。我们这次就用百清丹做彩头。”

　　天已大亮，店门口已经具聚集了好些人，人们在七嘴八舌议论着：
　　“去年会稽分号彩头乌干剑被孙猴子抢到，他美了整整一年呢。”
　　“前年南阳分号彩头是飞虎拳谱，被我的老友赵柄才抢到，他十五岁的儿子也练了飞虎拳，连我都不是他的对手了。”
　　“飞虎拳就是用来打老虎的，你陇虎当然不是对手啦。”
　　“抢到四年前第一家聚英楼彩头碧波剑谱的李槐，现在已经成了一流高手了。”
　　“这次彩头会是什么呢？”
　　“我猜是武功秘籍。”
　　“听说是内功心法。”
　　“上次是宝剑，这次说不定是宝刀呢。”
　　……………

　　人越来越多，店门口的街道都挤满了人，议论声也越来越大。突然，店门打开，任云飞走了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手里捧着一只红布包的伙计。人群立马鸦雀无声，大家都盯着伙计手里捧着的东西。
　　任云飞笑容满面地拱了拱手：“各位大侠早。今天聚英楼长安分号开业，很高兴看到各位来捧场，在此祝在场的大侠身体健康、武功猛进。为感谢各位大侠，任某准备了一点小小彩头来助兴，不成敬意。”
　　人群中有人问：“任少侠，这次彩头是什么啊。”
　　“那么小，肯定不会是宝刀宝剑了。”
　　“是武功秘籍吧？”
　　“剑谱还是拳谱？”
　　“还是内功心法”
　　…………..
　　任云飞：“都不是。”
　　“啊？！”
　　“那是什么？”
　　任云飞：“大家可曾忘记二十年前寒水宫大闹中原的事？”
　　“当然不会忘记了。”
　　“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记得。”
　　“我敢说到我孙子都记得这事。”
　　陇虎高声说：“二十余年前，夜郎宫宫主夫妇和他们的儿子毒王，带领几百人大闹中原，寒毒掌无法可解，杀死了无数武林人士。毒王刀枪不入，毒掌杀人无数，朝挺出动两万兵马都制服不了他，风将军都死于他掌下，后来还是当时武功最好的三十六位高手用天罡阵与他缠斗一天一夜，最后把他逼的走火入魔，但是三十六位高手也仅剩天极老人苏大侠师徒及铁岭双怪夫妇四人存活下来。那次是中原武林有史以来损失最为惨重的一次，我们怎么会忘记呢？”
　　任云飞：“是啊，没有人会忘记。其实当时家父也中了寒毒掌，幸好神农谷的王神医研制出百清丹，我爹才免于一死。”
　　陇虎：“百清丹救了无数人的性命，但是神农谷遭到寒水宫报复，王神医也失踪了。”
　　任云飞：“王神医曾送了一瓶百清丹给家父，救完中寒毒掌的武林同道后，还剩了几颗。今天聚英楼长安分号的彩头就是百清丹。”说完拿起红布包高高举起。
　　众人：“哇！”
　　任云飞腾空跃起，脚在三楼栏杆上点轻轻一点转身，飞身把红布包挂在三楼的飞檐上，然后落回原地。
　　“好功夫！”众人纷纷喝彩。
　　任云飞：“各位不得用任何武器或暗器，不得伤人，谁抢到百清丹就归谁，待我揭开聚英楼匾额就开始。”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盯着挂在高处的百清丹，但在场的唯一一位女侠除外。
　　只见她瘪瘪嘴说：“本姑娘只对武功感兴趣，百清丹就让你们抢吧。”转身准备离开，听到身后有人喊： “苏捕头，请留步。”
　　苏华转过头，看见刚刚站在聚英楼门口的姑娘正向自己走来。那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瓜子脸、皮肤白皙，秀眉下一双眼睛非常有神采。
　　苏华问：“你就是铭剑山庄大名鼎鼎的万芳？”
　　万芳笑道：“不敢当，苏捕头在长安城才是大名鼎鼎呢，我早就想认识姐姐，不知能否有幸请姐姐进来喝两杯。”
　　苏华：“好啊。”
　　两人往二楼走去，虽然外面正热闹着抢彩头，早饭时间已过午饭时间尚早，也没看见有客人走进酒楼，但是二楼已经闻到了酒菜的香味，已经有人在那里大吃大喝了。桌子上已经有五、六碟菜，只有一个人在吃饭，但是伙计还在不断的上菜。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皮肤略黑，眉清目秀，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整整齐齐的束在头顶，别着一根木簪子。细细品着酒，慢慢吃着菜，十分的逍遥自在。他发现了苏华和万芳，清朗的脸冲她们展眉一笑，这笑苏华觉得他十分亲切，很想上去结识一番。只听他说：“芳芳，恭喜又有新店开张，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万芳领苏华在一边的桌子坐下，回：“如果进聚英楼的人都像你这样糟蹋食物，聚英楼的生意楼必定十分兴隆。”
　　“我糟蹋粮食？此话怎讲？”
　　“你每次都点一大桌饭菜，却只吃了一点点，不是糟蹋粮食是什么？”
　　这时伙计端上最后一份菜，苏华数了数，桌子上统共十二道菜，足够八个人吃。
　　那人笑嘻嘻的说：“非也非也，吃不完的饭菜在下并没有拿去倒掉或丢掉，都留在了聚英楼。纵然聚英楼不像别的酒楼那样把剩下的菜卖给别的客人吃，而选着把剩菜倒掉，那也是聚英楼糟蹋粮食，而非在下糟蹋粮食。”转向苏华：“苏华姑娘，你好。”
　　苏华：“我们认识？”
　　“不认识，但谁不知道天下第一女捕头苏华女侠呢？在下可是久仰大名了。”
　　苏华不好意思的说：“不敢当，只不过是大汉的女子都喜欢琴棋书画歌舞等等，像我这般舞刀弄枪的粗鲁女子只有我一个罢了。不知道大侠怎么称呼？”
　　“在下米康。”
　　“米糠？”苏华马上想起早晨喂鸡的黄黄的谷子外壳。
　　“大米的米，健康的康，以后就叫我米康就行了，不如过来一起坐吧？”
　　万芳：“不用了，今天我请苏姐姐。”
　　米康走过来给苏华和万芳倒酒，“今天很开心认识又认识了一位朋友，我敬两位姑娘一杯。”说完把手上的酒杯一干而净。
　　苏华觉得跟米康一见如故，就像认识了多年的朋友一样，看了看他桌子上的菜好奇的问：“你每次吃饭都会点那么多菜吗？”
　　“不一定，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点许多菜来吃。”
　　“哦？你今天心情不好？”
　　“不，我今天心情非常好，所以只点了十二道菜。”
　　苏华看他点的十二道菜几乎都是招牌菜，算下来要七八两银子，差不多够她家三人一月的伙食，不禁暗暗乍舌。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要吃多少道菜？”
　　“我心情最不好的时候正逢聚英楼第一家店开业，那次我点了一百零八道菜。”
　　苏华：“啊？！”
　　万芳冷冷的说：“那时聚英楼菜谱上只有一百零八道菜，否则我看还不止呢。”
　　苏华：“那时候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为什么心情不好？嗯，我举个例子吧。”米康指了指墙边的酒柜，“假如酒柜顶上放了一坛珍藏的绝世佳酿，这个酒柜又有些晃动，晃动久了那坛美酒势必要掉下来。坛子掉下来的时候如果你把它接住再放回去，掌柜的必然会非常感谢你，说不定还会请你喝酒交朋友。你站在酒柜旁等了大半天，坛子正要掉下来你张手准备接住的时候，一个人跑过来把酒坛推进去放稳，并且把酒柜固定好了，你会不会觉得心情不好？”
　　苏华想了想说：“白等了白天，我想我也会心情不好的。”
　　米康：“我不是只等了半天，是等了好几年，而且在那以后不会再有机会了，所以那时候心情非常非常的不好。”
　　万芳：“我还要感谢你这个大主顾呢，要不聚英楼开业不会那么顺利盈利，也不会发展的那么快。”
　　苏华开玩笑说：“铭剑山庄能有今天的局面妹妹功不可没，都说妹妹是经商奇才，不如妹妹教教姐姐怎么赚钱，姐姐就不用做护卫那么辛苦了。”
　　万芳也笑说：“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最低，我这个低贱的商人不知有多羡慕姐姐是官府中人呢。
　　米康说：“苏姑娘，不是每个人都适合经商的。”
　　苏华：“你也懂经商？”
　　米康得意洋洋的说：“那当然，我做生意的时候你都还没出生呢？”
　　米康看年龄也就二十四、五的样子，比苏华也就年长三四岁而已，苏华和万芳不禁相视一笑。
　　米康：“不信？我三岁的时候拿家里的豆腐出去卖，还赚到了一些钱。”
　　万芳：“三岁就懂得偷家里的豆腐卖钱，厉害厉害！”
　　米康看了万芳一眼，微微一笑。
　　“聚英楼在几乎没有什么本金的情况下顺利开张，生意一直十分兴隆，不到五年，开了九家分号，盖了一座铭剑山庄，赚钱能力真是十分了得。”米康继续说，“聚英楼一开张生意就十分红火，并不是没有原因的。五年前任府前半部分改成聚英楼，并且在聚英楼举办群英会进行武林大赛。寒水宫毒王一战后，任大侠名动天下，每天都有人上门拜访讨教。任大侠开始举办群英会的消息一传开，武林人士纷纷报名参赛，来往聚英楼的人络绎不绝，生意想不好都难。”
　　万芳道：“你对任府的情况真够了解，聚英楼的开张确实几乎没有本金，那时候任府穷到快要卖房子的地步了，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酒楼的菜还是先拿货后付的款。”
　　“现在铭剑山庄不仅有聚英楼，还有刀具店、酒庄、布庄等，听说明年准备开马场？”
　　“不错，年后飞英马场就开张。”
　　“先是用任大侠的名气和江湖地位召开群英会，群英会带动聚英楼的生意；行走江湖离不开马匹，在群英会附近开一个马场再合适不过了，充分利用了天时地利人和，万芳姑娘的生意头脑实在令人叹服！看来铭剑山庄迟早在商界将与降龙堡、云雾山庄齐名，形成鼎足之势。”米康一边倒酒一边说。
　　苏华一边听一边不禁点头赞叹。
　　不知不觉快到午时，苏华有事情告辞了。聚英楼人来人往，外面抢彩头的人已经散去，百清丹被一名叫周虚明的男子抢到。
　　苏华走后，万芳走到米康跟前：“拿来！”
　　米康笑嘻嘻：“芳芳，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万芳：“把你偷的清心决拿出来！”
　　“清心决？我没拿。”
　　万芳看着眼前笑容可掬的男子，他看起来彬彬有礼、一表人才，喜欢吃喝玩乐，为人慷慨大方，人称“逍遥公子”。世人都被他欺骗了，但是骗不了她。
　　万芳第一次看见米康是在五年前，那时她刚到任府不久，在书房碰见米康时他正把手中的书籍往书架上放，看见她进来还冲她笑笑，当时以为他是任府的人，后来才知道不是，那时他正把偷出去抄完的武功秘籍放回原处。
　　过了没多久万芳第二次看见米康。那天正是第一家聚英楼开业，米康一大早就来了，一个人点了一百零八道菜。万芳要求先付银子再上菜，米康就拿出一袋银子丢在桌子上，万芳收起银子便吩咐上菜。一百零八道菜摆了满满的九张桌子，吃饱时大部分菜的还原封不动，那天围观的他人比报名参加群英会的人还多。
　　此后，他还经常自动找上门来，在她面前夸耀他最近偷了什么好玩的东西，又抄了什么武功秘籍，或干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李掌柜房里偷走清心诀，除了你还有谁？”
　　“原来芳芳是在表扬我武功盖世、偷功第一呢！”米康仍然笑嘻嘻的。
　　“你敢说不是你偷的？”
　　“确实不是我，我从来不偷武功秘笈的，” 米康仍然笑嘻嘻的说，“我只不过把铭剑山庄所有的武功秘籍借出去抄了一份而已，当中当然有清心诀，还用得着偷吗？偷聚英楼的彩头，这贼轻功可能不错，但武功不会很高，不过胆子倒是不小。芳芳有麻烦，我当然会帮忙啦，叫一声康哥哥，我帮你查清楚是谁偷的。”
　　油嘴滑舌！万芳真想马上把眼前的人赶出聚英楼，不过看他还没付账，暂时忍了下来。
　　晚上，出去寻找陈三的伙计回来了，说陈三被发现死在城里一间废弃的屋子里面，官已经把尸首带走了。万芳推测，陈三很可能是盗取清心诀后被人杀死。
　　清心诀是前世高人所创，在练内功的同时练清心诀能事半功倍，还能防止走火入魔。清心诀共有共有三卷九重心法，被盗去的是第一卷的抄本。之前并没有对外透露本次的彩头是清心诀，是谁指使陈三盗去清心诀呢？